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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规律的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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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余辰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公司职员,经常加班,今天也不例外。餐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五十元钱,压在玻璃杯下:
辰辰,爸妈晚上要加班,你自己出去吃点吧。记得九点前要回家,注意安全。
余辰把纸条仔细对折,收进抽屉里一沓类似的纸条中,没有准备出门,而是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一把挂面,开始做简单的晚餐。洗菜、切菜、打蛋、烧水……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熟练,这是慕晃消失后她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如何系统地照顾自己,按时吃饭,保持规律作息。就像是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不容出错的程序,而她是自己唯一的操作员和监督者。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晚餐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她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吃完,细嚼慢咽,仿佛在完成一项必要任务。洗好碗,擦干灶台,将一切恢复原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布置简洁得近乎刻板:一张单人床,床单平整无褶;一个书桌,桌面除了台灯空无一物;一个书架,书籍按照高度和类别严格排列;一个衣柜,门紧闭着。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类书籍,从高中数学竞赛题集到心理学入门教材,中间还突兀地夹杂着几本关于解离性身份障碍(多重人格)的学术著作,书脊已被翻看得微微松动。
余辰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了台灯,暖黄的光圈笼罩桌面。她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作业,但并没有立刻开始写,而是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需要从外界的“扮演”中抽离。然后,她从抽屉深处取出另一个本子——比下午那个蓝色笔记本厚得多,封面是纯黑色的硬壳,没有任何装饰,触感冰凉。
这是她的观察日记,也是她与世界保持安全距离的一种方式。
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信息分析:
苏晓雨,女,15岁,学习委员。戴眼镜,度数约300-400度(镜片厚度推断)。习惯用右手,但写字时左手会无意识按压纸面左上角。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推眼镜,频率约为每两分钟一次(紧张时频率增加)。可能有不安全感,需要肢体动作确认自我存在或建立屏障。
数学老师张建国,男,48岁左右。上课时习惯性抚摸自己的秃顶部位(地中海型脱发,边缘毛发有修剪痕迹)。解题时会自言自语,声音很小但唇形可辨,内容多为重复关键步骤。对反应快、思路清晰的学生有明显偏好(瞳孔会略微放大),但对不专注的学生容忍度极低(会用力捏粉笔)。
林薇,女,16岁,击剑社社长。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旧伤疤(约3厘米,浅白色,呈线性,推测为切割伤)。站立时重心习惯放在右脚,可能右腿力量或平衡感更强。说话时会直视对方眼睛,持续时间超过普通人舒适范围(平均4.2秒),具有较强掌控欲和边界试探意识。
每一条记录旁边,都同样画着那只小小的、沉默的眼睛图案,仿佛在所有这些对他人的剖析旁,都有一个安静的见证者。
余辰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新信息。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笔迹流畅而快速,几乎不需要思考,像是在抄写早已存在脑海中的、经过反复核验的内容。写完后,她将笔轻轻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房间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切割着凝固的时间。在这种绝对的安静中,余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血液在太阳穴和指尖流动的细微震颤,甚至能察觉到空气缓缓掠过皮肤的感觉。她试图在这所有属于“余辰”的生理信号之中,剥离、寻找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却曾无比清晰的“存在”的痕迹。她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向内投射,像一个在空旷神殿里等待回声的朝圣者。
“慕晃。”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念一句开启某种连接的古老咒语,舌尖抵住上颚,又轻轻落下。
没有回应。没有那个记忆中带着调侃或温柔的独特“频率”。只有寂静,无边无际的、厚重的寂静,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弥漫过来,将她连同那些细致的观察、工整的字迹、画下的小眼睛,一起温柔而彻底地吞没。台灯的光晕之外,阴影依旧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