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影之隙：我是第二人格的遗物》汐汉

24、第23章 图书馆的答案

　　周六下午，雨停了，天空洗过一般，呈现一种澄澈的浅灰色，云层稀薄处透出些许微光。余辰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去了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市图书馆。这座图书馆远比学校的规模宏大，建筑肃穆，散发着旧纸张与宁静混合的气息，心理学区域的藏书也更专业、更深入。她凭着记忆，在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间缓慢穿行，指尖拂过书脊上的烫金或印刷书名，终于找到了赵雨薇提到的那几本。
　　《分离性身份障碍：诊断与治疗前沿》、《自我状态治疗：理论与实践》、《创伤与解离：心灵的碎片》……这些书名本身就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审视意味。余辰踮起脚将它们一一取下，抱了满怀，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还残留着雨滴滑落的痕迹，将外面的世界分割成模糊的色块。
　　她先翻开了最厚的那本《分离性身份障碍：诊断与治疗前沿》。硬质封面冰冷，书页厚重，充满了密密麻麻的术语、图表和枯燥的案例研究。她跳过了冗长的理论综述和历史沿革，直接翻到中间标着“临床案例”的章节，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能与自身经验重叠的蛛丝马迹。
　　案例三：患者C，女性，16岁。主诉“体内住着另一个声音/人格”，该实体自称“守护者”，通常在患者感到极度压力、恐惧或面临危险时出现。患者报告“守护者”比她本人“更勇敢、更果断、甚至更冷酷”，曾数次在患者遭遇校园欺凌及家庭剧烈冲突时接管行为，做出患者本人不敢做的反抗或言辞。然而，患者亦表达了对该“守护者”的深切恐惧，担心长此以往，自我会被“吞噬”或“永久取代”……
　　余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抚过书页上那些冷静的铅字。这个案例确实有某些相似之处——另一个“实体”，不同的特质。但差异也尖锐地存在着：这个患者的“守护者”是应激性的，是盾牌与刀刃；而慕晃……慕晃的出现似乎没有如此明确的“触发条件”，她更像一个……背景音？一个始终存在的对话者，在她七岁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她的生命，并非为了应对某个具体的创伤，倒像是她意识宇宙里一颗原本就存在的、迟来的恒星。
　　她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在长期治疗中，通过安全的引导和回忆整合，患者C逐渐理解并接纳，“守护者”并非独立于其意识之外的完整人格实体，而是她自身心理为应对早期持续忽视与情感虐待而发展出的高度特异化的“应对状态”（coping state）或“解离性自我部分”（dissociated self-part）。治疗目标并非“消除”该部分，而是促进各部分间的沟通与合作，最终将那些被视为“守护者”的特质（如勇敢、边界感、果断）整合回一个更具弹性和功能性的整体自我中……
　　又是“应对机制”。又是“自我部分”。又是“整合”。这些词汇像一套精密而无情的模具，试图将她独一无二、血肉丰满的经历压制成标准化的病理标本。一股强烈的烦躁感升腾起来，夹杂着不被理解的愤怒和更深层的恐慌。如果所有权威的、白纸黑字的解释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只是她大脑编造的复杂幻影，是她孤寂心灵的投射——那么，那些真切的感觉，那些只有慕晃才知道的、关于她三岁时打碎却无人发现的陶瓷小狗的秘密，那些她从未练习却能在击剑馆自然做出的流畅步伐，又算什么？是她自己潜意识里埋藏的神奇能力，还是……别的？
　　她“啪”地一声合上厚重的书，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区显得有点突兀。她转向窗外，需要一点现实的、不按教科书生长的东西来平衡。
　　图书馆窗外的中式小花园里，积水未退，一只棕灰色的麻雀正轻快地在一个小水坑边缘跳跃，低头啄食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姿态专注而生机勃勃。雨后的阳光终于挣破云层，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束，恰好落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跳跃、难以捉摸的光芒。自然界的一切都在按自己的逻辑运行，平静而自在。
　　但这平静无法平息她内心的风暴。她感到自己被夹在两种现实之间：一种是外部世界认可的、由理论和诊断构成的现实；另一种是她内在经历的、由感知、记忆和情感构成的现实。两者都在宣称自己的真实性，却水火不容。
　　手机的震动在木质桌面上传来沉闷的嗡嗡声，将她从对峙中拉回。屏幕亮起，是赵雨薇的微信：
　　学妹，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今天有空，可以来学校心理社的活动室聊聊。我下午都在，这里很安静。
　　余辰盯着这条信息，对话框的头像是赵雨薇的自拍，笑容温和，眼神却透着一股研究者特有的敏锐。她的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指尖之下是发送键，也是通往另一个未知解释或可能陷阱的门扉。几秒钟的静默后，她点开输入框，一字一字地回复：
　　一小时后到。
　　她需要和赵雨薇谈谈。不是作为一个等待被分析的、有趣的“病例”，也不是作为一个天真的“学妹”。或许，是作为一个在两种现实夹缝中感到窒息、迫切需要找到一个透气孔的人。一个试图在专业的框架内外，为自己那无法被简单归类的经历，寻找哪怕一丝合法性或理解可能性的……探路者。她将书本一一收回书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像是一种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