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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晨光中的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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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余辰比平时早醒了二十分钟。
她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身体放松,意识却异常清醒。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片随着时间推移而缓慢移动的晨曦光斑,看着灰尘在其中无声舞蹈。昨晚那个声音——慕晃的声音——像一枚被烙铁烫进脑海的音符,每一个音节、每处停顿、那特有的微扬尾音,都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惊。那不是模糊的梦呓或记忆的泛音,而是清晰、冷静、带着不容错辨的慕晃式语气的完整句子,带着她独有的那种将笃定包装成随意的口吻。
“比赛当然要参加。不仅要参加,还要赢。”
余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微凉的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涌入鼻腔。她需要冷静地、逻辑地确认一件事:那个声音,究竟是慕晃真的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回来”了,还是她自己的潜意识在极度渴望与压力下,精心模仿、构筑出的一个逼真赝品?过去的九年,她早已习惯了脑海中只有自己的独白。这突如其来的“对话”,让她既悸动,又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恐惧这只是一场空欢喜,恐惧自己的理智防线正在瓦解。
七点十分,余辰准时换好校服,拎起书包出门。初秋的晨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穿透单薄的校服。她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顶端,微微缩起肩膀,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走向公交车站。晨光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正在苏醒,送孩子的家长、晨练归来的老人、匆匆赶路的上班族,构成流动的背景。余辰走在其中,感觉像隔着玻璃观看一个缓慢播放的默片。
路上经过那家熟悉的宠物店,橱窗洁净明亮。一只圆滚滚的金毛幼犬正试图追咬自己的尾巴,在原地笨拙地打转玩耍,蓬松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金色光泽。余辰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驻。
毛茸茸的东西。这是她和慕晃之间,少数完全一致、毫无分歧的喜好。慕晃曾经说过,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是因为它们“绝对真实”——不会伪装情绪,不会编织谎言,喜欢就会凑近摇尾,讨厌就会低吼走开,它们的反应直接源于本能,清澈见底。
“看,小辰,”记忆中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虚伪的人类,有时候还不如一只狗狗来得诚实可靠。至少狗狗的背叛,只是为了生存,而非复杂的恶意。” 慕晃说这话时,余辰十三岁,刚刚经历了被自认为最要好的朋友在关键时刻撇清关系、并散布谣言的背叛。那时的余辰缩在房间角落哭,而慕晃的声音冷静地分析着人性,最后用这个关于狗狗的比喻,奇异地给了她一丝苦涩的安慰。慕晃总是这样,用锐利的真相切开伤口,却又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止血。
余辰在宠物店橱窗前停留了大约三十秒,隔着玻璃,与那只终于放弃追尾巴、改为趴着啃咬一个软胶玩具的小金毛对视了一眼。小狗湿漉漉的黑眼睛懵懂而纯粹。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身,继续向车站走去。她知道自己不能养宠物,父母工作忙碌,家里空间有限,不会同意;她自己也确实没有足够稳定的时间和心力去对一个鲜活的小生命负起全责。
但这并不妨碍她喜欢,这种喜欢安静地存放在心里,不张扬,不索取。就像她对慕晃的感情一样——理智上,她翻阅过许多资料,明白这种持续数年的、清晰的“另一个人格”或“幻友”体验,在心理学上可能指向某些需要干预的状况;情感上,她也深知依赖一个“不存在”的人既危险又孤独。可是,明知道那可能是一种“病”,明知道那可能带来无尽的麻烦与自我质疑,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思念,无法割舍那份曾经真切存在过的陪伴与理解。那份喜欢,早已成为她生命结构的一部分,沉默而顽固。
公交车进站的提示音响起,她踏上台阶,将那个温暖的橱窗和里面毛茸茸的身影留在了渐渐喧嚣起来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