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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休也得干活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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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街,8区309。”
一个卷毛少年正没骨头似的窝在懒人沙发上打瞌睡。尖锐的提示音,将他从美梦中拉出。
纤长白皙的手指点开讯息,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犹豫了半天,接了接单,半死不活的缓缓起身。
穿上长款大衣,随后用深绿的围巾严严实实的掩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那双似乎永远也睁不开的眼睛,而过分优越的睫毛半垂着,让人看不清躲在长睫后的视线究竟落在何处。
云槐随手从桌上抓了一把符纸塞进口袋,手指却微微曲了一下,眉头蹙起来。他打开门,寒风裹着雪花千斤般砸在脸上,终于清醒了。
他只好又从角落里掏出一把伞,勉强遮挡一点飘雪。
云槐一出门,就头也不转的钻进了小路。他一向不喜欢大道,空旷,没有可以挡雪挡风的地方,熙熙攘攘的鬼群更是吵的他心烦意乱。
……
“老板,下午好。”云槐秉持着职业操守,冲眼前这个秃顶老大叔皮笑肉不笑了一下。
大叔摸了摸自己发光的脑门,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才开口道:“小年轻?”
“除了我,大概不会有第2个人愿意在这个点接单了。”云槐打了个哈欠,将伞放在一边,随后双手一摊,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到底干不干?我还急着回家睡觉呢。”
大叔虽有疑虑,但还是将人领进门。
云槐一进门就被冻了一下,这阴森森的鬼气……即使房子采光良好,暖气充足,还四处贴符画阵也没能压下这股恶寒。
“欸,我老婆肯定是遇到鬼了,整天缩在房间里哭啊,说这里有鬼那里有鬼。昨天好不容易哄他出来透透气,结果一个没看住,从楼上摔下来了!那可是3楼啊。我老早就请了不少大师花了不少钱,结果却没一个有用的,现在……”大叔一讲起来没完没了,哭的“梨花带雨”,惊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见了
鬼的是他。明明刚才还一脸嫌弃的样子。
“停,说重点……”云槐揉了揉眉心,颇有些无奈。这大叔十句有九句是废话,还哭个没完没了,吵得他头疼。
然而话音刚落,主卧突然传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尖叫,随后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大叔一下收住泪一溜烟窜去了卧室。云槐只好也跟了上去。
越靠近主卧做法的法器就越多,而原本就户型偏小的卧室则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一个长发女人坐在唯一干净床上,蜷缩在大叔的怀里,脸深深的埋在衣服抽泣。大叔则紧紧抱着她,低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根本没人理他这个大师了。看样子两人都指望不上了。
云槐在原地等片刻,低头咬破手指,双指并拢一抹双眼,原本漆黑不透光的眼珠变成了极浅的绿,仿佛被洗了千万次的春日旧照,在无限的生机中却被蒙上了一层雾。
他抬眼扫视一圈,便径直朝窗口走去,近乎苍白的手轻轻拍在一只鬼的肩头,幽幽道:“不去阎王爷那儿报道,活腻歪了?”
此鬼身量修长,长发及腰,云槐原以为是只女鬼,直到他物理意义上冷冰冰的开口:“阎王爷让我滚。”
居然是只男鬼,还挺通人性的。
云槐抱胸看着他,夹着符纸的手轻微晃动着,寒光一闪,男鬼垂下眼,只见他左手中三指戴了三枚戒指,素圈,似乎是连在一起的,很奇怪的设计。
接着又听他问:“三鬼王也不肯要你?”
“说我肉身无踪,魂魄不全,不敢收。”
云槐表情微动。他实在是没有见过混的这么惨的鬼了。
光是个魂魄不全,下辈子就只能投个虫子、老鼠这一类生物了。
至于没有□□,那真是稀奇了。云槐这个驰骋抓鬼界三百余年的风云人物也从未听说过这种情况。
但凡是活物就有魂魄,有魂魄就得有载体,否则就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下场。即使是焚尸烧完的灰,也算是你的□□,也就是魂魄载体。所以云槐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会出现“肉身无踪”这种情况。
女人的尖叫将他思绪拉回。这鬼再不走,女主人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云槐招招手,此鬼便十分顺从,一点脾气也没有的跟着出了卧室,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这男鬼别的不说,长得倒是好看,眉眼柔顺,总是低低的垂着,顺直的黑发流淌在腰间,铺在沙发上,但浑身散发着冷冷的鬼气。喜欢他的人大概会被这种“闲人勿近”气势吓跑吧。
云槐站在一旁看了会,才开口。
“你死多久了?”
“不知道。”
“你怎么死的?”
“不知道。”
“你的魂魄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不知道。”
云槐:……
“那你不去找肉身,不去找魂魄,不去想想怎么才好轮回转世,跑人家家里干什么?”云槐皱着眉问他。
男鬼毫不犹豫的回答:“外面有点冷。”
“你觉得自己很热吗?”
“……”
云槐叹了口气,眉头似乎皱得更深了。但看在此鬼长得还不错的份上,便又耐心的问:“所以是你推的人?”
男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那你急着投胎吗?”云槐继续追问。
男鬼再次摇头。
云槐则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将符纸拍在他的头上,潇洒离去。
约莫过了五分钟,他便从卧室里出来了,手中拿着几段红绳,走到男鬼面前,利落地将四段线绳分别绑在他的手腕脚腕处,最后一段也就是最长的一段红绳,则绑在腰上,随后捏住红线头,遛狗似的牵走了。
原想是要直接将他塞进项链里的,但云槐拍了男鬼的头半天也没反应,只好委曲求全,借点红绳牵着走了。
……
遥远的太阳似乎怎样都驱散不了这场雪,寒冷而孤寂,细密的落在每一个地方。
天边只有孤雀。
自打不知道多少年前,又不知道在什么角落突然出现了一只鬼,整个世界似乎就一下进入了冰河世纪,下雪下个没完没了,当然仅限于冬天。但也由此导致天总是阴沉沉的、没生气,尤其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厉鬼横行。
这个点除了抓鬼人,大概不会再有活人敢在大街上溜达了。
“麻烦给我也打点伞,大人。”被红线绑着的男鬼身上落了层薄雪,衬着他说话更冷冰冰了。
然而云槐眼都没抬,懒懒道:“这点雪冻不死你。”
况且举着伞很累。这个男鬼的个头本就比云槐高出一些。加之脚不着地,差不多又是高出半个头的距离,真是有心也无力啊。
而云槐大人此刻还困的睁不开眼,如果还要强行做举高伞这种十分费精力的行为,怕是下一秒就得和某只鬼撞个满怀,所以他也压根也没这个心。
“你还记得什么和自己有关的信息吗?”云槐一边说着,一边避开鬼群,一头扎进了鸡零狗碎的小巷。
巷子里只有从未有人踏足过的新雪和黏腻湿滑的苔藓,空气中是雪的清冽和植物的清香,美丽而静谧。
“嗯……我的名字,应该是万壹。”男鬼话音刚落,平静的小巷中,忽然掀起一阵狂风,使得地上无人打扫的积雪都如子弹般直冲面门而来,将云槐挡在前面的墨伞打飞。
万壹没有动,只是用手挡住了一下眼,再看时,云槐已经抓住了一只枯瘦的手腕,尖利的爪子离咽喉只差分毫,他本人倒是丝毫不慌,反而看起来困的不行。
不待这偷袭的小鬼再有下一步行动,云槐便一脚将其踢飞,白色鬼影随即嵌入墙上,掉在地上没了动静。
他不知何时又开了阴阳眼,素白指尖上的一抹红极为扎眼,浅绿的瞳孔微微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快步向前,手掌在小鬼头顶虚空轻拍。
在外人看,云槐低垂着眼,表情温和,仿若母亲轻拍孩子的脑袋以作安慰。
下一秒,那小鬼尖叫一声,立即化作一缕黑烟,不情不愿地飘进云怀胸口的项链中,其中的玉石轻轻的晃了晃,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原来刚才这位大人突然摸自己的头,是打算这样吗?万壹莫名脊背发凉,尽管他本来就很凉。
“可算是出来了。”云槐看起来更困了,他打了个哈欠,无精打采的拿起万壹刚捡起的红绳的另一头。
似乎是着急回家补觉,干脆连伞都没拿,顶着一路的飘雪走了回去。
……
“这屋子里有禁制,不要乱碰,受伤了我可不管。”云槐说着,将围巾和外衣丢在一边。少年宽肩窄腰,很是养眼,就是身子太薄了,加之苍白无血色的皮肤在灯光下,白的几乎反光,显得他有些孱弱,仿佛风一吹就倒了。
当然也只是看起来如此。云槐在睡觉前又在万壹头上拍了张符纸,可能是因为太困了,以至于下手没轻没重的,一巴掌下去差点没把此鬼拍晕。
万壹揉了揉脑袋,再抬头,就是一只带着血的手一闪而过,带上了房门。
鬼用不着睡觉,没什么可打发时间的东西,实在无聊,他于是便打算去窗口看看风景。
结果没被禁制伤到,先差点被地上的东西绊个狗吃屎。
云槐家的客厅实在是有些无处下脚,四处散落着形态各异的懒人沙发和巨大的毛绒抱枕,仿佛这家主人随时会倒头就睡,而这些东西上的褶皱一看就是全都被主人临幸过了。
谁能想到这么温馨,舒适的地方居然地处鬼游街中心。
鬼游街,顾名思义,就是常有鬼出没的地方。但实际上这条街上其实除了云槐,根本就没有其他活人了。此街的含鬼量高达99.9%……
除了云槐这种实力雄厚还脑子缺根筋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来这里住了。
万壹也不想动了,又乖巧地坐回了原位。
没想到不到半小时,云槐便一脸吃屎的样子,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走了出来。一言不发,径直坐到万壹身边。
手上的血迹已然清理干净,动作粗暴的一把扯下项链,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玉石,漆黑的玉石如同死人空洞的眼睛散发出幽幽寒气,几乎快抵到万壹的脸上了。
“认识吗?不认识就闭嘴,吵死了。”云槐长睫垂落,萎靡不振。
万壹没说话,他实在没搞懂这位大人现在在干什么。
约莫是不到半分钟,云槐便重新戴上项链,却似乎没了睡回笼觉的兴致。
他低头从桌子的暗格中取出三枚铜钱平放在桌面上,嘴中念念有词,几秒钟后铜钱浮空,几轮毫无章法的换位后,“砰”的一声掉了回来。
“你究竟是从哪来的,还真是什么都查不到。”云槐说完,将铜钱放回原处。他看起来对于暗格这种秘密的地方被鬼看到了,似乎毫不在意。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抓鬼人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不会丢下你这个孤魂野鬼自生自灭,而且如果不解决你,这单的钱也不会给我打过来。”
万壹点了点头表示了解,随后忍不住问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在小巷里抓的那只小鬼。”云槐抬手轻拍了一下玉石,一只白色的小鬼瞬间被玉石吐了出来,紧接着又被云槐捏住后颈,似乎是故意冲着这只迷你版的小鬼说的,“这鬼东西闲出屁来了,一会儿把他送去地府投胎。”
闻言,刚刚还默默无声的小鬼立刻躁动起来,短小的四肢胡乱摆动,嘴里还哼哼唧唧嗯,活像是旱鸭子入了水。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我找那女人几百年了,好不容易才找到放开我啊!”它尖叫起来,听起来年龄并不大。
云槐另一只手抬起,屈指,朝这个闹腾的鬼的脑袋上狠狠弹了一下,道:“关我屁事。”
小鬼的五官都挤在一起,难舍难分。他的声音更大了:“放开我,放开我!”
“你说说你和那女人有什么纠葛。如果是他害了你,我给你报仇,然后再送你上路。”云槐脾气颇好的提议,话里话外却没给小鬼第二个选项,眼睛微微弯起,盯着小鬼,后者却全然没在这张笑脸上感受到什么人间温情,战战兢兢的回答了。
“几百年前这女人把我杀了,不知道用我的尸体干了什么,一下从一个老太婆变成了少女……我……我死了之后,本来想借鬼身方便去报复他,结果没想到再找到他就是几百年后了……”小鬼的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不可闻了。
云槐计谋得逞般放下他,抬手轻拍,小鬼再次化作一缕黑烟,飘回玉石中。
“在魂链里呆着,八区人气旺,呆久了会伤及魂魄。”云槐说完,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枚药丸,精准的丢到了万壹的手里。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跟着我一起去多去点地方,说不定能唤醒一些记忆……你把这个药吃了,能保你魂魄不散,时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