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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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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噩梦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又一次从那个梦里惊醒。
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我盯着宿舍里那片被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花板,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底挣扎上岸。
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每一下都敲打着肋骨,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个梦太真实了。
梦里,我最后一次见到顾令驰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深秋。
云城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被雨水泡成腐烂的褐色。
他站在我宿舍楼下,连伞都没撑,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那双很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许曜彧,”他的声音嘶哑得像车轮碾过,“你再跟我说一遍。”
我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不敢看他。
雨水混着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我没有回头,说:“顾令驰,我们别联系了。”
“原因。”
“……我们不合适。”
“放屁。”他往前一步,雨水溅湿了他的白色运动鞋,“你看着我说。”
我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提前演练了千百遍:“你要准备保研了,我不想拖累你。你的未来不该有……我这样的污点。”
“污点?”他重复这两个字,突然笑了,“许曜彧,你他妈说自己是污点?”
我没说话,只是转身上楼。
行李箱的轮子在楼道里发出刺耳的滚动声,像一把钝刀割着我的耳膜。
我知道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宿舍阿姨都过来赶人。
我知道他后来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从质问变成恳求,最后只剩一句简单的“接电话”。
但我都没有回。
梦里的时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画面一转,就是八年后。
我蜷缩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得我脸色惨白。
朋友圈里,顾令驰晒出了婚纱照。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笑得灿烂,身边的新娘端庄大方,眉眼温柔。
评论区里全是祝福。
“顾哥终于修成正果了!”
“新娘子好漂亮,顾哥好福气!”
“想当年你小子为了个男的差点放弃保研,还好及时醒悟了。”
最后一条评论是顾令驰自己点的赞。
我盯着那个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
八年了,他应该早就忘了那个怯懦的、只会拖累他的许曜彧。
他现在有云城最好的工作,有美满的家庭,有光明璀璨的前程。
他活成了所有人眼中完美的普通人。
而我,孑然一身,在一家小公司做着可有可无的文职,租着朝北的房间,终年不见阳光。
我的简历上有一段被开除的记录,因为那个项目的失败。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我的错,但总得有人背锅。
我这种性格,最适合当替罪羊。
我关掉了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待着黎明。
这就是结局。我亲手选择的结局。
梦里最后的画面,是二十五岁的顾令驰在毕业典礼上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
他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眼神扫过台下时,没有丝毫停留。而我坐在角落里,连鼓掌的力气都没有。
我活该。
“叮——”
枕头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把我从梦境的余韵里狠狠拽出来。
我惊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微信通知。
顾令驰:“明早的物理课,帮我占个座,老位置。”
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九分。
我盯着那行字,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的后怕。
是梦,还好只是梦。
现在的顾令驰还在云城大学念大二,还是那个会在半夜发消息使唤我的顾令驰,而不是梦里那个穿着西装、对着另一个女人笑得温柔的陌生人。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眼底的酸涩,打字回复:“好。”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么晚还不睡?”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发过来一句:“睡不着,刚才突然心慌得厉害,总觉得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失去。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戳进我刚从梦里带出来的伤口上。
梦里,是我亲手推开了他。梦里,他的人生没有我会更好。梦里,他最后自己也这么想。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片月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个梦不是第一次做了。
从上周开始,这个梦就像幽灵一样缠着我,每晚准时到访,带着八年后的结局,一遍遍提醒我:许曜彧,你配不上他,你会毁了他。
可顾令驰还在这里,还在给我发消息,还在使唤我帮他占座。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在这一刻变得模糊,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哪个才是我该抓住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令驰:“你说,人为什么会突然心慌?”
我咬着嘴唇,颤了颤,半晌才回:“可能是……做了噩梦。”
“噩梦啊,”他的回复很快,带着他一贯漫不经心的腔调,“我倒是宁可做噩梦。至少醒了就知道是假的。比某些闷声不响就消失的人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说我吗?不,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那个梦?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可这句话又像是在暗示什么,像是穿透了梦境的屏障,直指我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不会消失的。”我鬼使神差地打下这四个字,发送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才又亮起来。
顾令驰:“许曜彧,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在黑暗里无声地点了点头。
即便他看不见,我也想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力量。
不会消失的,我不会再像梦里那样懦弱,不会再推开他,不会再让自己活成那副可悲的模样。
至少,现在不会。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食堂。凌晨的梦和之后近乎失眠的后半夜,让我整个人看起来都憔悴不堪。
打饭的阿姨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以为我失恋了。
我没失恋。我甚至连恋都还没开始。
“哟,咱们彧哥这是cos国宝呢?”
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后传来,我端着餐盘的手一抖,差点把粥洒出来。
顾令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穿着白色篮球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刚从球场下来。
他凑得很近,近到我闻见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乱了序。
“没睡好。”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他挑了挑眉,自然而然地把餐盘放在我对面,然后伸手过来,用拇指蹭了蹭我的眼底:“这哪是没睡好,这是根本没睡吧?想谁呢?”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温和的温度。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喧嚣,可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他指尖的温度。
“没、没想谁。”我结巴着否认,耳垂却先一步红了起来。
顾令驰盯着我的耳朵,眉眼弯了弯。
他收回手,慢悠悠地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最好是没想谁。要是让我知道你在想别的男人……”
他没说完,但那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低头喝粥,不敢接话。
顾令驰就是这样,总喜欢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撩拨我,像逗弄一只胆小的兔子。
他知道我喜欢他,我知道他知道我喜欢他,但他就是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反而变本加厉地捉弄。
以前,我总是躲。
躲他的目光,躲他的触碰,躲他那些意味不明的玩笑。我像只蜗牛,一碰就缩回壳里,以为这样就能保全自己,以为只要不开始就不会失去。
可那个梦告诉我,逃避的代价是什么。
是我亲手推开他,是我看着他走远,是我一个人在阴暗的出租屋里,用八年的时间验证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顾令驰。”我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嗯?”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下午的比赛,”我攥紧了手里的勺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能去看吗?”
顾令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空里陡然炸开的烟花。
他把包子咽下去,嘴角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彧哥居然主动要求看哥打球?”
“不去也行。”我立刻退缩,耳根发烫。
“去,怎么不去!”他隔着桌子伸手过来,在我头顶胡乱揉了一把,“必须去!给我加油,听见没?”
我低着头,在他掌心的温度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大概是第一步。
梦里,我从不主动去看他的比赛,总找借口说有实验、有报告、有兼职。
他每次发来邀请,我都用沉默拒绝。久而久之,他就不再问了。
可现在我明白了,那些所谓的“为他好”的退让,其实只是在为我们的关系埋下定时炸弹。
我以为不打扰是温柔,他只会觉得我在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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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的篮球场,阳光正好。
我抱着顾令驰的水杯和毛巾,坐在第一排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他提前给我留的,用背包占着座,谁赶都不走。
队友们起哄,说他这是“金屋藏娇”,他只笑骂了一句“滚”,然后转头冲我眨眨眼:“等哥赢了,请你去吃东门那家火锅。”
我攥着水杯,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点了头。
比赛进行得很激烈。
顾令驰是校队的主力前锋,球风凌厉,动作漂亮。
他每次进球都会下意识地朝我的方向看一眼,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得意,像只开屏的孔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梦里,他站在聚光灯下,眼神扫过观众席,没有为我停留。
而现在,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落在我身上,带着温度,带着确认,带着某种让我心脏发颤的笃定。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顾令驰在一次突破中被对方后卫撞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篮球场上响起一片惊呼,裁判的哨声即刻响起。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前排的椅背上,疼得钻心,但我顾不了那么多。
他躺在地上,抱着脚踝,脸色煞白。
“顾令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没事,崴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事。他的额角全是冷汗,嘴唇都咬出了血印。
队医冲过去检查,周围围了一圈人。
我抱着他的东西站在外围,手无足措,像一个多余的物品。
“都怪那个谁。”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听说是顾令驰的队友,叫李骁,“最近顾哥老分神,训练都不专心。”
“就是,”另一个人附和,“自从某些人开始频繁出现,顾哥的状态就一路下滑。”
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我,带着明晃晃的指责。
我僵在原地,怀里顾令驰的东西忽然变得烫手。
这个场景和梦里的某个片段重合了。
梦里,他比赛失利,队友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我是累赘,是污点,是影响他前程的不确定因素。
而当时的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退缩,选择了在他们责备的目光里默默离开。
“彧哥。”顾令驰忽然叫我。
我抬起头,他正望着我,眼神清亮,没有丝毫混沌。
他冲我伸出手,掌心向上:“过来。”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他身上的汗味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别听他们瞎说,”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分神是因为我想赢,赢了就能请某人吃饭。至于状态下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哥就算一条腿,也照样虐他们。”
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笑声,气氛缓和下来。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大半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我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再说了,”他的嘴唇贴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热气,“见他比赢比赛重要多了。你们懂个屁。”
最后那句话是对他队友说的。
可我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了。
我只听见他贴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见他比赢比赛重要”,只感受到他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的重量,只闻见他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气息。
梦里,他输了比赛,队友责怪我,我躲开了。
而现实里,他输比赛,队友责怪我,他拉住了我,当众维护我。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钝感的痛和前所未有的清明。
顾令驰被扶去医务室,我全程陪同。
医生检查说是韧带拉伤,需要休息两周。
他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医生开玩笑:“不能打球,能谈恋爱吗?”
医生翻了个白眼:“看你谈的是哪种,剧烈运动的不行。”
他笑得更欢了,眼神飘向我,意味深长。
我红着脸去给他倒水,听见他在身后对医生说:“我家这个胆子小,我得慢慢来。”
“我家这个”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端着水杯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有些后怕。
如果我一直像梦里那样躲下去,如果我没有因为那个噩梦而开始笨拙地靠近,如果我错过了今天,错过了他摔伤时向我伸来的那只手——那我是不是真的会失去他?
“许曜彧。”顾令驰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转过来。”
我抹了把眼睛,转身。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眶,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有些深沉。
他拍了拍病床边沿:“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
“怎么哭了?”他用指腹轻轻蹭过我的眼角,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疼的是我,你哭什么?”
“怕。”我小声说。
“怕什么?”
怕失去你。怕那个梦成真。怕我们最后还是形同陌路。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我只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顾令驰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地传下来:“许曜彧,你是不是傻?该怕的人是我。”
我一愣,抬头看他。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翳:“我怕你不理我,怕你躲着我,怕有一天你突然消失,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停摆。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做噩梦。原来,他也害怕。
“不会消失的,”我攥紧他病号服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保证。”
“那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他笑起来,又恢复了那副不正经的样子:“陪我养伤,给我送饭,帮我补笔记。最重要的是——”
他凑近了些,呼吸喷洒在我脸上,“不许再躲我。”
我点头,一声“好”字说得郑重其事。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从病房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他和我都笼在一片暖橙色的光里。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那个噩梦或许不是诅咒,而是命运给我的一次机会。
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一次不再怯懦的机会。
一次,敢在夕阳下对他说“我喜欢你”的机会。
而现在,我正在走向那个机会。
窗外,云城的梧桐叶刚刚开始泛黄,还没有到腐烂的深秋。
时间还早,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