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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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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曲起手指叩门。
吱呀——
门没关。
复古式的屋子里亮着一盏灯,木质家具在满室昏黄下透出陈旧的光泽,许是有些年头了,墙上的挂钟慢吞吞地工作着,每一声都敲得干涩费劲,让人抓心挠肝,一眼望过去这里没有任何智能存在的痕迹,在这个高度科技化的时代,这间小屋像一个独立于世的乌托邦,又像一座被抛弃在洪流中的孤岛,总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它都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
“你们来了?坐。”
杨斯楠整个人靠在角落的躺椅里,袖口处的纽扣随着他的晃动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谢逢清从进了门就开始感到难受,这个环境太古老了,像他小时候待过的福利院一样,落后,黑暗,熟悉又陌生。
陈落倒是很新奇,他好久没见过这些个上了年纪的东西了,看这个房间里什么物件都神秘,谢逢清揉了揉太阳穴,忍住不适带着南风坐在椅子上,这个位置离光源很近,让他不至于太痛苦。
“杨老师,明人不说暗话,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谢逢清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放松,但只是杯水车薪,他明显感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下意识的,他摸向口袋,那本该装着护手霜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空荡荡,谢逢清怔愣住了,下一秒南风握住了他的手,没有什么原因,他只是感觉到哥哥有些痛苦,潜意识让他这么做,于是他就这样做了,谢逢清身子僵了一瞬,没有抗拒。
杨斯楠始终保持沉默,慢条斯理起身点上一根熏香,跟他身上上次的气味一样,山茶香迅速弥漫开来,谢逢清对这个味道很熟悉,虽然他说不清哪里熟悉,但是陌生的环境里好歹有了点亲近的东西,紧张感消失了很多。
陈落悄悄跟谢逢清耳语“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谢逢清摇摇头。
“我就不多做介绍了,你们也都见过我了,除了,南风。”
杨斯楠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南风身上。
那一眼太复杂了,里面充斥着各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好像掺进了杨斯楠半生情感的重量,南风的心被攫取住了,他眼底不时闪过一些蓝光,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身体也开始无意识地颤抖。
谢逢清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暗自捏了捏他的手心,这一点小动作把南风从混沌中拽了回来,他大口喘着气,后知后觉到一阵冰冷。
陈落也被这奇怪的氛围搞得受不了,他向来心直口快,直接破罐子破摔。
“哎,不是我说,杨老师您想干嘛直说行不行,被这样神神叨叨了,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
杨斯楠终于收回目光,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银白色手环状的东西。
“这个,给南风戴上。”
陈落学生时对这种小物件很有研究,看见手环的那一刻眼睛都放光了:“我草?这不是‘隐身环’吗?”
杨斯楠显然有些惊讶,语气里透出一丝赞许。
“还算有点眼力见。”
“隐身环?”
谢逢清心下疑惑,杨斯楠怎么会有这东西。
隐身环是一种高科技,类似于信号屏蔽仪,但是它更神奇一点,戴上后可以杜绝任何信号查找,不管是全球覆盖的AI网络还是卫星探测,对它都没作用,说白了,谁有了它谁就可以真正地实现“人间蒸发”,但是不用想也知道,这种东西无市无价,大家伙充其量只知道有这么个玩意存在,谁也没见过,谁也没用过,更有甚者会觉得它根本不存在,都是一群疯子痴人说梦。
但是杨斯楠确确实实把它拿出来了,手环沉甸甸的,很有分量,除非细看会发现它有一个极小的孔,其他跟他们平常戴的没什么区别。
“小南风觉醒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李为将他们不管出于什么角度,肯定会千方百计地作妖,南风现在的状态不稳定,我觉得还是压一下他的信号比较好,前段时间那个信号站的问题是我放的一个烟雾弹。”
杨斯楠拍拍陈落的肩膀。
“陈工当时胡言乱语的不错,的确是信号站出了问题,我搞的。”
“我草,你个老……杨老师。”
出口一半的脏话在见到杨斯楠手里的另一个隐身环的时候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毕恭毕敬的“杨老师”。
“这个给你,陈工的妻子最近的个人隐私防火墙好像有些松动,还是小心为好。”
陈落神色瞬间慌张了。
“什么,这怎么还会有小糖的事?”
“我只是猜测,猜测,陈工别激动。”
一直沉默的谢逢清插了句嘴:“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他低头给南风戴上手环,站起身一步步向杨斯楠逼近。
“杨老师,我真的很想知道,出于什么立场和原因,您会帮我们呢?”
他眼神锐利,带了点审视的意味,不愿错过杨斯楠脸上的任何表情。
陈落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事情的不正常,这个杨斯楠他们在此之前根本不认识,怎么会突然半道冒出来要帮他们,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
“对啊,为什么?”
好像知道他们会有疑问,杨斯楠并不生气。
“没什么立场和原因,如果非要说的话。”
杨斯楠看向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跟那一年教室的钟声渐渐重合,脑海里蓝色衬衫的少年正眉眼弯弯看着他,眼里都是他,只有他,冰山一样的人难得露出一些温柔。
“如果非要说,也只是因为南风是他创造出来的,你们老师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他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
“你跟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逢清步步紧逼。
杨斯楠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
“他竟然真的没跟你们提过我。”
这下换谢逢清跟陈落疑惑了,陈落看看谢逢清,又看看杨斯楠。
“他为什么要跟我们提起你?”
“我……”
杨斯楠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一个合适的措辞。
什么关系呢,好像没有词语可以给他们的关系划个归宿。
“算是,故人吧。”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
“但是后来……”
杨斯楠痛苦地闭上眼,喃喃道:“他的思想太过超前和理想,而我是个胆小鬼,所以就,渐行渐远吧……”
“总之,你们可以相信我,我永远站在他那边。”
陈落除了最后一句,其他都听得云里雾里,他转头觑着谢逢清的脸色。
谢逢清又盯着杨斯楠看了半天,虽然面上严肃,但也没再为难。
让一个人反复回想一段痛苦的记忆,对那个人来说,是一件很悲伤的事。
“杨老师,希望您说话算话。”
南风今天有点奇怪,一直处在“待机”状态,丝毫没有聪明起来的迹象。
“南风他应该有段时间不会正常了,但是只要他恢复神智了,就不会再变傻,没什么事的话,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谢逢清应了声好,没问为什么。
陈落觉得自己真是对这个南风投入太少了,很多话对他就跟密语一样,什么都听不懂,真该死啊,他拍拍自己的脑袋,陈落啊陈落,上点心知道不?!
临出门前,谢逢清瞥到了桌子上有张照片,很老的照片,上面是一个模糊的年轻人,依稀可以看出他眉宇间的英气,他拉着一个人,但可惜的是,另一个人只有一只手入镜,看不出来是谁。
“对了,”
谢逢清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
“杨老师,您的熏香很好闻,有这种味道的沐浴露吗?”
杨斯楠正低头摆弄他的老古董,头也不抬地答道:“有肯定是有的,但是那个沐浴露前几年就停产了。”
“好吧,那真是太可惜了。”
出了门,陈旧古老的氛围立马被抛在了身后,扑面而来的是闪烁的霓虹和大街小巷上随处可见的智能设备。
“哥哥,”
南风指了指门,又指了指大路。
“不一样。”
“嗯,不一样。”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谢逢清却觉得眼下这些场景很虚幻,真真假假,谁分得清呢。
“逢清,葛老登通知的放假消息,你怎么看?”
陈落忧心忡忡地45度仰望天空,谢逢清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带薪休假就休呗,你之前不还问我人什么时候能闲下来吗?诺,机会来了。”
陈落也被谢工这乐观的心态给逗乐,忍俊不禁。
谢逢清总是这样,出其不意地化解你的烦恼,虽说没什么实际帮助,但心里多少舒服一点。
“行,闲着闲着,你怎么回去?”
“我带着南风溜达回去吧,你怎么说?辛程糖是不是还在家等你?”
“是啊,我们已经分开五个小时了,我都想念我的小糖了~”
“那你打车走,赶紧滚。”
陈落嬉皮笑脸地打闹一通才飘飘然离去。
谢逢清却心事重重,他有预感,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会有安生日子过了。
真是头疼。
兢兢业业的谢工牵着人工智障满心烦恼地回到了家。
街角处转过一个黑影,他冲着对讲机叽咕了几句。
“我感觉你们猜错了。”
……
“谁再捣乱,就罚十五个手板!”
年轻的男人在讲台上踱来踱去,严厉地盯着下面几个小孩。
福利院的设施破败,广播跟破风箱一样嘶吼着“请所有小朋友速至大草坪集合!”
狭窄的楼梯上挤满了人,小男孩被推搡到最后面,不知道是谁使坏偷偷伸出一只脚,谢逢清没有注意到,直直绊了上去,后面的事情就是一片混乱了,他砸到了前面人身上,然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本就拥挤的楼梯间迎来了一场世纪大迁徙,哭闹的,大笑的,往前跑的,向后退的,谢逢清被夹在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
楼下的视察领导静静地观察这一场闹剧。
“我没想到,贵院的孩子竟是这般水平,那么这次评比还是算了。”
言罢也不过多停留,转身拂袖离去,工作人员慌忙谄媚着追上去。
谢逢清摔得好疼,他傻傻看着天上的乌云,灰蒙蒙的,他讨厌阴天。
他没等来救助,等来的是十五个手板和一周的禁闭。
其实论事实来看,当时身体上真正受伤的只有谢逢清,但是小孩子是会人云亦云的,人群中有了第一个人哭,就会有第二个人,大家看他们都哭,大家自己也开始哭,于是谢逢清莫名其妙地就被贴上了罪魁祸首的标签,那个绊到他的孩子呢,哦,他正在人群中哭呢。
小小的谢逢清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十五个手板和一顿言辞犀利的批评。
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禁闭可怕,他那会儿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子,被关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那是福利院里面隔音效果最好的建筑,对一个小朋友来说,那里安静的可怕,那也是福利院遮光性最好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也许会有人说,房间黑点有什么,可是对一个小小的谢逢清来说,那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没有人听他的哭喊,也没有人听他的辩驳,伶牙俐齿的谢逢清被送进去,出来后变成了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孩子。
走出禁闭室的那天,小谢逢清想告诉别人里面有多可怕,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爱说话了。
大家都喜欢大大方方的人,于是谢逢清更不受欢迎了,他就这样蜷在福利院里过了十多年。
难见晴天。
谢逢清扭开灯坐起身,双手捂住脸,自哂道:“真没出息啊,都过去多久了,还做噩梦呢。”
他说的很轻松,泪水却止不住地掉,他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喉咙里还是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阵呜咽,太丢人了,谢逢清,你怎么这么脆弱。
“哥哥。”
谢逢清不知所措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他哭的眼睛通红,鼻尖上也挂着泪珠,还死死咬着嘴唇,苍白的手紧紧握着被单,谢逢清,长得真的很好看,小小的脸上是大大的五官,浓密的睫毛此刻被濡湿,显得好可怜。
看见南风,谢逢清觉得更丢人了,他三两下抹去泪水,扯起嘴角,闷闷地开口。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
南风不懂人类世界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安慰和说辞,他现在觉得他应该抱抱谢逢清,然后他就真的俯下身来抱住懵懂的谢逢清,手搭在哥哥瘦削的腰身上,谢逢清却跟全身过电一样,一阵酥麻,下意识推开他,瞪大眼睛。
“你干嘛?”
南风被推开了也不恼,千人千面,哥哥可能不习惯别人这样安慰他,没关系,那他换一种,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水递给谢逢清。
“哥哥,水。”
“喝了,不怕,睡觉。”
说着还双手合十放在头的一侧比了个睡觉的动作。
谢逢清看着手里的水,还是温的,他突然就没那么难过了,多少次噩梦惊醒的夜晚都是一个人捱过去,但是这次有人拥抱他,有人跟他说“不怕,睡觉。”
好像只要有那个人在,不管多漫长的夜,都会一点点化成黎明。
谢逢清一口一口喝下水,困意逐渐袭来,他拍拍南风。
“好,晚安。”
小剧场:
社恐小人经常做噩梦,每次惊醒他都难过的一直哭,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没用,可是在某个午夜梦回的夜晚,他又一次带着泪水醒来时,看到的却是软软的尾巴和红毛狐狸亮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