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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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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富冈义勇,是在一个月后的联合教研活动上。
两校交流,本不该轮到你这样资历尚浅的教师参与。
但世事总有“巧合”。
负责这项工作的前辈家里突发急事,慌乱中抓着你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
“xx老师,真的拜托你了……这是我准备了两个月的材料……”
“别担心,”你轻拍她的手背,接过厚重的文件夹,声音柔软得像春日初融的雪,“交给我吧。家里的事要紧。”
你当然不会告诉她,答应顶替的真正原因,是活动地点安排在你的高中母校。也不会说,文件夹里那些你“顺便帮忙整理”的补充材料,花了你整整三个通宵。
两校联合会议在母校的阶梯教室举行。
你作为本校的代表发言,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投影仪的光打在你脸上,你声音清晰平稳,逻辑严密。
台下坐着两校的资深教师。你的目光偶尔扫过观众席,总会准确无误地落在那片深蓝色的区域。
富冈义勇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听,又似乎只是在看着窗外飘落的樱花。
他的侧脸在四月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
你讲完最后一页PPT,微微欠身。掌声响起。你抬起眼,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这一次,他的目光迎了上来。
隔着十几排座位,隔着稀稀落落的掌声,你们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波动了一下。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你保持微笑,走下讲台。
茶歇时间,人群散开成几个小圈。
你端着一杯红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奔跑的学生。暮春的阳光已经有些烫人,塑胶跑道蒸腾起氤氲的热气,恍惚间让你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xx老师刚才的发言很精彩。”
温和的女声从身侧传来。你转过头,看见藤原站在你旁边,手里也捧着一杯茶,笑容甜美:“我们体育组听得可认真了。对吧,富冈老师?”
你这才注意到,富冈义勇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藤原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手里拿着一份会议资料,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在你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窗外。
“嗯。”
一如既往的简短。
藤原似乎早已习惯他的寡言,笑着转向他:“对了富冈老师,关于下个月校际剑道比赛的细节,我这边还有些问题想请教您。现在方便吗?”
富冈看了眼手表:“十分钟后我要回组里开会。”
“那五分钟就好!”藤原急忙说,随即转向你,笑容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xx老师,占用富冈老师一点时间。”
你唇角弯起一个恰好的弧度,轻轻摇头:“没关系,你们聊。”
你看着藤原自然地凑近富冈义勇,手里拿着笔记本,指尖点着某处条款,仰头询问时眼里满是专注。而他微微侧身,低头看她指的位置,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那层习惯性的温和未曾动摇,像一张精心调试过的面具。
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红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漫开。
你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笑容未变,你听见藤原清脆的笑声,看见她偶尔撩起耳侧碎发时微红的脸颊,看见富冈虽然沉默却认真回应的侧影。
你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深色液面。
然后,你“不小心”绊了一下。
其实只是极轻微的失衡,脚跟似乎被地毯边缘勾到,身体向前倾了半步。但时机掐得刚好,刚好在藤原说完话转身准备离开,富冈义勇抬眼的那个瞬间。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你的胳膊。
熟悉的触感从皮肤相贴处炸开,顺着血液一路涌向心脏。
你们同时愣了一下。
你抬头,对上富冈义勇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片深海里有瞬间波动,但快得抓不住。
他握着你手臂的力道很稳,没有立刻松开,也没有更进一步。
就在这个短暂的停顿里,你顺势向前倾了倾身体。
不是倒进他怀里,那样太刻意。只是让你的肩膀轻轻抵上他的胸口,让这个搀扶的姿态在旁人看来,多了几分暧昧的亲密。
你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也能感受到他衬衫下绷紧的肌肉,和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
时间仿佛被拉长。
然后,你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
你侧过头,看见藤原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她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你们身上,富冈义勇扶着你的手臂,而你几乎靠在他胸前。
你确保她能看得更清楚。
你非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微微侧过脸,嘴唇贴近富冈义勇的耳廓。呼吸轻轻拂过他耳侧细碎的发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你们两人能听见。
“老师身上……还是这个味道呢。”
你感觉到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然后你自然地直起身,从他手中抽回手臂,转向藤原,脸上绽开一个温柔又略带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刚才没站稳。多亏富冈老师扶了一把。”
转身离开前,你对呆立的藤原轻轻颔首,笑容温和得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礼堂时,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你回头看了一眼。富冈义勇还站在原地,藤原正在对他说什么,而他只是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最让你心悸的,是他刚才扶住你时的反应。
没有慌乱,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六年前那种被触碰时瞬间的僵硬。
他只是稳稳地扶住你,在你贴近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
然后就那样接受了。
平静得让你不安。
那次教研会后,你开始有计划的“偶然”。
你计算他每周的值班时间,计算他惯常的通勤路线,计算他午休时可能出现的场所。
每一次偶遇都设计得天衣无缝。抱着一摞作业本刚好在楼梯转角与他擦肩。在教职工食堂碰巧坐到他斜对面的位置。放学后顺路经过剑道部,隔着玻璃窗静静看一会儿训练。
每次接触,你都保持着完美的温柔同事面具。笑容得体,言辞客气,聊的话题永远围绕工作、天气、或者无关痛痒的校园琐事。
但每一句话,都在试探。
“富冈老师最近好像很忙?常看到剑道部训练到很晚。”
——你想知道他下班后的时间安排。
“藤原老师似乎对剑道很感兴趣?常看到她往体育组跑。”
——你想确认他们互动的频率。
“母校的变化真大呢。不过有些地方还是老样子。”
——你想唤起他对过去的记忆。
你的每句话都看似平常,却都埋着细刺。你要精准把控刺激的剂量。
不能太轻,否则毫无作用。
不能太重,否则显得刻意。
然而几次下来,你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富冈义勇的反应……太平静了。
他会简短地回答你的问题,但从不主动延伸话题。他会礼貌地回应你的寒暄,但眼神里没有你期待的波动。他甚至会在你提到藤原时,平静地纠正。
“藤原老师是今年负责校际比赛联络的专员,所以常来讨论工作。”
语气客观,听不出任何情绪。
最让你不安的,是那次在图书馆。
你“需要”借阅一本与剑道历史文化相关的专业书籍。那是你查过他借阅记录后,精心挑选的切入点。
你知道那本书整个市内只有你们学校的图书馆有藏,而借阅记录显示,富冈义勇是上月最后一个借阅的人。
你亲自去取书。在图书馆三楼的寂静角落里,果然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几本资料,手里握着笔,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你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与他相隔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
他没有抬头,但你知道他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你安静地坐了十分钟,然后轻声开口:
“不好意思,富冈老师。我看到借阅记录,您之前借过这本书……能请教几个问题吗?”
他这才转过头看你,目光平静。
“请说。”
你翻开书,指着几处你提前标记好的段落,问得认真而谦逊。他耐心解答,言辞简洁却切中要害。
你们就这样交谈了二十分钟,气氛平和得像真的在进行学术交流。
直到你合上书,状似无意地问:
“富冈老师对剑道历史这么了解……是受什么影响吗?”
你记得六年前,他曾在某个闷热的夏夜,一边替你擦拭膝盖上的伤口,一边低声讲述过他的师承。那是极少数他主动提及过去的时刻。
你想看看他会不会记得。
富冈义勇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家学渊源。”
四个字。
没有延伸,没有情绪,甚至没有看你。
你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你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场你自以为掌控全局的“重逢游戏”里,你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触碰到他。
你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撩拨,所有精心设计的话语和偶遇,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回应。
更让你焦虑的,是藤原的存在。
那个女人比你想象中敏锐。
她开始有意识地出现在你们偶遇的场合,不是刻意打扰,而是恰到好处地加入对话,然后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工作,引向剑道部,引向那些你无法插足的,属于他们的共同领域。
你发现自己开始在意。
这种在意让你感到烦躁。
六年前的你,从来不需要在意这些。那时的富冈义勇是你的,至少在你掌控的范围内是你的。
他的动摇,他的失控,他的每一次呼吸紊乱,都只因为你。
但现在……
你站在体育馆二楼的看台上,看着下面剑道部训练结束后的收尾工作。富冈在指导几个学生整理护具,藤原抱着记录本站在旁边,偶尔说些什么,笑得眼睛弯弯。
四月的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淅淅沥沥的春雨。训练结束的学生们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体育馆里渐渐空了下来。
藤原似乎还想等富冈义勇,但她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后,她朝富冈义勇挥挥手,说了句什么,然后撑伞跑进了雨里。
现在,整个体育馆只剩下你们两个人。
你从看台上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富冈义勇正在整理竹刀,听见声音,抬起头。
“还没走?”他问。
“雨太大,等一会儿。”你走到他面前,停在一步之外。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旧木材和雨水潮湿的气息。远处的窗户被雨打湿,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你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潮湿的天气,你在医务室里第一次吻他。
那时他的眼睛里有惊慌,有挣扎,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无措。
而现在,你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空气潮湿而粘稠,带着雨水的土腥味和旧建筑特有的霉味。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发酵。
你侧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一小段冷白的皮肤。
你看得有些出神。
然后你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
“说起来……以前也常在这样的雨天,和老师单独待在一起呢。”
你故意用了以前这个模糊的词。
可以是高中时,也可以是……六年前那些夏夜。
你看着他的反应。
富冈义勇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窗外的雨,目光沉静,仿佛在思考什么。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喧嚣。
过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忽然转过头,看向你。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你预想中的波动,也没有回忆被勾起时的恍惚。
只有一片平静到几乎让你感到不安的专注。
“xx。”
他叫了你的名字。
那个只有极亲近的人,或者极疏远的人,才会用的称呼。
“你在用这种方式,”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进你眼底,“确认什么?”
世界有刹那的寂静。
窗外的雨声,走廊里灯管的嗡鸣,甚至你自己的呼吸声都在那一瞬间褪去。
你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你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回应。
可以装傻,可以反问,可以用更暧昧的话语把问题抛回去。你演练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每一种应对方案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面对他平静的目光,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卡在喉咙里。
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富冈义勇看着你愣住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你意料的事。
他脱下身上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他把外套递到你面前。
“冷,”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穿上。”
你呆呆地看着那件外套,又抬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直击核心的质问从未发生。仿佛他只是一个看见同事衣着单薄,出于礼貌递上外套的普通前辈。
但你看见了他眼底那片深海里,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那不是纵容,不是迎合,不是被你算计后的被动反应。
富冈义勇像是看穿了你的所有把戏和试探。
但他没有拆穿,没有指责,也没有像六年前那样慌乱地推开或沉默地承受。
他只是平静地看穿,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你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外套柔软的布料。
外套慢慢披在你的肩上。宽大的外套裹住你单薄的身体,体温透过布料渗入皮肤,竟让你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谢谢。”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是自己的。
富冈义勇点了点头,重新望向窗外的雨。
你披着那件外套,站在空旷的体育馆里,看着富冈继续整理器材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无声地碎裂。
那天晚上,你回到家,没有开灯。
你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湿发贴在脸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像某种荒谬的战利品,又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你试着勾起嘴角,练习那个你演练过无数次的温柔得体的笑容。
但这次,嘴角的弧度……第一次有些僵硬。
你看着镜中那个笑容扭曲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个月前,在那个初春的雨夜,你坐在出租车里,笃定地对自己说:
——你需要重新织网。
——用更柔韧的丝,更隐蔽的结,更漫长的耐心。
你如此确信着。
但现在……
你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冰冷的玻璃隔绝了温度,镜中的影像与你指尖相抵,像两个隔着透明屏障对视的陌生人。
你开始感到失控。
你发现自己的“算计”,不再像六年前那样总能精准预测他的反应。甚至在他身上连回声都听不见。
你也开始怀疑,重新靠近他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你到底想要什么?”
声音在安静的浴室回荡,没有答案。
窗外,四月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绵不绝,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浸泡成一片潮湿的沼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