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春雨 ...
-
联谊进行到一半时,你已经开始计算离开的时间。
居酒屋的包间里烟雾缭绕,烤物的焦香混着清酒的醇厚,几位年轻教师围坐玩着无聊的饮酒游戏,笑声浮在空气上层,像一层薄而脆的糖衣。
你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脸上挂着一层无懈可击的微笑,不深不浅,刚好维持在“礼貌参与”的界限上。
“xx老师不去玩吗?”
邻座的女教师凑过来问。
你摇摇头,声音放得轻柔:“我酒量不好,看着大家开心就好。”
这是实话,也是完美的借口。
你心里盘算的,是公寓里未批改的作业,下周的备课进度,以及如何体面地提前离场。
手腕上的表针指向八点二十,开场已四十分钟,再待一刻钟,你就可以用“明天第一节有课需要备课”的理由从容退场。
杯中酒液还剩三分之一。你计划在离席前喝完,既不过分敷衍,也无需续杯延续。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拉开了。
初春夜晚的凉气,裹着一个熟悉到让你脊椎瞬间绷紧的身影,漫了进来。
富冈义勇。
你高中转学前的老师。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段,肩头洇开一片被雨雾濡湿的深色痕迹。
他的目光惯例般扫过室内喧嚣,然后,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你的。
时间有刹那的凝固。
你看见他眼底那片寂静的蓝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握着门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但那失态只有一瞬,快得让你怀疑是错觉。他已重新站成那道沉默的剪影,与周遭保持着惯有的距离,对组织者微微颔首,沉默地走进来。
自你转学到现在参加工作,已经过了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你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故意摔倒来博取关注的少女。你学会用温柔做刀刃,将真实的意图包裹在无害的糖衣之下,成为了学生口中的好老师,同事眼中和善的老好人。
你用余光不动声色地丈量着他。
肩似乎比记忆中宽了些,下颌线被岁月削得更清晰。眉眼依旧深邃,但眼下的淡淡阴影和周身沉淀的寂静,无声诉说着时间磨损的痕迹。没变的是那身仿佛焊在身上的深蓝,还有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疏离。
他走到长桌边,在你斜对面,隔着一个空位坐下。
不远不近,恰恰足以让你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沉静的目光,偶尔,会似有似无地掠过你所在的方向。
联谊会在一种浮于表面的热闹中继续。
几个年轻教师拉着新加入的富冈义勇游戏,笑声一阵高过一阵。你猜到他大概和你一样,是被同事半强迫拖来的。但你也看出他有些勉强,尽管他没有表现在脸上,可你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你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参与感,偶尔接话,多数时候只是微笑聆听,像个完美的气氛调合剂。
直到藤原老师端着酒杯,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富冈义勇身边。
藤原和你同岁,体育组新人,长相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甜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但你敏锐的注意到,她从落座起,话题就几乎没离开过富冈义勇。
从剑道部的训练强度,问到个人饮食喜好,再到半开玩笑地替他挡掉旁人递来的酒。
“富冈老师看起来就不太会喝酒的样子,这杯我替他喝啦!”
她仰头饮尽,脸颊泛起薄红,笑得天真又坦荡。
你静静看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上来的冰冷暗流。
你看见藤原侧过头和富冈说话时微微发红的耳尖,看见她笑眼弯弯地递过烤串,看见她借着酒意凑近的距离。
一切都在合理的社交范围内,却又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富冈义勇,始终维持着基本的礼貌。点头,简短回应,没有多余的表情,却也没有明确的拒绝。
你的指尖轻轻刮擦着杯壁光滑的曲面,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柔和了些。
在同事的怂恿下,你和邻座两位男老师交换了联系方式。
你做得坦然大方,递出手机时指尖平稳,眼角的余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斜对面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你看见他的视线,在你微笑着说出“以后工作上的事也请多指教”时,几不可察地扫过你的手机屏幕,又迅速移开。
只有你自己知道,此刻心里那潭早已枯死的静水正在疯狂地翻搅。
六年前那些潮湿闷热的夏夜,汗水黏腻的皮肤,黑暗中压抑的喘息……所有你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涌来。
如今这场重逢,却因为那段曾经不可言说的关系,不得不装作陌生人。
还有这个女人。
你的目光落回藤原身上,眼神更加温柔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大了。
联谊结束时已近十点。雨幕把街道切割成模糊的光斑,出租车在餐厅门口排起短暂的队。
同事们三两两拼车离开,笑声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藤原凑到富冈义勇身边:“富冈老师,我们顺路,一起打车吧?”
富冈义勇沉默了一下,摇头,低声说了句什么。藤原愣了愣,随即笑着摆手:“那好吧!路上小心!”
她和女伴撑开伞,快步走入雨幕。
很快,屋檐下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你点开打车软件,显示还要等六分钟。
早春的雨带着凉意。
你望着眼前细密交织的雨线,有些恍惚。
那个夏天结束得仓促又狼狈。
跟着母亲搬离这座城市时,你连毕业相册都没拿全。你曾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那份扭曲潮湿的执念,会像那个夏天一样,彻底溺死在记忆里。
但你错了。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有人站到了你身侧,一步之外。
距离安全,分寸得体。
你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雨。
“是春雨啊。”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沉在雨声深处,带着被水汽浸过的微哑,近得像耳语。
雨忽然变大了一些。淅淅沥沥的声音变得清晰密集,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成串,滴落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沉默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逐渐发酵成另一种更粘稠的东西。
你盯着水洼里不断破碎又重聚的倒影,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婉得体的社交笑容,而是带着一点久违的弧度,像六年前那个还不懂地完全掩藏渴望的少女。
“老师,”你转过头,看向他,“好久不见。”
声音很轻,落在雨声里,却清晰得惊人。
富冈义勇侧过脸。
檐下昏黄的灯光落进他眼里,像是沉入海底的最后一缕暮色,那片寂静的蓝中有什么在缓慢翻涌,还有一丝……直到此刻你依然无法为之命名的情绪。
“好久不见。”富冈义勇低声回应,声音比记忆中更哑。
“你现在……是老师了。”
“嗯。”你歪了歪头,保持着那种天真的笑容,“教国文。在青叶高校。”
对话在这里本该结束。
成年人该有的体面,点到为止的寒暄。
但你听见自己的声音继续流淌出来,轻快自然,仿佛只是随口续上的闲聊。
“老师这些年怎么样?还在教体育吗?啊,还有剑道部——”
你故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干净得像真的只是好奇。
“——应该很忙吧?有女朋友的话,会不会没时间陪人家?”
你在套话,用最无害的方式。
你想知道这六年他身边有没有别人,想知道那个笑着替他挡酒的女人,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富冈义勇沉默了几秒。雨声填补了那段空白。
“嗯。”他说,“还在那里。藤原老师是今年新来的。”
简洁到近乎吝啬的回答。
但足够了。
没有提到女朋友,没有提及任何私人关系。
只是新来的同事。
你心中那根六年前被仓促扯断的蜘蛛丝,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重新接续。它细细的,几乎看不见,却异常柔韧。它从记忆的深处蜿蜒而出,穿过时间的缝隙,缠绕上眼前这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
你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那是六年前那个少女的眼神,天真又直白,带着这些年你学会的,更圆滑也更致命的温柔伪装。
你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瞬间被拉近。
你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点雨水的清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的目光落在他锁骨的位置。
那里被衬衫领口遮着,但你知道,再往下一点,曾经印着你的齿痕,沾过你的泪水,承载过混乱深夜中失控的吻。
你没有真的触碰,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地点了点那个位置。
“刚才看藤原老师很照顾您呢,”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亲昵的暧昧。
“可是现在会站在您身边替您挡酒的人……她知道吗?”
你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像在描绘什么。
充满了隐喻的暗示性。
“您这里,”你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曾经怎样湿透,怎样颤抖,又怎样一声声呼唤过谁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你看见富冈义勇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
那双深海般的眼睛里,终于掀起了你能辨认的波澜。
你满意地收回手,脸上重新绽开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说出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啊,我的车到了。”
你抬手指向路边缓缓停下的白色轿车,对他挥挥手。
“老师再见。路上小心哦。”
你转身走向车子,步伐轻快,裙摆在雨夜里划出流畅的弧线。
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那个站在檐下的身影。
司机确认了目的地,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你靠在椅背上,终于允许脸上那层完美的伪装出现一丝裂痕。
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得见的冰冷弧度。
是的。你还是曾经那个能轻易搅乱他呼吸的人。
六年的光阴并未改变这一点。
那些技巧,那些话术,那些藏在天真表象下的锋利暗示。你不仅没忘,还把它们打磨得更精致,更致命。
黏腻的夏日尚未真正来临,但春天的雨已经足够潮湿。
你需要重新织网。
用更细的丝,更隐蔽的结,更漫长的耐心。
你如此确信着。
车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的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流动的斑斓。
这个春夜被浸润得潮湿,泥泞,深不见底。像某种不容拒绝的预兆,像序幕拉开前那一声低沉的鼓点。
你不知道的是——
在你转身离去的那个瞬间,站在雨檐下的富冈义勇,注视着白色轿车缓缓驶离,最终消失在街角。
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
他以为那个夏天已经彻底结束,以为那份罪孽深重的情感早已被时间埋葬。
他以为你早已开始新的生活,拥有新的人生,遇见新的人。
他从未想过会再见到你。
雨声浩大,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终究还是淹没在了这场初春的冷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