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最后的观测 ...

  •   三年后。

      我们站在时间开始的地方,举办了一场只有彼此的婚礼。

      地点不在教堂,不在草坪,而在城市最高处那座废弃的天文台。这里远离尘嚣,只有锈蚀的仪器、斑驳的穹顶,和透过破损玻璃洒下的、清冽如水的星光。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接近“时间之外”的地方。

      顾念穿着那条裙子。不是后来我送她的、镶着“迷路星星”的蓝色星空裙,而是一条简单的、米白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绣着细小的、金色的矢车菊——她说,这是她记忆碎片里,最早出现的关于“重要日子”的模糊印象之一。她没有盘发,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只在耳后别了一小朵新鲜的鸢尾。是我今天早上带给她的。

      我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我们看起来不像要举行婚礼,倒像两个逃课出来看星星的学生。

      没有司仪,没有宾客,没有音乐。只有高处呼啸而过的风声,充当我们的背景音。

      我们面对面站着,脚下是斑驳的水磨石地面,头顶是真实的、缓缓旋转的星空穹顶。

      我看着眼前这个带着满身来自“未来”的伤疤、却执意要走向“已知悲剧”的、勇敢得令人心碎的她。

      此时,我的味觉早已尝不出她做的菜的滋味,我的视觉里她的轮廓有时会像水中的倒影般微微荡漾,我甚至开始混淆第九次和第四十九次循环中她哭泣的声音。我这具由上百次死亡黏合起来的灵魂,早已千疮百孔,像一张被风干的蝉蜕,轻薄、透明、一触即碎。

      “纪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存在,正在从这个世界里被一点点擦除。先是从他人的感知里,然后是从我自己的记忆里,最后,将从物理的维度上。

      那么,在这最后的时刻,由我亲手来完成这最后的步骤,或许不是牺牲,而是对这必然消亡的、最后的尊严。

      “准备好了吗?”我轻声问。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经过千百次循环的打磨,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只剩下一种走向终局的、近乎虔诚的安宁。

      “嗯。”顾念点点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清澈的、映着星光的决心。她的手有点凉,但稳稳地放在我的掌心。

      我们没有说那些经典的誓言。那些关于“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的承诺,在此刻显得太过苍白和奢侈。我们知道结局,我们知道没有“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因为“死亡”或者说“消逝”,正是我们此刻要共同完成的事情。

      顾念先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穿透风声:

      “纪徊,在无数个混乱的、关于失去的梦里,是你每一次看向我的眼神,让我确信自己曾被真实地爱过。”

      我握紧了她的手,接下去:

      “顾念,在看不到的时间尽头里,是你最终伸出的手,让我漫长的刑期有了意义。”

      她向前微微倾身,我们的额头轻轻相抵。我能闻到她发间矢车菊的淡淡香气,和鸢尾花那一点点清苦的味道。

      “我,顾念,在此确认并铭记:有一个叫纪徊的人,曾用他全部的存在,为我亮起过一束光。这束光存在过,被我看见过,温暖过我。这就够了。”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清澈的瞳孔,一字一句,说出我准备了很久、也演练过无数次的话——不是告别,是交付:

      “我,纪徊,在此承诺:我将用我的‘不存在’,为你换一个没有诅咒的未来。但爱不是诅咒,顾念。它是我唯一能真正留给你的东西。请你……不要遗忘。”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绽开,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盛大的、近乎释然的温柔。她微微踮起脚尖,在我唇上印下一个短暂而轻柔的吻。不像告别,更像一个盖章,一个确认。

      “好。”她在极近的距离对我说,呼吸拂过我的脸颊,“我答应你。不忘。”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直紧绷的、维系着我“存在”的某根弦,在灵魂深处,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断了。

      我的指尖在戒指内侧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凸起上轻轻一按。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戒指的戒面竟如一朵金属花苞般悄然绽开,露出内里隐藏的、不到米粒大小的透明晶体。它在星光下折射出冰冷、妖异的光泽。

      我将那枚盛开着“死亡之花”的戒指,稳稳地、郑重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没有刺入,只是紧密地贴合皮肤。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鲜血淋漓的场面。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冰层碎裂的“呲”声。那枚晶体在接触体温的瞬间,便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迅速被我的皮肤吸收,同时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

      没有痛苦,没有声响。

      就像完成了最后一个指令的程序,就像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一种平和的、温暖的抽离感包裹了我。我的身体似乎变得很轻,视野开始模糊,但顾念的脸,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星光,却异常清晰,仿佛被永久定格在了我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我努力凝聚逐渐涣散的视觉,最后一次,贪婪地凝视她的脸庞。她的影像在我开始朦胧的视野里,却反常地愈发清晰、深刻,如同用星光蚀刻在永恒幕布上的唯一画像。色彩在褪去,世界在我眼中渐次化为一片柔和、纯净的白光,唯有她,是这无边纯白中唯一生动的存在。

      我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最初的温热触感,迅速变得飘渺,如同试图握住一缕烟,最终,只剩下一片温柔的虚空。

      没有爆炸,没有烟雾。我的消逝,安静得像一个过于悠长的叹息的终结。从指尖开始,到胸膛,再到完全融入那片由自身存在化成的、温暖的光晕里。光晕微微膨胀,温柔地包裹了她一瞬,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最后的拥抱,带着我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循环、所有的爱意与歉意。

      然后,光晕如晨雾般散开,化入天文台清冷的空气中,化入她周身流淌的星光里,再无痕迹。

      那枚铂金素圈,失去了依托,“叮”的一声轻响,坠落在陈旧的水磨石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她的脚尖前。戒身依旧光亮,内侧那两个微小的缩写,在星光下微微反光。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她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额头相抵的姿势,过了很久。风穿过天文台破损的穹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挽歌,又像新世界开启时,空旷的回音。

      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面前空空如也。只有星光洒在空荡的地面上。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依然带着那个温柔的、未褪尽的笑容。只是眼眶很红。

      许久,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拾起了那枚戒指。她没有立刻戴上,而是将其紧紧合在掌心,贴在胸口,仿佛要让它聆听那颗依然跳动、并将为他继续跳动下去的心音。

      她仰起头,望向穹顶之外无垠的夜空,泪水此刻才悄然滑落,但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她将戒指,缓缓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冰凉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再见,纪徊。”她对着空气,用口型无声地说。然后,她转过身,独自一人,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废弃的天文台。

      脚步很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