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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献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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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计划执行还有两分钟。内心是死寂的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所有痛苦、挣扎、爱恋、不甘,都在千百次徒劳中烧尽了,只剩这点冰冷灰烬,用来完成最终献祭。
我向前迈了半步,闭上眼,感受耳边呼啸的风和脚下虚空传来的、近乎诱惑的引力。
“纪徊。”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很轻,带着颤,被风吹得破碎。却像根烧红的针,刺穿我所有平静。
我全身僵住,几乎以为是幻觉。不可能的。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她不可能在,更不可能叫出这个名字,用这种语气。
我像生锈的机器,一帧一帧地转身。
天台入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顾念。穿着简单白衬衫黑短裙,头发被风吹乱。但那双琥珀色眼眸,正清晰地倒映着我和身后空旷的天空。里面没有惊讶恐惧,只有一片被竭力压抑的、汹涌的混乱,和一种近乎破碎的了然。
我们隔着十几米,在风中对视。时间凝固了。
“下来。”她说。语气不是命令,更像疲惫的请求,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幻觉?循环崩溃前的神经错乱?
“你……”我的声音哑得厉害,被风吹散。
她往前走几步,脚步虚浮像踩棉花。我们距离缩短到几米。
“你是谁?”我听到自己用嘶哑的、近乎威胁的声音问。
“我是顾念。”她惨然一笑,眼泪滑落,但她毫不在意,用力抹去,又向前几步踏入夕阳余晖。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黑,是长期被什么困扰的痕迹。
“我没有具体记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解释,“没有顺序逻辑。只有碎片。很多……很多碎片。”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划过太阳穴,眼神空茫。“我梦见蓝裙子,上面有星星,但在脏水里。我梦见旋转餐厅,蜡烛,然后很疼……到处疼。我梦见车祸,医院,你抱着我,你的手在抖,很冷……”
她的目光聚焦到我脸上,像穿过漫长时间和无数混乱影像,终于找到焦点。“但这些碎片里,有个共同点。每次‘失去’感袭来时,里面都有你。有时是你的背影,有时是你手的温度,有时……是你眼睛里那种快要碎掉、却还在对我笑的样子。”
她顿了顿,深吸气,像积蓄勇气,也像对抗碎片带来的眩晕。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疯了,或者是得了某种怪病。看了医生,没用。直到……直到我开始有意识整理这些碎片。像拼没有原图的拼图。我画下来写下来,记录。然后发现,这些‘失去’场景,都指向同一个模糊时间点,和……同一个人。”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那个人,是你。而我‘失去’你的方式,似乎有……很多很多种。”
风在我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细微尘土。
“所以,”她的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当我在越来越清晰的碎片里,看到你站在这里,像要融化在风里一样……我就知道了。这大概,就是最后一块拼图了,对吗?”
我依然无法言语。数百次循环锻造出的、名为“牺牲”的壳,在这些混乱却直指核心的话语前,裂开第一道缝。
她看着我,眼神充满无尽悲悯和一种近乎愤怒的难过:“你试过了所有办法,对吗?”她又向前一步,我能看到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泪光下那种深不见底、让我心脏抽痛的心疼。“试了无数次,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结果都一样,是不是?然后你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停住,声音哽咽,但坚持说下去,每个字都像滚烫烙铁,烫在我灵魂上:
“你的结论是,只要你存在,我就活不过二十四岁。所以,唯一答案,就是在一切开始前,让你自己消失。用你的‘不存在’,换我的‘存在’。这就是你找到的最后的、唯一的办法,对不对?”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可怕:“你……不该知道。不该来这里。”
“我不该?”她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那我该怎样?继续被那些‘记忆’折磨,直到某天认出你背影,然后发现你早成了社会新闻?纪徊!”
她第一次叫出我名字,不是疑问,是穿透迷雾的、血淋淋的确认。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她的眼泪终于滑落,但她固执地仰着脸,不让它们掉得太狼狈。
“你知道,在那些混乱碎片里,最清晰、最让我确定自己没疯的东西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惊人,“不是死亡场景,不是破碎蛋糕,甚至不是冰冷医院。是你。”
她抬手,用指尖迅速抹掉眼泪,动作粗鲁却带着豁出去的执拗。
“是你在图书馆角落偷偷看我时,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是你下雨天把伞大半倾过来,自己湿了半边肩膀还嘴硬说没事的样子;是你熬了几个通宵后,在我面前强打精神却偷偷打哈欠的傻气;是每一次、在每一次‘碎片’尽头,无论以何种方式,你看向我的眼神……那里面的东西,从来没变过。”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不准。我不准你用这种方式结束。不准你一个人偷偷决定,用你的消失,给我换一个没有你的、所谓‘安全’的未来。如果我的‘生’,必须以你的‘无’为前提,那这样的生,对我而言,和那些碎片里无尽的‘失去’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从一种地狱,跳进另一种更漫长的地狱!”
她再次上前,我们之间已咫尺之遥。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带着决绝力道,紧紧抓住我冰冷僵硬的手腕。她的指尖也在抖,但握住我的力量大得惊人。
“看着我,纪徊。”她命令道,泪水不断滚落,“如果你觉得,你的存在是我的诅咒,是我活不过二十四岁的原因。好,我认了。但是别让我带着未来所有爱你的记忆,在最初相遇的时刻,就要与你诀别。”
“这是我的命,我的诅咒。要解开,也得经过我的同意!”
她抓着我手腕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仿佛怕一松开,我就会像烟消散在风里。
“纪徊,我不管未来多糟糕,也不管你试过多少次失败过多少次。”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我‘看见’了你,我认出了你。这是我的‘现在’!”
她吸吸鼻子,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碎:“所以,不准你擅自决定,不准你,在我还没真正认识你、还没真正……恨过你或者爱过你之前,就擅自离开。”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语气越发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
“如果结局注定是失去,那我至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曾经拥有过。如果一定要有场婚礼,那我要在知道所有真相的情况下,说出那句‘我愿意’。”
“把你的‘最后一次循环’,纪徊。”她微微仰起脸,夕阳在她眼中燃烧,“给我。从认识我开始,到不得不结束那一刻为止。一天不落,一秒不差。让我和你,一起把那些碎掉的‘看见’,完完整整地,走一遍。”
“然后,我们再来决定,该怎么跟它说再见。”
她向我伸出手。手指纤细,在暮色中微微颤抖,却固执地摊开着,掌心向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折叠。过去与未来的伤痕,在此交汇。
我看着她的手,看着眼前这个被噩梦折磨、却最终追索到真相、并勇敢伸出手要与我共同面对的女孩。我精心构筑的冰墙,在她混合泪水与勇气的凝视下,轰然倒塌。
我缓缓抬起自己沉重的手,轻轻地,带着仿佛穿越千万次轮回的颤抖和郑重,将自己的手掌,覆在她掌心之上。
触感微凉,却瞬间点燃早已冰封的血液。
我知道,我孤独赴死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但另一种更艰难、却也或许更正确的路,被她亲手,摆在了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