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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一: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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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的时候,白厌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
这是他大学时的教室。他和段繁的大学都是在国外Y大读的,敞亮的建筑里,阳光从天空往下洒,教授站在最前面讲着课。
段繁正坐在他左边敲着笔记本,杨和坐在段繁旁边,刚被教授提问完,一脸讪笑地重新坐下来。
哦,他正在上课来着。
白厌叹了口气,他今天一天都没什么心情听课,脑子里老想到别的地方去。
上周末去听一个讲座的时候,同系的一个同学找到他,跟他表白了。那人也是个留子,白厌记得自己见过他几面,中长发的一个男生,长得还不错,看上去一副温和样子。
但白厌对他没意思,说了句不合适就拒绝了他。
这事儿他没跟别人讲,自从出国以后白厌就查觉到自己的取向可能不太一样,但一直没往深处想,直到上周这件事,他才重新并正式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取向。
他好像,疑似,的确是喜欢男的。
而且。
白厌撑着下巴,偷偷往段繁那儿瞄了一眼。
现在的段繁相较高中时候少了点青涩,但看着还是很年轻,比周围人都要年轻,穿着打扮都透出一种干净的感觉,只是眉宇间显得有些疏冷。
说他年轻也是理所应当,这人是跳了级和他一起上学的。
虽然跳的是小学。
他比白厌小两岁,但两人从小都一起长大。段繁生父早逝,生母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得了重病,后来也无力回天。那时段家一下子就过得艰难了起来,只能把段繁托付给白厌的母亲。
白家长子次子都准备要出国留学,就只有白厌年纪尚小,两人因为年龄玩到了一起。
“怎么了?”一旁的段繁感受到目光,微微偏过头来。
“没什么。”白厌摇了摇头。
喜欢谁这种话,他对段繁说不出口,他们已经习惯了以现在的身份去默认彼此存在。
更何况他从来没有见过段繁喜欢谁,男的女的都一样。
“下课了一起去便利店吗?”白厌凑近了些,声音低低地道。
段繁看了一眼他,没带停顿地点了点头:“好。”
Y大附近有挺多商业街和便利店,但白厌说的便利店只特指街口第一家。虽然他自己说是因为喜欢这家的装修,但至于有没有距离因素的考量,可能只有本人才知道。
来这里两年多,他也已经成功找到了自己的新爱好——盒装冰淇淋。
白厌其实吃不惯这里的小吃,太甜了,但是他又想过过嘴瘾,自从发现冰淇淋这种包容性强的东西后,几乎隔三差五就要买来囤一囤。
而且冰淇淋化得快,还能有效催赶他回宿舍的时间。
“噔噔——”
身旁传来电话铃声,白厌扭过头去,段繁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向了接听键。
他听段繁跟电话里的人应了几句,隐约还提到一个名字,聊了几分钟就挂断了电话。
白厌把拆开那一盒的最后一口吃掉,看向段繁:“谁啊?”
“杨和。”段繁垂眸看着他,“问我们今晚有没有空,费格说想办个庆生派对。”
“哦,那位啊。”白灰回想了一会儿。
Y大某位教授的儿子,人挺热情的,行事高调但很爽快,喜好广泛交友。
他记得……这位上周好像刚在社交软件上公开了自己的新对象。
男的?男朋友?
白厌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对于自己的同类总抱有特别的关注度,可能是羡慕,也可能只是好奇。
“你去吗?”他扬起眉毛反问道。
段繁找到一个垃圾桶,把白厌手里那盒垃圾丢掉,看向他:“你去我就去。”
夜晚七点,费格家。
白厌算是认识到了这位朋友“广泛交友”的特性,来的人从校内到社会上的都有,哪怕他家并不算小,这会儿也已经有点人挤人的感觉了。
有很多甚至是他在别的地方认识的共友。
今晚费格是主角,室内被装饰得非常有个性,他和他男朋友手牵着手都站在了人群中央。
两人高挑的身影异常显眼,白厌和段繁上去道了个祝贺,把礼物放到桌上后,就和几个关系好的同学一起退出中心圈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各位,正好现在有这么多人,”刚找着能窝着的地方,就有人在一旁提议道,“有没有人想要玩游戏的?”
白厌和段繁坐在右边,人多有些挤,他和段繁肩并着肩挤在一起,迷离的灯光下众人脸庞都有些模糊不清。
“随便吧。”他说。
他不抗拒这种集体活动,何况脑子里还在萦绕刚刚看到的画面,费格跟他男朋友。
看起来的确很恩爱,他也没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仿佛他俩天生一对。
这就是作为同类的感觉啊。
啧啧啧。
他扫了段繁一眼,段繁两手正自然而放松地放在腿上,被这一眼扫过之后马上接道:“我同上。”
他其实不是很感兴趣,但不想扫了白厌的兴。
白厌眨了眨眼,看了他一会儿后就把头扭开了。
在场的其他几人也纷纷咐和,最先提出的人默认当了主持人,从旁边又端来一盘杯子和两瓶酒。
玩的其实就是大冒险,桌上有骰子,用骰子大小定正负,输的人还要外加罚酒一杯。
“等等,段繁不能喝酒。”白厌中途说,“待会儿我要是醉了,他还得搬我回去的。”
“这算不算耍赖啊,你酒量不是也挺好的吗。”有人异议。
“他酒量差啊,他醉了我又搬不动他。”白厌伸出右手比了比他和段繁的身高。
三言两语之后众人终于同意,游戏正式开始。
前六把把输的都是别人,其中有个女生还是校园乐队的主唱,金发碧眼,外貌很出挑,被罚后到人群中央唱了一嗓子。
唱的是一首情歌,那女生本身是个厚嗓,一首歌之后派对气氛都更上了一层楼。
坐在这儿的几个人都扭头望着那边,白厌远远地看着人群,目光在游离中发现了角落里的一架钢琴,他用手肘怼了怼段繁:“唉,你要是输了就去弹琴吧。”
“……”段繁迟疑了一会儿,“这里太吵了,回宿舍来吧,你和我一起。”
他们两个以前都学过钢琴,出国之后能弹的时候不多,买了架电子琴在宿舍玩。虽然手感比不上,但偶尔也能解解闷。
“算了吧,宿舍里就那么大点地方,弹着费劲。”白厌回想了一下上次在宿舍挤着弹的情景,又不自觉地笑了笑,“回宿舍了你弹给我听。”
“好。”段繁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那女生从中央走了出来,坐下时还拎着一瓶酒放到了桌上。
“看我带回来了什么?这可是费格给的酒!他听说我们在玩游戏,特意挑了最烈的,让我要带过来……”
几个人在座位上拍手起了哄,最先主持的那位也按坐不住了:“这显得我多没意思,我也得玩啊……那个,段繁!要不你来主持?”
段繁愣了愣,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人的位置。
“别犹豫了,也不是你的作风。”主持的那人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反正你又不喝酒…来吧来吧,咱俩换个位置……”
“你过去吧。”白厌在一旁笑着,低低地说道,“省得他们一会儿逼你喝酒了。”
“……”
段繁叹了口气,起身让出位置,走到了白厌对面坐下。
只是他人刚一走,白厌身边的磁场仿佛失衡了。
一连输了三把,第三把的时候还一局就定了胜负。
“哎,是不是谁给我下咒了。”他笑着饮下了第三杯酒。
费格给的酒确实烈,重要的是容易上头,他现在已经有些晕乎了,懒散地靠在沙发靠背上,“说吧,什么惩罚?”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说不出什么来。
刚刚那两轮惩罚,正经的也做了,搞笑的也做了,倒不是白厌放不开,只是一连三次都是他,还真想不到有什么针对性的。
“不说我可过了啊。”白厌闭上眼睛,抬手捻了捻眉心。
段繁隔着桌上的酒瓶看着他,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神情,但能看出来白厌已经有些累了。
旁边的人还在讨论着不然就出个当下流行的惩罚,犹豫着开口:“要不……”
“嘿,白厌。”突然有人打断了他,冲着白厌问道,“你有谈过恋爱吗?”
众人的目光一下又聚焦了,疑惑一阵后,换上了纷繁莫测的表情看着白厌。
远处的段繁知道答案,倒是没什么反应。
原本闭着眼睛的白厌偏了偏头:“什么?”
“我说,你以前谈过女朋友吗?”
“没。”他掀开眼皮,原本要支起的身子在听到问题后又倒回了沙发里。
“别这么问啊,万一他谈过男朋友呢。”旁边有人笑着打趣,“他条件又不差。”
“但不是说他们那边……”
“男朋友?”出题的人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又换上一副笑容,“对啊,那你谈过男朋友吗?或者暧昧的人?就是有亲密关系的那种。”
“……”
沙发上的白厌沉默了一会儿,其他人都带着好奇的神情望着他。
他张了张嘴,目光不自主地偷偷瞄向段繁,突然很好奇他是什么反应。
段繁正坐在对面低着头,两手撑在膝盖上,没说话,也没看向他。
“……”
他忽然觉得很没劲,移开了目光,“没有。”
“我就知道。”提议的人两手一拍大腿,饶有兴趣地看着白厌,“那这样吧,你就挑一个在场的人……亲一个吧。”
同系里东方面孔不多,像白厌这种长相其实挺招人喜欢的,对他产生好感的也不少。这话一出来,有两三个女生都捂起了嘴,其他人也兴致冲冲地看着他。
“……亲脸吗?还是接吻?”
白厌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醉了,居然会顺着这个问题说下去。
他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想法。
对面的段繁在这时候抬起了头。他望着闭眼倚在沙发上的白厌,明明是嘈杂的环境,这句话在他耳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清晰了。
“随便你。”提问题的那人笑嘻嘻地回应。
“……好啊。”白厌睁开眼睛,用手支撑着坐了起来。
他视线有些模糊,往周围扫视一圈,最后定在了段繁身上,不加掩饰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段繁有一瞬间对上了他的目光,但很快又躲开了。
身旁的人发觉白厌沉默得有点久,再顺着目光看去,发现他看的是段繁后,眼神纷纷转变为吃惊,随即又带上了兴奋的神情。
旁边有人小声地惊叹了两句,白厌抬起手,很无所谓地指向了段繁:“那就他吧。”
段繁闻声投来目光,随即愣在了原地。
白厌在一阵起哄声中站了起来,带着众人的目光,包括段繁的,不带停顿地走到了他面前。
酒劲这会儿全上来了,白厌觉得眼前一片全是朦的,他支起膝盖压在了段繁两腿间,一只手撑在后面的靠背上,低头看着段繁。
段繁的脸倒是很清楚,脸上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瞳孔里有着他的倒影。
段繁的喉结微微滚动,开口想要说话:“你……”
白厌皱了皱眉,揪起他的领子,用嘴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唇瓣触碰到的一瞬,周围所有带给他感官刺激的东西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段繁。
他碰到了,柔软的,温热的,带着颤抖的。
两个人的呼吸彼此碰撞一瞬,又戛然而止,段繁始终僵硬在原地,白厌松开衣领,用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试图加深着这个吻。
呼吸声重新响起,在耳畔不断被放大,直到震耳欲聋。
白厌闭上了眼睛。
克制自己。
……才怪。
不管是什么身份在他们之间,不管这其中还有什么隔阂,「段繁」这个人本身带给他的吸引力,都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到其实他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只是单纯地站在他身边。
没有目的的停留,原来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白厌不想再管别的,可能是酒精冲昏了头脑,他只想借着现在这股劲去冲、去撞,摘下自己在段繁面前的所有伪装,冲动一次。
有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想再去想,明天的事那就到明天再说。
现在,他只想要无限地接近他。
占有他。
两个人在原地亲了大概得有十秒钟,白厌才稍微偏开一点,垂着眼慢慢分开。
亲也亲了,可能是因为酒喝了太多,他现在心跳得有点快,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慌的。
估计明天肯定会有人讨论……白厌脑子一闪而过了这个问题,但随即就像被灌了浆糊一样,彻底无法思考了。
段繁是什么表情他根本就没敢去看,这人从开始就像被定住了—样,一动不动的。
……头好晕。
就这样吧。
他往一旁晃了晃,快要倒下去的那刻,感觉有一只手拉住了他,随即就失去了意识。
段繁沉默着把白厌拉到身边,看着他倚倒在沙发上。
也感受到了自己几乎要烧起来的耳根。
周围一堆人都在等着看戏,有人出声问他:“你跟白厌……”
“……不是。”段繁清了清嗓,“抱歉,我刚刚似乎听到了快门声?”
的确有人拍下了他们接吻时的照片,虽然只能看到背影。
段繁请求众人删掉了照片。
其他人有些惋惜,但大家都是朋友,很痛快地删掉了。
“谢谢。”段繁勉强笑了笑,“……白厌好像醉了,我先带他回去,祝你们玩得开心。”
他半拉半扯地搂起白厌,众人互相拉扯几句,段繁转身带着白厌出了门。
门口恰好有空的士,他拦下来,领着白厌上了车。
车窗外闪过一幕幕街灯,段繁倚在窗边,目光游离地看向窗外。
路过时有些光影错落在他脸上,他垂了垂眸,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白厌,那个身影似乎睡得正安稳。
段繁转过头,把手自然垂放下来,后脑勺抵着窗子,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白厌脸上。
盯了一会儿,又开始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他抿了抿唇,轻轻皱起眉。
对于刚刚那个吻,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只能记得白厌朝他走来时的那种慌张,和呼吸交叠时的感受。
但凡有一点其他念头,也立马被他掐掉了。
段繁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很乱,非常乱。
至于白厌想过什么,他无从得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抬手抹了两下脸,一直发愣到了车子停下。
到校区的侧门时,段繁半拉半扯地把白厌带下了车。离开派对前白厌还算有些意识,还能勉强走两步,但他现在是真的完全醉了,整个人软趴趴的,要捞起来都难。
司机下车帮着扶了扶,段繁让他帮忙把白厌搭在他背上,蹲下身把他背了起来。
“谢谢。”他回头冲司机道谢,多给了他一点小费。
回去的路上段繁走得很慢,白厌只能微弱地感知到外界,他用双手轻轻环住段繁,把脸埋在他肩上,无意识地说着些什么。
他的发梢蹭得段繁脖子有些痒,段繁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路过校区里的人群,慢步走到了公寓楼下。
上楼打开宿舍门,段繁抬手开了灯,把白厌轻轻放到了他床上,自己坐回自己床边,倚在床头继续又看着他。
学校的宿舍空间都不算大,进门是两张床,有一个共用的床头柜和一个衣柜,浴室反而比普通套间的要大一点,拐出去就是阳台。住公寓的好处是省事,清静,而且环境相对而言也不错。各种家具都是暖色的胡桃木,色调看上去干净而朴实。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横贯了一面墙的书桌,另一侧的墙角就是他们买的那架电子琴。
愣了会儿神,段繁的视线飘到了白厌唇边。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
他的生活只是三点一线,休息,学习,待在白厌身边,然后和白厌到处走走。他从小就做着这些事,陪伴白厌更是几乎成为了习惯,所以他从来没有想过超出这种范围之外的东西。
按照常理来讲,接吻是一种爱慕的表达方式。
可是这件事是发生在他和白厌之间。
段繁甚至都顾不上性别,满脑子都是不可置信。
白厌?喜欢他?
怎么可能。
他又不是什么值得被喜欢的人,何况对方是白厌。
段繁在别的事上从不会被困太久,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一个能算作出口的方向。
因为这个人是白厌,同样的性别,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白厌。
可以是朋友,家人,唯独成为恋人会显得那么匪夷所思。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甚至不可能去设想这些,他清楚自己对白厌该有什么距离、什么态度,白厌也不是一个可以随意被他想象的人。
可是他现在居然在这样去设想白厌。
段繁的眼睫轻颤,视线从白厌身上离开,低下了头,看着地板。
只是惩罚。
这只是游戏惩罚而已。
白厌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在场只有他和白厌最熟悉,被拉出来挡一挡也正常。
接吻也只是喝醉了。
只是嘴唇碰到了嘴唇,就贴了那么一会儿,其他也没干什么。
“……”
段繁又忍不住抬头看向白厌,对床的白厌躺在床上睡得正安稳。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心悸还是失落。
是因为自己的这种判断吗?
可是为什么?
段繁的眉间拧成一团,千百种思绪在大脑里肆意地来回碰撞着,像要解放又像是要压抑下去。
不能再想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向卫生间,用冷水往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白厌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没动。
段繁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他床边,俯身摇了摇他的肩膀:“厌哥?”
“白厌?”
白厌没有任何动静,段繁又晃了他几下,仔细看了看他的状态,确认只是睡着后叹了口气。
但看这架势,今晚应该是叫不醒了。
他帮白厌脱了鞋子,把人挪到床上躺好,给他扯了扯被子,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随后摁灭灯,只留下了床头那盏壁灯。
他躺上床,暖黄色还在余光里停留着。
段繁闭上了眼睛。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