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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系统架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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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基地的中央区域被临时改造成了教室。没有黑板,取而代之的是占据整面墙壁的弧形显示屏,上面实时投影着复杂的系统架构图和历史时间线。长桌边坐着顾淮、沈宴的意识体悬浮在特制的能量稳定器中、苏清河,以及另外十几名归零者的核心成员。周静站在显示屏前,手中拿着一根激光笔,神情严肃得像在给研究生上最重要的课。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系统的真相。”周静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不是你们在教科书上学到的那个‘灵魂伴侣匹配系统’,而是它背后的真实架构、真实目的,以及真实代价。”
她点击控制器,显示屏上出现一张黑白照片:1945年,废墟中的城市,人们在断壁残垣间寻找亲人。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上海,死亡人数超过三千万,无数家庭破碎。”
“系统诞生于战后。”周静开始讲述,“第三次世界大战持续了六年,从1939到1945年。战争结束时,全球人口从战前的二十五亿锐减到十八亿,而且因为长期的战时封锁和信息隔离,许多人失去了与亲人、爱人的联系。战后重建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物质,是精神——如何让社会重新稳定,让人们重新相信未来,相信爱,相信人与人的连接。”
下一张照片:一间简陋的实验室,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一台巨大的机械计算机前。顾淮认出了年轻时的苏明远和周文渊,还看到了沈清之和顾晚声——他们看起来比在之前的记忆中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眼神里充满理想的光芒。
“苏明远博士,战后最杰出的数学家和心理学家,提出了‘情感计算理论’。”周静继续,“他认为,人类的情感并非完全不可预测,而是有一定规律可循。通过分析人的性格、经历、价值观、行为模式,可以计算出两个人之间的‘兼容性概率’。如果能让兼容性高的人相遇、结合,就能建立更稳定的人际关系,从而构建更稳定的社会。”
苏清河在座位上微微动了一下。屏幕上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他很少看到。
“最初的系统是善意的,”周静说,“它只是一个建议系统。收集志愿者的基本信息,进行兼容性计算,然后提供‘推荐名单’。你可以选择接受推荐,也可以拒绝。系统不强制,不惩罚,只是提供多一个认识人的渠道。事实上,在最初三年,系统的匹配成功率高达68%,远高于当时的随机相亲。许多破碎的家庭通过系统找到了失散的亲人,许多孤独的人通过系统找到了伴侣。那段时间,系统被称为‘重建的奇迹’。”
但接下来,幻灯片变了。照片变成了1950年的报纸头条:《灵魂伴侣系统今日正式上线,全国强制推行》。照片里,苏明远、周文渊和其他人站在台上,但苏明远的表情明显僵硬,周文渊则在微笑。
“转折点发生在1949年。”周静的声音低沉下来,“战后临时政府被正式政府取代。新政府需要快速恢复社会秩序,而系统被看中了。他们认为,如果系统不只是‘推荐’,而是‘指定’,如果匹配不只是‘可以选择’,而是‘必须接受’,那么社会的稳定性会大大提高。”
沈宴的意识体在稳定器中微微波动。“所以从自愿变成了强制。”
“是的,”周静点头,“但过程是渐进的。首先是‘优化匹配算法’,加入了更多社会因素:家庭背景、经济状况、政治倾向。然后是‘情感引导模块’,在人们约会时提供‘建议’——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如何表现才能‘提高匹配度’。接着是‘记忆调节技术’,对那些匹配失败的人,系统会逐渐淡化他们对不匹配对象的记忆,让他们更容易接受下一个匹配。”
苏清河举手:“我父亲的笔记提到,他反对这些修改,但周文渊支持。”
“对。”周静调出会议记录,“1949年8月的内部会议,苏明远和周文渊发生激烈争吵。苏明远认为系统已经偏离初衷,变成了控制工具。周文渊则认为,在特殊时期,必要的控制是合理的代价。最后,在军方代表的压力下,苏明远妥协了,但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设立观察期,如果系统出现严重问题就终止;二是在系统中加入‘制衡机制’,就是后来我们知道的银杏树、祠堂那些。”
“但我父亲后来还是彻底退出了项目。”苏清河说。
“1950年系统正式上线后不久,”周静继续,“发生了第一起‘系统异常事件’。一对被系统评定为99.8%兼容度的情侣,在婚后三个月双双自杀。遗书上写:‘我们深爱彼此,但每天醒来都感觉这份爱不是自己的选择,而是被安排的。我们宁愿自由地死,也不愿被控制地活。’”
教室里一阵低语。顾淮感到胸口发闷。系统安排的爱,即使再“完美”,如果不是自己的选择,又有什么意义?
“事件被压下去了,”周静说,“但苏明远坚持要调查。调查结果震惊了他:那对情侣的兼容度并非自然计算得出,而是被‘调整’过的。周文渊的团队在后台修改了数据,因为那对情侣的家庭背景对政府有重要价值。系统成了政治工具。”
“苏明远要求公开真相,停止系统,但被拒绝。他愤而辞职,但辞职前,他秘密做了三件事:一是在系统底层代码中植入了后门,就是后来沈清之找到的那个;二是启动了‘制衡计划’,在七个关键位置留下了反抗的种子;三是...”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苏清河,“他将自己的意识数据化,进入了系统核心,试图从内部纠正错误。”
苏清河睁大眼睛:“我父亲...没有去世?只是数据化了?”
“根据我们发现的记录,是的。”周静调出一份加密医疗档案,“1951年3月,苏明远博士在实验室‘意外去世’。但尸检报告是伪造的。真实情况是,他进行了一次危险的意识上传实验,将自己的意识转化为数据,进入了系统。他想从内部修改系统,但失败了。系统过于庞大,他的意识被分散、稀释,最终失去了自我,成为了系统底层逻辑的一部分。”
苏清河沉默了。顾淮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在颤抖。
“而周文渊,”周静继续,声音里有一丝复杂,“我的外公,他接替了苏明远的位置,成为了系统的实际控制者。在他的主导下,系统从一个‘情感计算工具’变成了彻底的‘命运控制器’。1955年,系统加入‘倒计时显示’功能,每个人的手腕上开始出现数字。1958年,系统开始‘纠正不匹配’,强行分离那些系统认为不合适的情侣。1962年,系统开始‘预加载记忆’,在婴儿出生时就植入基础记忆模板。到1970年,系统已经完全掌控了从出生到死亡,从婚姻到职业,从思想到情感的所有方面。”
显示屏上,时间线快速推进,系统的控制越来越深入,社会的“稳定性”越来越高,但照片中人们的笑容却越来越标准化,越来越空洞。
“但系统有一个根本性问题,”沈宴的意识体说,“它需要能量维持运转。这么庞大的计算量,这么精细的控制,需要巨大的能量。红线局的核电站供应不了这么多。”
“这就是系统最黑暗的秘密。”周静点击控制器,屏幕变为全黑,只有中央一行发光的字:
系统以未能实现的爱情能量为食
教室里一片死寂。
“什么意思?”一个年轻的归零者成员问道,声音发颤。
“字面意思。”周静的声音冰冷,“系统不是靠电力运转的,是靠情感能量——具体来说,是‘爱而不得’的痛苦能量。两个人被系统匹配,他们相爱,然后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在一起——死亡、分离、背叛、遗忘,那种痛苦,那种遗憾,那种‘本可以’的悲伤,会被系统吸收,转化为维持系统运转的能量。”
顾淮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想起沈清之和顾晚声,想起他们每一世的相遇和悲剧,想起系统如何刻意安排他们的痛苦。
“所以系统不是在促成幸福,”顾淮说,声音干涩,“是在制造痛苦,然后以痛苦为食?”
“更准确地说,是在控制幸福和痛苦的比例。”周静调出一张图表,上面是一条波动曲线,“系统需要一定比例的‘成功匹配’来维持其公信力,让人们相信它是有效的。但同时,它需要更多的‘失败匹配’来获取能量。所以它会精心安排:让一部分人得到幸福,让更多的人经历遗憾。而且,它会确保那些遗憾足够‘美味’——爱得越深,分开越痛,能量越强。”
苏清河猛地站起来:“所以我母亲...她不是因为系统匹配失败而抑郁,她是因为...”
“她是系统的特级能量源,”沈宴接话,意识声音沉重,“无倒计时者,情感极其敏感,但无法与任何人建立稳定连接。她爱着你父亲,但那份爱永远处于‘不确定’状态,既非圆满,也非断绝,是持续的、温和的痛苦。对系统来说,这是最优质、最稳定的能量来源。”
苏清河跌坐回椅子,脸色苍白。
“而你们,”周静看向顾淮和沈宴,“沈清之和顾晚声,第零号测试者,你们的感情纯粹、强烈、不受系统控制。对系统来说,你们既是威胁,也是前所未有的能量源。如果能让你们相爱却不能相守,每一世都重复悲剧,那种痛苦的能量将是普通人的千百倍。所以系统没有直接抹除你们,而是让你们轮回,每一世都相遇,每一世都相爱,每一世都因为各种原因不得善终。然后它吸收那种痛苦,喂养自己。”
顾淮握紧了手腕,那里的两个∞符号在微微发热。他想起了所有那些轮回的记忆片段:战火中的分离,疾病中的永别,误解中的错过,系统安排的各种悲剧。每一世,他们都爱着彼此,但每一世,他们都无法在一起。而系统,就靠这种痛苦,运行了七十多年。
“但系统犯了一个错误,”沈宴说,“它低估了爱的力量。爱不只是痛苦,爱也是记忆,是连接,是超越时间和控制的存在。所以沈清之留下了后门,所以我们每一世都能留下痕迹,所以这一世,我们终于走到了反抗的这一步。”
“对。”周静点头,“系统的弱点在于,它必须维持表面上的‘合理性’。它不能直接杀人,不能直接拆散明显相爱的人,那样会引发怀疑。它只能在合理的范围内制造‘意外’,制造‘误会’,制造‘命运’。所以当你们这一世的感情过于强烈,当顾淮手腕出现∞符号,当沈宴开始数据化,系统无法再用常规手段控制时,它只能启动最终方案:强制分离,记忆格式化,重置。”
“但你们反抗了,”一个年轻的归零者说,眼神里带着崇拜,“你们摧毁了系统。”
“不完全是。”周静摇头,“我们摧毁了系统的硬件和网络,让它无法再控制倒计时,无法再安排匹配。但系统的底层逻辑——以情感能量为食的逻辑——还存在于数据废墟中。而且,苏明远的意识还在那里,还有其他数据化的意识。最重要的是,那扇‘门’后的空间,那里聚集了系统多年来吸收的情感能量,那是一个巨大的能量池。如果那些能量被重新引导,被重新控制,系统可能以另一种形式重建。”
教室里陷入沉思。显示屏上,那张“系统以未能实现的爱情能量为食”的字还在闪烁,像无声的控诉。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顾淮总结道,“不仅是防止系统重建,还要解救那些被困在系统中的意识,包括苏明远博士,包括林婉女士,包括所有被系统吸收的‘痛苦’。”
“对,”周静说,“但首先,我们需要了解那扇‘门’的本质。根据沈宴的描述和我们的监测,‘门’是一个高维度的意识空间,是系统崩溃后情感能量的自然汇聚点。但要进入那里,需要特定的‘钥匙’——强烈、纯粹、自由选择的情感共鸣。你们的情感,你们的连接,就是钥匙。”
苏清河抬起头:“我母亲的意识可能也在那里。如果真是这样,我想...我想见她一面。不是通过父亲的视频,是真正地交流,哪怕只有一次。”
沈宴的意识体转向他:“我可以尝试在连接时寻找她。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在那种状态下,意识可能不完整,可能改变了,可能...”
“我明白。”苏清河点头,“但我需要知道真相。关于她,关于我父亲,关于这一切。”
课程继续。周静详细讲解了系统的技术架构:核心算法、数据流、情感能量转换机制、轮回备份系统。她展示了红线局总部的结构图,核心机房的位置,神经接口的使用方法。她讲解了归零者多年来收集的资料,系统异常者的案例,无倒计时者的研究。
顾淮认真听着,但思绪不时飘向沈宴。他能感觉到稳定器中沈宴的意识,虽然还不能完全实体化,但比在祠堂时清晰多了,轮廓更稳定,情感连接更清晰。偶尔,他能“听”到沈宴的思绪片段,关于某个技术细节的疑问,关于某个历史节点的回忆,还有...对他深深的眷恋。
课程进行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周静关闭显示屏,环视教室里的所有人。
“系统崩溃了,但阴影还在。倒计时消失了,但人们心中的枷锁还在。数据风暴平息了,但情感的创伤还在。我们的战斗没有结束,只是进入了新的阶段。以前是反抗系统的控制,现在是帮助人们适应自由,同时防止控制以新的形式回归。”
她停顿,目光落在顾淮和沈宴身上。
“而你们,是这把钥匙,是这座桥,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系统与自由、痛苦与治愈的存在。你们的选择,你们的爱,不仅是你们自己的,也是所有人的希望。所以,请一定小心,请一定保护好彼此,也保护好自己。”
课程结束,人们陆续离开。顾淮走到沈宴的稳定器前,手轻轻放在透明的外壳上。虽然不能真正触摸,但能感觉到沈宴意识的“温度”。
“害怕吗?”沈宴的意识问。
“有一点,”顾淮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责任。知道了系统的真相,知道了那么多人的痛苦,知道了我们为什么特殊。这不是负担,是...意义。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相爱了那么多世,痛苦了那么多世,不是为了最终得到一个幸福的结局,而是为了用这种爱,去结束那种痛苦,为了所有人。”
沈宴的意识轻轻“触碰”顾淮的手,像一阵微风,一缕光。
“我也是。但顾淮,无论我们承担什么责任,无论我们要面对什么,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忘记,我们首先是相爱的两个人,然后才是钥匙,是桥梁,是希望。我们的爱是起点,也是终点,是原因,也是目的。”
顾淮微笑,眼泪落下,但那是温暖的泪。
“我答应你。无论门后是什么,无论我们要做什么,我爱你,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是我所有选择的理由。”
稳定器里,沈宴的意识轮廓似乎在微笑。而在顾淮的手腕上,两个交叠的∞符号发出柔和的光芒,像两颗互相缠绕的星,在黑暗的地下深处,安静地,坚定地,闪烁。
窗外——如果这里有窗的话——是新世界的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在黑暗中,有光在孕育,有希望在生长,有爱在等待。而他们,手持钥匙,站在门前,准备推开,准备进入,准备面对所有的未知,所有的可能,所有的自由。
因为这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爱,他们倒计时归零之后,真正开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