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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记忆潮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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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光门后的白色空间仿佛一个没有边界的梦境。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柔和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一切包裹在一种温暖的、失重的寂静中。顾淮、沈宴和林小满站在——或者说,悬浮在这片光的海洋里,像三粒悬浮在牛奶中的尘埃。
“这里...”顾淮开口,声音在空间中传播得很奇怪,既清晰又遥远,像隔着一层薄纱。
“是意识空间。”沈宴说,他的声音平静,但眼神中有一种顾淮从未见过的深邃,“祠堂的壁画是个接口,连接的不是物理地点,是集体意识层。这里是沈清之、顾晚声、苏明远...所有与系统相关的人留下的记忆和思想的聚合地。”
林小满环顾四周,手依然按在腰间的装备上,虽然明知在这里物理武器毫无意义:“我们怎么出去?这里看起来没有出口。”
“出口在我们心里。”沈宴说,抬起那只半透明的手。在光中,那只手几乎完全隐形,只有皮肤下的淡金色脉络在流动,像发光的血管。“这个空间会响应强烈的情感记忆。我们的记忆,特别是与系统相关的记忆,会在这里显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光开始变化。柔和的白光中出现涟漪,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中心逐渐显现出影像——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是光影,是声音的残响。
顾淮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身影,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站在学堂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是沈清之,十七八岁的沈清之,眼神清澈,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然后另一个人跑进画面,同样年轻,同样穿着学生装,但因为跑得太急,差点绊倒。沈清之伸手扶住他,两人相视而笑。那是顾晚声,顾淮的前世,眉眼与顾淮惊人地相似,但气质更活泼,笑容里有种无所顾忌的明亮。
“清之,你看到通知了吗?学校要成立一个特别研究组,招募对‘情感计算’有兴趣的学生!”顾晚声兴奋地说,声音在光中回荡,既真实又虚幻。
沈清之的微笑变得有些复杂:“看到了。但我有点犹豫...情感真的能被计算吗?”
“为什么不能?”顾晚声眼睛发亮,“如果情感有规律,如果我们能理解这些规律,就能帮助更多人找到幸福,减少孤独和痛苦。这是多好的事啊!”
画面晃动,切换。现在是夜晚,同一个学堂的实验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沈清之和顾晚声并排坐着,面前摊着复杂的图纸和公式。他们已经加入了那个研究组,在周文渊的指导下,开始系统的早期设计。
“你看这里,”沈清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模块,“如果按照这个算法,系统会优先匹配‘社会价值’相近的个体,而不是情感共鸣最强的。这不对...”
顾晚声凑近看,眉头微皱:“但周教授说,稳定的社会关系需要考虑更多现实因素。光是情感共鸣不够,还需要相似的背景、价值观、生活方式...”
“可如果一开始就考虑这些‘现实因素’,那系统不就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门当户对吗?”沈清之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激动,“我们设计这个系统的初衷,是帮人找到真爱,不是帮社会维持稳定结构。”
顾晚声沉默了。他看着沈清之,灯光在他眼中闪烁:“那你说怎么办?”
沈清之深吸一口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在这里,留下一个后门。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后门。如果有一天系统偏离了初衷,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后门修正它。”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战火纷飞的景象。空袭警报在城市上空嘶鸣,爆炸声从远处传来。沈清之和顾晚声躲在一个防空洞里,周围挤满了惊恐的平民。空气中有尘土、血腥和恐惧的气味。
“清之,如果我们这次...”顾晚声的声音在爆炸的间隙中响起,很轻,但清晰。
“不会的。”沈清之握住他的手,在黑暗中,两人的手紧紧相握,“我们会活下去,会看到战争结束,会完成我们的系统,会...会在一起。”
防空洞的灯光在爆炸的震动中闪烁。在明灭的光线中,沈清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戒指。
“没有鲜花,没有仪式,甚至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沈清之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坚定,“但我想现在就问你:顾晚声,无论系统如何计算,无论命运如何安排,我选择你。不是因为它告诉我该选你,而是因为我心如此。你愿意吗?”
顾晚声的眼泪在黑暗中闪烁。他伸出手,让沈清之为他戴上戒指,然后为沈清之戴上另一枚。“我愿意。无论系统如何计算,无论命运如何安排,我选择你。不是因为它告诉我该选你,而是因为我心如此。”
爆炸声再次响起,防空洞剧烈震动,尘土簌簌落下。但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在战火和死亡的阴影中,两个年轻人交换了誓言,交换了戒指,交换了对未来的承诺——即使那个未来如此不确定。
光空间中的顾淮感到眼眶发热。虽然那些记忆属于前世,但情感如此真实,如此熟悉,就像昨天才发生过。他看向沈宴,看到沈宴也在看着那些影像,灰色眼睛里倒映着战火和誓言的光。
“那些戒指...”顾淮低声说。
“就是我们戴着的。”沈宴抬起手,手指上的银戒指在光中微微发光,“沈清之在最后一刻,将戒指和记忆一起编码,等待被激活。婚誓不仅是誓言,是密钥,是...对抗系统的武器。”
影像继续变化。战争结束了,系统研究重新开始。但气氛变了,周文渊变得急躁,要求加快进度。沈清之和顾晚声发现系统的设计被修改了,加入了更多控制模块,更多数据收集功能,更多...违背初衷的东西。
深夜的实验室,只有沈清之一人。他坐在原型机前,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而疲惫。他在修改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头上渗出冷汗。
“清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顾晚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阴影里。
沈清之没有回头,继续敲击键盘:“系统三天后就要上线了。如果我不现在修改底层代码,留下后门,一旦它失控,就没有任何制衡的手段了。”
“但如果被周教授发现...”
“那就发现吧。”沈清之停下,转身看着顾晚声,眼神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晚声,你看看这些数据。系统在测试阶段就已经在修改志愿者的记忆,在‘优化’他们的情感选择。这不是辅助,这是控制。如果这个系统真的上线,控制全人类的情感,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顾晚声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脸色苍白:“可是我们能做什么?周教授背后有军方支持,有政府资源,我们只是两个研究员...”
“我们可以留下线索。”沈清之说,重新转向屏幕,“在代码中留下后门,在银杏树中留下坐标,在祠堂中留下玉牌。即使我们这一代无法阻止,也要为未来的人留下反抗的可能。也许一百年后,也许两百年后,会有人找到这些线索,会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
他快速输入最后几行代码,然后按下回车。屏幕闪烁,显示出一行字:
后门程序嵌入成功。密钥:情感共鸣频率7.85MHz。激活条件:双生之血,自由之选。
“完成了。”沈清之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顾晚声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嗯,一起。”沈清之握住他的手,两只戴着戒指的手在屏幕光中交握。
然后画面突然变得混乱。实验室的门被撞开,周文渊带着人冲进来。争吵,对峙,沈清之和顾晚声被带走。隔离,审讯,威胁,最后的选择——接受记忆清除,成为系统的忠实信徒,或者...
“我选择保护晚声。”沈清之的声音在光中回荡,平静而坚定,“所有责任在我,修改代码的是我,留下后门的是我。让晚声走,他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光空间中的顾淮感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看到了沈清之最后时刻的记忆——不是通过影像,是直接涌进意识的感受。隔离室的冰冷,药物的侵蚀,电极的刺痛,记忆被强行剥离的痛苦,但始终坚守着一个信念:保护晚声,留下线索,等待未来。
然后是最深的黑暗,和黑暗中唯一的光——沈清之将最后的意识,最后的记忆,最后的爱,编码在基因中,随着血脉流传,等待在某一世被激活,等待完成那个跨越时间的承诺。
“所以这就是真相。”顾淮的声音在颤抖,“系统从开始就偏离了初衷,沈清之试图阻止,但失败了。他赌上了一切,只为了给未来留下一点希望。”
沈宴点头,他的身体在光中显得更加透明,那些淡金色的脉络几乎要从皮肤下透出来:“而我承载了这一切。他的记忆,他的痛苦,他的决心,还有...他的爱。这就是‘双生轮回劫’的真相——不是诅咒,是责任。每一世的沈宴都会早逝,因为身体无法承受这些记忆的冲击。但每一世,我都会遇到你,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我们的选择。”
林小满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此刻开口:“那苏明远呢?他在这一切中扮演什么角色?”
仿佛响应她的问题,光空间再次变化。影像没有出现,但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光中响起:
“我一直在等你们。”
光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面容慈祥但眼神锐利,像能看透一切表象。他站在光中,看着他们,特别是看着沈宴。
“苏明远?”沈宴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老人点头,或者说,那光凝聚的身影做出了类似点头的动作:“或者,按族谱上的名字,沈明远。系统的初创者,沈清之的曾祖父,也是...将你们困在轮回中的罪魁祸首。”
他的声音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接受。
“系统最初的设计确实是善意的。”苏明远继续说,身影在光中时隐时现,像信号不良的投影,“战后世界,孤独蔓延,人们渴望连接。我想创造一个工具,帮助人们找到灵魂伴侣,减少痛苦。但我和沈清之犯了同样的错误——我们低估了人性的复杂,也低估了权力的腐蚀。”
“周文渊修改了设计。”顾淮说,不是提问,是陈述。
“是的。但我也负有责任。”苏明远的身影微微晃动,“我看到了修改,但我没有坚决阻止。我认为,也许一点控制是必要的,也许完全的放任会导致混乱。我错了。当我意识到错误时,系统已经脱离控制,成为真正的怪物。”
他看向沈宴:“所以我留下了制衡的方法。银杏树,祠堂,玉牌,还有...‘解脱之门’。但我也留下了警告:一旦祠堂打开,劫数必至。因为系统的防御机制会激活,会不惜一切代价清除威胁。”
“那场暴雨,山体滑坡,是你做的?”林小满问。
苏明远摇头:“是系统的自动防御。我只是预见到了,并留下了通道——祠堂的壁画。当满足条件时,通道会打开,将你们带到这里,这个安全的意识空间。”
“安全的?”沈宴抬起自己几乎完全透明的手,“我的身体在数据化,在这里也没有停止。如果这是安全的,那我为什么会这样?”
苏明远看着他的手,眼神复杂:“因为你不是沈清之的简单转世。你是承载者,是容器,是...系统试图修正的‘错误’本身。你的数据化不是病,是转变。从物理形态,转变为纯粹的情感能量形态。沈清之在最后时刻,将他的意识编码在基因中,等待被激活。当被激活时,承载者会逐渐数据化,最终成为...一个纯粹的意识体,一个情感的永久记录。”
顾淮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沈宴会完全消失?变成...数据?”
“不是消失,是转化。”苏明远纠正,“但这个过程很痛苦,而且不可逆。除非...”
“除非什么?”顾淮急切地问。
“除非完成沈清之的遗愿,彻底终结系统的影响。”苏明远说,“系统的核心不是硬件,不是代码,是人类对‘被安排’的依赖,对‘命中注定’的渴望。只要这种渴望存在,系统就有重生的可能。而要真正终结它,需要...”
他停顿了,光凝聚的身影变得不稳定。
“需要什么?”沈宴问。
“需要有人自愿承载所有系统的‘错误’,所有被扭曲的情感,所有被修改的记忆,然后...释放。就像一个水库,承载了太多污水,需要开闸泄洪。但泄洪会冲毁堤坝本身。”苏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那个人会消失,但系统的影响会真正终结。其他人会自由。”
光空间开始震动,像要崩溃。苏明远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了。
“我没有时间了。这个意识碎片只能存在这么久。”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选择在你们。留在这里,等沈宴完全数据化,成为永恒的意识体,你们可以在这个空间中永远在一起。或者回去,面对系统,完成最后的任务,但沈宴可能会彻底消失。或者...找到‘解脱之门’,但那扇门后的真相,连我也不知道。”
“等等!”顾淮喊道,“如果我们选择回去,该怎么做?怎么找到系统的核心?”
“情感...共鸣...”苏明远的声音像远处的回音,“你们已经掌握了钥匙...戒指...誓言...选择...”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光空间恢复成一片纯粹的白色,但不再稳定,在微微颤动,像即将破裂的肥皂泡。
“空间要崩溃了。”林小满说,“我们必须决定,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顾淮看向沈宴。在光中,沈宴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能看见皮肤下的骨骼,器官,还有那些流动的金色脉络。但他的眼神依然清晰,依然坚定,依然...是沈宴。
“我不想留在这里。”沈宴说,声音平静,“即使能永远在一起,但如果那意味着逃避,意味着放弃责任,那和系统安排的‘幸福’有什么区别?沈清之和顾晚声选择了反抗,每一世的我们都选择了反抗,这一世也不能例外。”
顾淮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几乎感觉不到实体,像握着一团温热的雾气。“那我们回去。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起面对。”
“可能会死。”沈宴看着他,“可能会彻底消失,连意识都不剩。”
“那也一起。”顾淮说,声音因情绪而颤抖,但眼神坚定,“从一开始就说好的,一起。”
林小满看着他们,叹了口气,但嘴角有一丝微笑:“好吧,那就算我一个。不过我们怎么回去?来时的门已经消失了。”
仿佛响应她的话,光空间中浮现出一扇门。不是他们来时的那扇,是新的,门上没有符号,只有一片空白。
“选择之门。”沈宴说,“走进去,我们会回到现实,但不知道会回到哪里,什么时候。而且,一旦回去,就再也不能回到这个安全的空间了。”
“走吗?”顾淮问。
沈宴点头。他们走向那扇门,手牵着手。在门前,沈宴突然停下,转向顾淮。
“如果回去后,我完全数据化了,不记得你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什么...”沈宴说,声音很轻。
“我会找到你。”顾淮打断他,握住他戴戒指的手,“就像你每一世都找到我一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无论记不记得,我都会找到你,选择你。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不是系统安排的,是我们自己选的。”
沈宴看着他,灰色眼睛里倒映着顾淮的脸,倒映着光,倒映着百年的记忆和此刻的决心。然后他微笑,那个微笑温柔而悲伤,像即将凋谢的花在最后一刻绽放全部美丽。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重如千钧。
他们一起推开那扇门。光芒涌来,吞没了一切。
顾淮最后的意识是紧紧握住沈宴的手,感觉到戒指在彼此手指上微微发烫,感觉到那些百年的记忆在意识中奔流,感觉到一种深沉的、跨越时间的连接,在光芒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然后黑暗,和黑暗中遥远的、熟悉的声音:
“无论系统如何计算,无论命运如何安排,我选择你。不是因为它告诉我该选你,而是因为我心如此。”
那是誓言,是承诺,是钥匙,是他们反抗的开始,也可能是终结。
但无论如何,这次,他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