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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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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进来的,是你的女朋友。面对拦在门口捧着花的你,她似乎没有很意外的样子。
好了,一鼓作气地上吧!
女友酱向你走了两步,很自然地接过花束,低头闻了一下。她抱着花束,眉眼带笑地看着你,好像在等你开口。
你不禁回想起初次见她的那一刻:穿越当天,你就被这位邻居小姐搭话了。你还记得被晚霞染得迷蒙的天空,叫住你那轻柔温雅的嗓音,以及她清风绽颜一般的微笑。
人们都说黄昏是逢魔之时,但那个黄昏之后,你就完全不认同这个观点了。要你说,你的幸福自那开始。
没有那天,就没有你怦然心动的瞬间,没有你后来小心翼翼创造的机会,没有你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和她相处的尝试,没有确认关系后无数个甜蜜的相视一笑,也不会有今天这场求婚。
在穿越之前,你一直感觉,你有些……不完整?就像心上有一个口子,大多数时候,并不会有所感觉,在少数时刻,比如午夜一个人躺在床上打开社交软件,又或者发现某件新鲜的趣事、却只能自言自语时,那里会空落落地发麻。
有一个经典寓言,讲述了被困在瓶子里的恶魔:第一个百年,它发誓打开瓶子的人能得到金银财宝;第二个百年,它发誓要满足放它出去者的一切愿望;第三个百年,它发誓要杀掉来救它的人。
有时候,你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瓶子里。
一开始,你想,要是有人和你在一起,你会倾尽所能让她开心;后来,你补充,哪怕自己不幸也没关系;到最后,你下定决心,只要你可能存在的爱人幸福的话,谁不幸都可以。
因此,当你看着女友酱的眼睛,说出接下来这段话的时候,没有一个词是夸张形容。
“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你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在她回答之前,急忙补充道,“我是真心的!只要你幸福的话,谁不幸都可以!”
在你措辞的时候,女友酱已经把花插到了花瓶里,顺势在餐桌边落了座,双腿交叠着伸出去,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
她笑盈盈地托着腮:“包括你吗?”
你认真点头。
“包括世界上其他人类?”
你迷惑点头。
“包括惠特兰·德维·赫尔辛?”女友酱笑着,全名全姓地点了主角的名字。
你吓傻了。
“不好意思啊,人类的精神太脆弱了,一顺手就读了你的心。”女友酱歪了歪头,“但是不能完全看清楚呢,是因为‘穿越’的关系吗?”
你“啊”了好几声都没找回语言能力。
女友酱打了个响指,身形样貌服饰全变了:斯文的五官,含笑的唇角,摇曳在耳畔的眼形单边银坠,乍一看性别模糊的俊秀青年,显得过于古典以至诡谲的学者长袍……
全是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你看到任何相似就拉着女友酱转头狂奔、避之不及的元素。
你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是你好想死。
“这样会比较好认一点?”长得和小说里大反派外貌描写一模一样的人——如果还是人的话——笑着说,“本来只想接近你看看情况,就顺手把你喜欢的那张人皮披上了。需要我换回去吗?”
你精神崩溃了,抱着头哀嚎了半天,还是没缓过来:“女友酱你……”
“严格来说,我没有性别哦。”女友酱笑眯眯地指正道,“不过,我允许你接着这么叫我。”
整本书最没人性、最恐怖、最令人胆寒的怪物挽上了你的胳膊:“作为交换,把我原本的命运复述一遍吧,可别漏掉什么。”
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与你几乎肌肤相贴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又是那样温柔地覆着你……分明是熟悉的感觉。但在这种情境下,挽着你的力度越熟悉,你越两眼发黑。
虽然依旧没完全理解情况,但你还是好想死。
你不禁回想起自己看小说时专门发帖子,问被反派吓到了该怎么办,底下几十楼的“被那位吓到不是很正常吗……”。
“别想发帖的事了,”女友酱语气很温柔,完全听不出是把人类当蚂蚁玩的恶劣性格,“开口。”
……原著里确实写了反派会很轻松地看到别人脑子里的念头啊。
对啊,你面前站着的,比起女友酱,或许更是原著里的反派吧?
好像应该不要再思考了,想得越多,错得越多……
可是她……祂……面前的人……面前的存在?
你在心里改口了好几次,才勉强把一个念头想完。
可是面前的存在那样看着你。
那样专注,好像全世界的目光,此刻只汇聚于你一人身上。女友酱抬起手,很自然地环住你的手腕,把你拉到身前。
“不是说过吗?只要我幸福的话,谁不幸都可以的,对吧?”
你不去思考了。
你含泪点了点头。
后来的事,几乎模糊成了光影。
发生时你脑子朦朦胧胧、浑浑噩噩,只是感受着自己的求婚对象的体温,看着她的唇一开一合。偶尔,她的神色像在等待你的意见时,你会愣愣地点头,但你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回应。
你无法聚精会神地听她说话,无法聚精会神地被她牵起手,无法聚精会神地和她走在街上,无法聚精会神地看到一个路口和向你们迎面走来的人流,无法聚精会神地面对她不知道什么问题点了点头。
通过支离破碎的词句,你大概拼凑出现在发生了什么:女友酱好像是去给你买杯喝的……?那么你应该在原地等她。
你这么想着,也打算这么做。
然后,出于某种想不明白的原因,你拔腿就跑。
你依旧无法聚精会神,一路上好几次差点绊倒自己。在车站售票窗口的玻璃上,隐约可以看见披头散发、衣衫凌乱的自己。
你思考不了,用手指向离你最近的那班列车,机械地交钱拿票,然后噔噔噔几步踏上月台。
再次能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你已经坐在火车上了。
车厢随着铁轨的规律节奏轻轻摇晃。皮革座椅被磨得发亮。窗玻璃不太干净,蒙着一层细密的煤灰和水渍,让窗外的景色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空气里有旧皮革和煤烟的气味,还有从餐车飘来的廉价咖啡香。头顶的行李架上,皮箱和藤条箱随着行进微微震颤。
这嗡嗡的背景音很快被一声尖锐的汽笛撕裂。它从更前方的车头传来,带着明显的金属质感,穿透了你的耳膜。
发车的铃声响起了……你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竟然很流畅地跑了?
自己竟然很流畅地跑了!
牛啊,你自己。
不对,现在好像不是自我肯定的时候。
从一方面来说,这个举动看上去挺有风险的。整个第五卷,主角都在和反派猫捉老鼠——当然,主角哥扮演的是绝望小鼠。最后全靠他是主角才跑掉了。你当然不觉得自己有这个本事。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万一成功了呢?
主角死去活来主要原因,反而是因为他是超凡者。在灵视和神秘学意义上,这类人格外显眼。
而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与这车上任何一个乘客都无分别。把你和对面这位严肃不语、正盯着窗外的女士互换衣服,一起丢进人群,恐怕谁都难以分辨。
再说了,你要是能脱身,去往一个没有任何剧情人物的地方,耐心地等到……主角哥好像要被你害死了啊。算了,不管了,能安安稳稳多活两年也行。
严格来说,和你原来最坏的预想也不差很多嘛。
除了你变成独自一人之外。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个世界观设定里,思维会在神秘学意义上造成连接——有些存在,只要思及,就会被发现——但是你依然控制不住地去想女友酱。
次要原因是,你知道她……祂没有这个领域的权柄。
主要原因是,你控制不住地想思及她。
你想她莫名其妙被你逗乐时的忍俊不禁,想她侧目看向你的一颦一笑,想她总是在认真听你说话的安宁神情。
列车开动了。隔着窗户,你好像能听见呼呼的风声。视野里快速远去的不仅有工厂和轨道,还有你回不去的黄昏。
虽然来到车站的这一路,主导身体的不是你,而是某种类似求生意识的东西,但此时此刻,恢复思考的你依旧陷入了迷茫之中。
窗户上倒映出你的影子。
你们四目相对,彼此都沉默着。
如果你的爱人幸福的话,谁不幸都可以——但你真的还有爱人吗?
你一头靠上椅背,精疲力尽地合上眼。你很想逃避停在任何具体念头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句话在你脑海里萦绕着,牢牢捆住了你的心神:
要是今天从没发生过,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