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系我》毛刷

33、偏心

　　今天是9月29日，也是安续在超市兼职的最后一天。

　　她整理好最后一批货后，站在货架前擦了擦额头的汗，仓库里闷热得像是蒸笼，虎口处有些刺痛。

　　她展开手一看，原来是被磨出的茧子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里渗出了一点血丝，周围的皮肤粗糙发硬，指节上的茧子层层叠叠。

　　她没再去管一个暑假变得粗糙的手，那些茧子和裂口是她这个夏天的勋章。

　　她把手里拿着的货物账本重新挂在了仓库的墙上，见她从仓库里出来，那个男同事不悦地问道：“这么快整理好了吗？别以为今天糊弄了就可以了，明天还得是你来干。”

　　他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

　　安续直接选择无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感受着超市的空调凉气扑在皮肤上，冷风把汗湿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像又活过来了一样，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刚在仓库里闷得她出了一身的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男生见安续不搭理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有些气愤地喊道：“喂！跟你说话呢，聋了！”

　　安续不耐烦地转过身，脚步一顿，脸上保持着笑容，那笑容礼貌又疏离，她说：“你可能忘了我是暑假工，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安续顿了顿，看了一眼仓库的门，又补充道：“明天只有你一个人整理，你放心，我可怜你，所以没有糊弄，你明天可以省事一点，不用谢我哟！”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少女的俏皮，可那俏皮下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说完安续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屏幕亮了一下，她转身便去经理的办公室里领工资去了，步子轻快，背影透着一种终于解放了的轻松。

　　男生看着安续远去的背影只能干生气，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可没有人听见。

　　走出超市的安续，此时包里揣着六千多块钱，钱装在信封里，厚厚的一叠，压在包底沉甸甸的。

　　这是她整个暑假的工资，第一次拿这么多钱，安续走路都有些发飘，脚步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

　　她先去了附近的银行，推开ATM机的玻璃门，里面只有她一个人，机器的嗡嗡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很响。

　　她在ATM机上把钱存了进去，机器哗啦啦地数着钞票，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随后她便坐上公交车回家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存折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让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到家后她洗了个澡，热水冲掉了一身的疲惫，她仔仔细细地洗了头发，泡沫顺着水流滑进下水道。

　　洗完澡出来，她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整理着明天开学的课本和作业，把每一本书都翻开检查了一遍，就在此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余惠的名字。

　　安续看着来电显示，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余惠很少这么晚打电话。

　　她毫不犹豫地接起。

　　对面的人哭得很伤心，声音断断续续的，哽咽着说：“安续……今晚我能……去你家住吗？”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安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着急地说：“怎么了？你现在在哪！”她的声音急促，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我马上就快到你家小区门口了……到地方再跟你说吧。”余惠的声音里带着鼻音，说完就挂了电话。

　　等安续再次见到余惠时，她双眼通红，眼皮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还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有些乱，安续把她带进家里，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安续小心地问道：“吃饭了嘛？”

　　余惠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很用力，点点头说：“吃了。”声音闷闷的。

　　见状安续也不知该从何问起，她看着余惠红肿的眼睛，心里堵得慌。

　　思考过后她还是轻声问道：“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闻言，余惠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滚落。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可是眼泪根本止不住，她说：“我……第一次知道，我爸爸妈妈是不爱我的……”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不解，像是活了十六年才突然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

　　从余惠的讲述中安续才得知，暑假马上就要开学了，余爸余妈明天就要带着余惠弟弟去外地了，这些安续是知道的，原来余惠跟她说过爸爸妈妈在外地干生意，弟弟也跟着爸爸妈妈在外地上学。

　　只是这次临走前，余惠发现自己小时候的金手镯不见了，那个手镯是她满月时奶奶给戴上的，小小的一个圈，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

　　她找了半天，翻遍了整个房间，最终妈妈只是很平静地说弟弟给弄丢了。

　　可她在弟弟的书包里找着了，那个金手镯被塞在书包侧边的口袋里，用卫生纸包着。

　　在逼问下，弟弟支支吾吾地说是妈妈让他偷的，因为这是奶奶给的余惠的，而弟弟没有，所以余爸余妈感觉不公平，觉得凭什么女儿有儿子没有。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去找他们讨说法，最后换来的却是爸爸妈妈说的：“妈！惠惠是女孩，以后要嫁出去的，咱们家的东西不应该留给浩浩吗？”说出这话的时候，余妈的脸上甚至没有愧疚，只有理所当然。

　　余奶奶气的指着余爸的鼻子说：“你们从小就把惠惠扔给我一个人带大！她那时才四岁，你们说在外地不好带，结果有了浩浩你们是一步都不舍得把它撇下，惠惠从小吃了这么多苦，我是看在眼里的。你们不疼她我疼她！我给他的东西你们也别想拿走！”老人家说完就红了眼眶，嘴唇都在发抖。

　　余惠在一旁听得泪流满面，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第一次认识到原来父母是偏心的。

　　那些她以前不愿意去想的细节，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或许她从来都没有注意过，母亲会很快地说出弟弟现在有多高，一米三、一米三五、一米四，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到她时，母亲想了半天，最后犹豫着说今年是16岁还是17岁来着？连她的年龄都说不出来。

　　她不想再跟这些虚伪的人呆在一个屋檐下，跟奶奶说了去安续家住后，便收拾好明天开学用的东西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可走出门的瞬间还是听到了身后父亲的骂声。

　　余爸似乎还没有觉得自己有错，只是气愤地骂着余惠：“你是翅膀硬了！明天我们就走了，你今天就这么气我？”他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带着怒气和不可置信。

　　余奶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也有对这个家的失望。

　　她小声地跟余惠说注意安全，帮她把书包带子整理好，在门口站了很久。

　　见余惠出了门，她老人家也不想和儿子儿媳废话，便回屋休息了，把门关得很重。

　　余惠不知道和安续说了多久的心里话，说小时候奶奶带她去公园，说弟弟出生后父母对她的态度慢慢变了，说她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意相信。

　　她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发呆，然后又突然开始说。直至她自己都开始打起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才和安续回屋睡觉。

　　两人躺在床上，关了灯，屋子里黑黑的，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安续不知道说了什么话逗了余惠，余惠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亮。

　　笑完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余惠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安续”，声音很小，但安续听到了。

　　余惠问道：“你这个暑假兼职的怎么样？”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

　　“我这一个暑假，人也黑了一度，脸皮也厚了一层，心眼儿也学了不少，总的来说钱也赚了，该学不该学的经验也都学了。”

　　安续话里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那些话里的辛酸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看着天花板，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的。这么早就知道了赚钱的不易，对她来说是好还是坏呢？她不得而知。

　　也许未来的某个时刻，安续想起这段日子的时候会心疼，会心疼那个十六岁就要扛货的女孩，会难过，会难过那些没有人看到的疲惫，也许还会庆幸，庆幸自己挺过来了。

　　但现在的安续不想知道，她不想去想那些以后的事情，现在的她只想好好睡一个觉，没有闹钟，没有作业，没有需要搬的货箱。

　　开学后的分班，安续和贺筱还在8班，这意味着两人也不用分开可以继续坐在原位，靠窗的那一排，阳光还是能照到她们桌上。

　　而余惠则继续呆在9班，她虽然更想和朋友在一个班，但好在9班的一切她都已经熟悉，不分班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次李铭彻被换到了9班。

　　本来上学期在班里是吊车尾的他，所有人都没把他当回事，连李军都认定了他这次会掉出前一百，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没想到他竟然冲进了前九十名。

　　李军扶了扶眼镜，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安续这次期末考试重新回到了原来的水平，总成绩669分，年级第69名。

　　贺筱笑着调侃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不是六就是九，你高三会顺一年的。”她的眼睛弯弯的，笑容很有感染力。

　　安续看着进步的成绩也高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借贺总吉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那是久违的、对自己的一点信心。

　　更令安续惊喜的是，老郑头和陈老师居然在这个学期带清北班。

　　并且八班的班主任还是李军，那个每天早读准时出现在教室后门的中年男人，还是那件灰夹克，还是那个保温杯。

　　在熟悉的老师和熟悉的环境下学习对于提分是很关键的，安续不由得相信了贺筱说的会顺一年，心里默默地想，也许今年真的会好一点。

　　放学后，三人走在校园里，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教学楼前面的荣誉墙上贴着今年的优秀毕业生，红色的底，金色的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安续一眼便看到了文科榜的第一个人。

　　陈书远，今年省里的文科状元，708分。

　　照片里的他是那样耀眼，穿着白衬衫，领口很干净，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是那样的谦虚，像是得了状元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安续看了好久，久到贺筱和余惠都看了她好几眼。她意识到两位朋友还在身边，又想把视线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往前走，可脚步却慢了一拍。

　　贺筱看着她落寞的表情心里也不好受，她温柔拉过安续的手，手心里是暖的，她轻声说：“我哥说，他到了英国一切都很顺利。”

　　安续听着他的近况，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她不由得舒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只有最亮的那几颗星星露了出来，小小的，亮亮的，隔着很远的距离闪着光。

　　她心想，英国现在应该刚到下午。

　　那边的阳光是什么样的呢？他走在异国的街道上，会想起这个学校吗？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吗？

　　她没有答案，只是看着星星，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