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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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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大巴车将众人拉回市区,街道空旷,他向周明轩道了别,便朝公寓方向走去。
回家补了一觉,便立马打车去了公司。
刚转过公司大厦的街角,一个身影从旁边猛地窜出来,堵在他面前。
是昨天那个叫雯雯的女同事,眼眶有些肿,她死死盯着李宥瑾,李宥瑾停下脚步,有些意外,“有事吗?”他问。
雯雯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终于鼓足了劲,又尖又急的声音朝他劈过来:“你昨天为什么要给我那瓶水?”
李宥瑾怔了怔,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他下意识回忆了一两秒,他当时确实没想别的,只是正好手边有水,“你那时候不舒服,我刚好有水,就是这样。”他解释着,语气里根本听不出慌乱,好像已经习惯了被别人质问甚至冤枉,他想做的是解释不通就懒得解释。
“那是你喝过的!”雯雯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的眼圈瞬间红了,李宥瑾看得出来她不是要哭,而是被某种情绪烧红的。“你知道现在别人怎么说我吗?他们说……他们说我装模作样接近你,说你不避嫌就是有意思,连喝过的水都拿给别人,还有人说得更难听!”她哽咽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咬碎了咽回去,“我好好的,现在就是因为你这瓶水,现在就成了这样!!”
李宥瑾彻底僵住了,他听着那些完全陌生的,写满了恶意的揣测,脑子里先是“嗡”的一声,随即是一片茫然的空白,他给她水,这很正常,他没想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会被解读出这么多曲折的意味,更没想过会给对方带来这样的伤害。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所有的解释在女孩汹涌的委屈和愤怒面前,都显得虚伪。
他这片刻的沉默和脸上近乎无辜的茫然,彻底点燃了雯雯心里那团火,他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扬起来,手里攥着个透明塑料杯,里面晃荡着大半杯液体,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宥瑾的脸泼了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李宥瑾甚至没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只觉得眼前一暗,冰冷的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气味,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水冲进眼睛,刺痛让他瞬间紧闭,更多的液体顺着额发,脸颊,脖颈迅速蔓延开,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巨大的寒颤,从脊椎骨一路炸到头皮。
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闭着眼,任由水珠沿着下颌线滴滴答答往下掉,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愕也没有愤怒,连最初的那点茫然也被冰冷浇灭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湿透的毛衣领口紧贴着锁骨,米白色的外套前襟,深褐色的水渍正迅速染开,像一幅被毁掉的画。
那女孩泼完,手还僵在半空,塑料杯掉在地上,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他。
李宥瑾缓缓睁开眼,睫毛湿成一绺一绺,挂着细小的水珠,他抬手,用同样湿冷冰硬的袖口很慢地擦了一下眼睛周围的水渍,然后,他看向雯雯。
他的眼神很深,映不出什么情绪,嘴唇抿得发白。
“抱歉,真的很对不起,我会赔你精神损失费的。”
他说了这几个字,声音干涩。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过身朝着公司大厦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加快。
雯雯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预想中的争吵,辩解和对质一样都没发生,他只是默默承受了,道了歉然后离开,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李宥瑾身上湿了一片,没发见人,他折回去,前台保安看到他这副模样吃了一惊,李宥瑾已经拿出工作牌:“我去十一楼,很快的。”
保安看着他滴水的发烧和衣襟,把话咽了回去。
周末的十一楼空无一人,只有一些不放假的同事紧闭着门工作,他走到陈锋办公室门口,门锁着,他摸出手机,指尖冰凉,电话接通,陈锋的声音带着睡意。
“陈组,”李宥瑾开口,声音哑了些,“我点有事,衣服湿了,得回去换,上午请个假。”
“湿了?”但陈锋没多问,又接了一句“那好,你先回去吧。”
“谢谢陈组。”
挂了电话,他转身下楼,走出大厦,冬天的寒风刀子似的刮过来,他连打了两个喷嚏,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脸颊和裸露的脖颈冻得发青,失去知觉。
叫了车,车厢暖气开得很足,他坐在后座,止不住地一阵阵发抖,打了几个喷嚏,鼻尖迅速泛红,头开始隐隐作痛。
身体内部奇怪地烧起来,喉咙干痒,眼皮沉重,窗外掠过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次:“先生,您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谢谢。”李宥瑾闭着眼,摇头,他只想回家。
车子在公寓门口停下,他付了钱,缓了好一会,他才走进公寓大楼,电梯镜面映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半湿凌乱,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外套沉重地挂在身上,那片污渍格外刺眼,他移开视线。
回到家,他走到卧室打开热水,水汽弥漫开来,镜面模糊了,他一件件脱下衣服,手指好像已经不是他本人来操控了。
洗完澡,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发烧了。
他没什么力气思考,匆匆套上干燥柔软的睡衣,头发只用毛巾胡乱擦了擦,他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挪到床边,栽进被子里。
羽绒被很轻,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太多暖意,李宥瑾把被子越裹越紧,头越来越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后面狠狠敲打,喉咙也有些疼。
昏沉中,时间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找到陈锋的微信,打字的时候按错了好几次。
[陈组,身体有些不舒服,下午可能也去不了了,假条后补。工作我会在家处理完的。谢谢。]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了一下。
[好好休息,工作就别管了。]
李宥瑾看着那行字,视线有些模糊,他没再回复,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重新缩回被子里。
他陷在一场混沌的梦里,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模糊的人影围着他,指指点点,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苍蝇。
他醒不过来,身体往下坠,坠进更深的黑里,好像回到好多年前那个冬天,也是发着高烧,蜷在出租屋冰冷的被子里,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发现的一个问题,只要是他生病了,就很久才会好起来,如果是发烧也得烧个两三天,那时候他更害怕,如果自己烧死了怎么办,是不是要扔下那么小的弟弟了?也好,就这样吧。
念头一起,就像藤蔓缠住了快散架的神经,他懒得起身去找药,有着自己在高热和自暴自弃的倦怠里沉浮,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虚空里飘,偶尔被拽回来一点又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黑暗里,传来极细微的声响,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接着是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床边。
李宥瑾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重影,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夜光透进来的一点点,但他认出了站在床边的轮廓,高大挺直,穿着深色衣服,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出国一周吗?
李宥瑾烧糊涂的脑子转不动,理解不了眼前的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的气音:“你……怎么……”
床边的人影动了一下,微微俯身,李培森的脸在昏暗中靠近了些,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他,房间太暗,李宥瑾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脸上。
然后,他听到李培森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字一顿,有些骇人: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