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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必须爱我 ...
翌日黑隆隆的天,阿昀拖着病躯下地了。
天不亮出门,天黑透回家。过得像逃犯,一个不想被孟熠发现的逃犯。
一连三天,两人再没见过。
这一日赶上停电,阿昀干了一天活,累。从桌子底下找出酒瓶子,插上半截白蜡烛,点燃,凑着烛火啃馒头咸菜。
烛火温热晃动,衬得阿昀脸色蜡黄,劣质烛芯时不时噼里啪啦响,气味刺鼻。
阿昀瘫在八仙椅上,打了个喷嚏。浑身发冷,没劲儿,头也晕。
“阿昀,在家吗?”门外突然响起孟熠的声音。
阿昀心里一凛,手里的馒头滚到地上。他慌忙起身吹灭蜡烛,直挺挺站在黑暗中,攥紧拳头。
大门闩了,堂屋门也闩了,他应该进不来吧。
院里里静了几秒,当的一声,接着稳健的脚步声渐近。
孟熠跳墙头进来了。
阿昀心狂跳,转身朝西屋钻,摸到靠床老衣柜,掀开盖子,迈腿进去。
黑暗,闷热,头更晕了。阿昀蜷在一堆衣服里,抱住自己,心里默念:不要找到我,不要找到我……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阿昀,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堂屋门咔嚓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卸下来了,脚步声忽近忽远。
阿昀捂住嘴,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不知什么时候,脚步声停了,好久没动静。
想是孟熠没找到人,走了。
阿昀胸闷,双手越过头顶,轻轻推开柜顶,背对窗户迈腿。
人还没站稳,腰侧突然覆上一双手臂,死死勒住。
阿昀大吃一惊,想回头,却被一股强大力道拦腰搬到衣柜上,钳制住手脚,扣着后脑勺迎上去。电光火石间,嘴唇一热,瞬间懵了。
那人在亲他。
火热,生疏,毫无章法……阿昀的嘴被撬开了。
腿被夹住,动弹不得。阿昀争扎出一只手,惊恐朝前推,却被人用肩膀顶回来,吻得更凶了。
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浪头铺面,窒息,无力。阿昀被浪头打得晃晃荡荡,重心不稳,最后,面条似的,挂到那人身上。
那人将他抵到墙上,亲够才放开。
“还藏吗?”声音低沉,沙哑。
阿昀脑袋抵在他胸口喘气,“你……你没走?”
“不假装走怎么逮你。”孟熠伸手捏他下巴,被阿昀侧头躲开。
屋里灯泡蓦地亮了。
白炽灯光刺眼,阿昀慌乱闭眼,浓密睫毛小扇子似的垂下,脸通红。
他抬手遮脸,这种感觉太羞耻,太陌生。
“害羞了?”耳垂边传来笑声,阿昀的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十字相扣。
孟熠朝他坏坏一笑,回味舔舔唇角。
阿昀应激抬脚去踢,被他握住脚踝拉过去,不敢再动了。
“为啥躲我?”他质问。
阿昀别过头去,不想回答。孟熠掰正他脸,盯着那委屈倔强的眼睛,吓唬道:“不说话,还亲你!”
阿昀身子一抖。
“这些天怎么溜出去的?”
“爬……东墙,再从邻居家里……爬墙出去。”
东边邻居家没人居住,打算要卖的。
怪不得,他在阿昀家门口堵了七天,白天晚上愣是没见到人。
真够鸡贼的。
孟熠狠狠捏了捏他下巴。
“疼……”阿昀眼圈登时红了。
下巴上的力道瞬间消失。
孟熠心里一疼,就想把人搂怀里。可一想到不把人制服,他又到处逃,也不正经养身子,病啥时候才能好?
阿昀看起来软软糯糯……香香的,骨子里犟得很。
自己必须下狠心。
“跑出去干嘛?”
“干……干活。”
“干活?”孟熠脸色一沉,“身子这样虚,不要命了!医生让你休息!”
“我是男人……我不虚。”
“男人?”孟熠上下打量他一番,揶揄道,“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被我亲的浑身打颤,腿都软了吧?”
“我没软。”
阿昀推开他,强撑着跳下老衣柜,脚底一软,又跌回人家怀里,“哇”地哭出声。
这算什么?无缘无故被亲,还被嘲笑。
他委屈。
孟熠瞬间不气了,又想笑又心疼,小心将人抱到床上安抚。
“你……你别哭啊,你们家的农活,以后我全包了行不?”
阿昀抱着枕头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抽噎得厉害,“不是……干农活的事儿……”
“那是什么?”孟熠怕他憋死,抓开枕头,“我亲疼你了?我也是第一次,没啥经验。”
阿昀甩开他手退到床角,擦干眼泪正经说:“我不是二椅子,不喜欢被男人亲。”
孟熠不以为然,上床步步紧逼。“我是二椅子。”
几个字,如同几道巨雷轮番炸开。阿昀不可置信瞪大眼,眼泪都憋回去半截。
孟熠,竟然是二椅子?
“你、你、你……”阿昀语无伦次,眼神变了又变,呆滞、震惊、了然。“可是我不是,你不能……”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孟熠握住一只脚踝,眼神灼热盯过来。“是不是二椅子也没关系,我稀罕的是你这个人。我就是想跟你好,跟男人女人没关系。”
阿昀全身血液凝滞,攀在脚踝上的手指,仿佛是一条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二椅子是变态。
所有人都这样说。
阿昀虽然了解不多,但也听说过。隔壁村有个叫柱子的,也喜欢男人,整天描眉画眼,穿裙子,想着哪一天能变成女人。
风言风语追着柱子跑,爹娘嫌丢人,架不住压力大跟他断绝了关系。好多年没音讯,听说有人看见他在城里歌舞厅里扮女人跳舞呢。
这炸裂的消息传到村里,柱子娘直接气死了。柱子爹抬不起头来,整天紧闭大门不敢见人,比村里的绝户还要惨。
那个年代还是相亲的多,媒人地位是相当高的。若是哪家姑娘小子自由恋爱了,能让人背后说好一阵子,还得装模作样找个媒人上门说媒,两个人心知肚明同意了才能婚娶。
更别说二椅子,谁家出个二椅子,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
二椅子不能婚姻嫁娶,传宗接代,直接断了香火,断了这家姓氏的根儿。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二椅子父母着急,拉着去医院看,看不好,又到处找偏方,用尽各种歪门邪道。
二椅子受尽折磨,到最后疯的、傻的、逃的、死的……
阿昀从心底感到胆寒,替孟熠深深忧虑。
还好只是刚开始,还好喜欢的是他,他决定好好劝劝孟熠。
“哥,男人喜欢男人是变态。”
“变态?”孟熠冷笑两声,“我能喜欢狗,能喜欢摩托车,怎么喜欢个人就变态了?”
“这不一样。”阿昀涨红脸解释,“你不能跟狗,跟摩托车过日子啊!”
“怎么不能?”孟熠故意跟他抬杠,“村西头那老光棍,就跟大黄狗过了一辈子,他吃啥狗吃啥,还搂着狗睡觉呢。”
阿昀说不过他,有些急躁,不管不顾说起来。
“你到底稀罕我啥?我只是长得……秀气,跟女人比起来,要啥没啥。更不能……更不能给你生孩子传宗接代。你这样,万一被别人发现了,那些人的唾沫就能把人淹死。我习惯了别人嚼舌根倒没什么,可是你……”
“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孟熠也急了,“我稀罕你,你稀罕我,就够了!关他们屁事,他们管不着,也甭想管!阿昀你放心,有我在,以后谁再嚼你舌根,我打断他狗腿!”
“我……我啥时候说过稀罕你了?”阿昀吃惊又羞臊,这事他自己都不知道。
“你就是嘴硬!”孟熠上前抓起他手腕,捏得生疼。“不稀罕,你没事老拿那俩大眼珠子偷瞄我干啥?跟学校里暗恋我的女同学一样,一看你你就躲开,水汪汪的看得我心都乱了。给我洗衣服,做饭,摸菱角,这不是稀罕是什么?”
“我没有……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阿昀惊慌瞪大眼。
“你有!”
话音未落,阿昀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扯住衣领往前撞,温热双唇贴过来,脑袋轰地空白,发疯似的争扎。
枕头不知被谁踢到地上,粉红线毯针织毛巾被滚了两圈,大牡丹花不偏不倚铺到身下,阿昀被人捏住手腕,攥着流苏边,骨节都在发白。
“不……行……”
“你说了不算。”
孟熠腾出一只手,握住乱动的脚踝,又亲上去。
阿昀脑袋要炸开,晕,乱,害怕、刺激、头皮发麻。
“稀罕我吗?”
“不……唔……”
孟熠疯了似的,得不到满意答复不罢休。如此三番五次,怀里的人渐渐失去理智。
“稀罕我吗?”
“唔……”
“说稀罕!”
“稀罕……”
“你就是死鸭子嘴硬。我孟熠,东洼村数一数二的男人,谁不喜欢。”
孟熠仰天朝上喘气,心里踏实了,疲惫随之袭来,毕竟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仍旧声音倦怠说着:“阿昀,我这辈子认定你了,别想逃!”
他好怕明天一睁眼,见不到这个不开窍的傻瓜,入睡前仍旧紧紧攥着他的手。
阿昀任由他牵着,头顶上的蚊帐眼密密麻麻,忽而模糊忽而清晰。
迷茫不安交织心头。
或许怪他,怪他太娘气给了孟熠错误的信号。孟熠变成二椅子,自己也有责任。
阿昀痛苦闭上眼。
孟叔孟婶对自己好,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孟叔话不多,天天撵着儿子来帮忙,孟熠几乎没耕过自家地。一身力气,全使在阿昀家。
孟婶儿有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他吃。湖里新捞的田螺,辣炒了送来。冬天第一茬白菜,每年都送来十几颗。有一年黄鼠狼咬死家里的母鸡,半夜还送来半碗鸡肉……
阿昀呆呆坐起来,恰巧遮住半床光。光影交错落在孟熠脸上,更显得眉峰俊毅,鼻梁挺拔。
他心里有根绳儿越理越乱。
恩情,友情,二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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