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怎么不勾搭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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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夏夜，闷热难耐，皎月悬天，照亮一切。
孟熠翘着二郎腿，半躺在地排车下，踢眼前的麦穗堆解闷。
高高的麦穗堆被踢出一个大洞，他恶作剧似的一笑，目光透过洞口，落到远处湖边，一个消瘦背影上，冷哼出声。
不男不女，还会勾搭汉子？
腰能扭成麻花，眉角眼梢全是风骚，比狐狸精还会，手指轻轻一勾，铁打的汉子也遭不住。
村里人都这么说阿昀。
孟熠又瞟了那背影一眼，暗暗好奇，腰能扭成麻花，那得多软啊。
不过阿昀好像从来没勾搭过自己，总是一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窝囊样。左一个哥，右一个哥，叫魂似的，搁平时，多看他两眼都嫌烦。
谣言传得神乎其乎，甚至有人看见，阿昀是个没把的，蹲着尿尿。
他为啥不勾搭我？孟熠想不明白，心里百爪挠心难受。
他，孟熠，19岁，东洼村第一猛男、糙汉，身高一米九、八块腹肌、宽肩窄腰，一口气能耕两亩地。不比那些秃顶、肥胖、满口黄牙的中老年汉子强？
他倒要看看，阿昀是怎么勾搭汉子的。
孟熠决定先来个下马威，吐掉麦穗杆，冲远处喊：“废物，过来！”
阿昀正跪在路边，俯身搂湖里的菱角叶。听见有人叫，慌地丢下竹筢子，捧着碧绿荷叶，小跑过来。
“哥，找到五颗，这就给你剥皮。”鲜绿菱角捧在白皙手心，恭恭敬敬呈到面前，语气也怯怯的，甚至不敢抬眼看。
孟熠不搭话，目光肆无忌惮，在阿昀身上游走。
白，瘦，比女人还俊，没有一点男子汉气概。
上身衬衣肥大，泛着经久搓洗的白，微风掀起衣角，有淡淡皂香。
不知道腰软不软。
孟熠不怀好意笑笑，撂下二郎腿，从地排车里钻出来，故意撞了阿昀一个趔趄。
嫩绿棱角被撞得散落一地，一颗恰巧滚到阿昀脚边，他茫然慌张看过来。
“还不够塞牙缝的。”孟熠毫无歉意伸胳膊腿，活动筋骨。
阿昀默默蹲下身捡。
这几颗菱角，是他趴在湖边，拿竹筢子搂了菱角叶，一片一片翻，一颗一颗摘寻到的，寻了许久。
不捡可惜。
一只军绿鞋大脚，堪堪越过阿昀手指，鞋底几乎挨着指肚，狠狠碾了碾。
“别捡了，过来帮我擦后背。”
阿昀看着碎成渣的菱角，眼尾泛红，微蜷手掌，藏起冒血指肚，是刚才捞菱角时扎的。
“耳朵聋了？还不过来！”
蓝色背心抛到阿昀身上，透着诡异，诡异到不敢相信。
孟熠嫌他脏，嫌他娘，十几年，连手都没碰过。
若不是碍着村长的面子，话都说不上。
擦后背？
阿昀忐忑，摸不透他要做什么，乖乖去湖边攥洗两把背心，又搓红指尖，血腥味淡了，才敢过去。
“快点！”孟熠催促。
阿昀盯着一粒汗珠子，从孟熠宽肩滚落，沿着背沟蜿蜒，隐入黑裤腰不见了。
半天下不去手，他不习惯跟别人亲密接触。
“怎么，你还不乐意？”孟熠挑眉，回望那张红透的脸，故意问，“都是男的，你脸红个什么劲儿？”
是啊，自己害羞什么。夏天，男孩子们还一起跳湖洗澡呢。
阿昀默默掐腿，定神，深吸一口气，将背心叠了两折，仔细擦起来。三伏天本来就热，孟熠身上更热，像火炉。
灼热温度刺穿指间，心都打颤，阿昀闭眼胡乱抹几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擦……擦完了。”
前后不过5秒，孟熠哪能放他走，突然转身，握住他的手，摁到胸前。“还有前面。”
阿昀吓傻了，脸发烫，迅速低头。这肌肉……也太大了。
孟熠盯着阿昀头顶穴儿，暗暗骂他怂。勾啊！引啊！把你那些勾人的招数全使出来，让小爷见见世面。
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他孟熠的后背也不是谁都能擦的。
头顶像是悬了一把剑，阿昀心惊胆战。他这是怎么了？不会被什么东西上身了吧？比鬼片还恐怖，还是骂我，打我吧。
阿昀冷汗直冒，胡乱抹了几把，撒腿想跑。
“往哪跑？”孟熠勾住他手腕，拉近，故意面色一沉，“把你衬衣脱了，给我穿。”
阿昀魂差点吓飞，呆呆看着他不动。
孟熠目光朝下瞄两眼，揶揄：“衣服都不敢脱，你会不真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没把的吧？”
阿昀抿唇，牙关打颤。
“难道传言是真的？”孟熠吊儿郎当笑了声。
阿昀涨红脸，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有……我是……男人。”
孟熠忍住笑，装作不信的样子。“是吗？除非——你证明。”
阿昀心一横，抖着手指开始解胸前的扣子。他不想孟熠误会。
在东洼村，愿意跟阿昀玩的同龄人没几个。
因他性子安静，又经常独来独往，即使别人朝他身上扔几块石头，也会一言不发将石头摆好了离开，无趣极了，窝囊极了。
十八九岁正是疯狂热血的年纪，谁也不愿意跟这样的人做朋友。
况且他脸蛋长得比姑娘还俊俏，行为举止也秀气，经常被别人笑话娘。
也不知道谁造的谣，说曾看见他蹲着尿尿，天生的二椅子变态。因此，男孩子们躲得更远了。
久而久之，阿昀成了村里的边缘人物。
他也不辩解，巴不得村民无视，少一些关于他家的闲言碎语。可是无数漫长黑夜，也会感到孤独。
好在孟熠时不常来家帮忙，偶尔跟他说说话，即便多数是嫌弃嘲讽，也感到温暖。
孟熠，是他唯一的“朋友”，他自封的。
衬衣里面是白色背心，皱皱巴巴，紧小卡腰，一大片白皙肌肤露出来，比女人还白，下身蓝裤子肥大，蓝白相间，衬得腰极细。
月光如水，一滴汗珠顺着阿昀发丝，滴下来，长了翅膀似的，溅得孟熠心窝子猛地一颤，眼睛都看直了。
“给。”
孟熠回过神，心不在焉接过衬衣抛到地排车上，并没有穿。
白衬衣半截袖子耷拉到车胎上，沾了土，阿昀心直疼。衬衣是爹留下的念想，也是他最珍贵的衣服。
“洗过的，不脏。”阿昀真诚解释。
“一会儿再穿。”
孟熠半躺到地排车上，翘起二郎腿，目光至下而上扫过阿昀，肆无忌惮，思忖着怎么开口让他扭腰。
阿昀哪知道他这些花花肠子，巴不得早点去推石马滚。压好麦子晒干，交完公粮，剩下的卖给粮贩子，娘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
“哥，我能去干活了吗？”阿昀问。
“我热，过来给我扇扇子。”
阿昀只好从提篮儿拾起蒲扇，挥起来。面色着急，时不时朝石马滚的方向张望，麦穗还没压完呢。
凉风惬意。
孟熠撑肘看他，朋友聊天似的问了一句：“阿昀，我对你怎么样？”
阿昀受宠若惊，斟酌半天，吐出一个字：“好。”
孟熠笑得意味深长。“那你想不想报答？”
阿昀惭愧低头，人家帮忙来守粮，本应该招待好饭好菜，可是家里穷，请不起。
他盯着脚尖蹙眉。
黑色鞋面破个大洞，棕色线头错乱交叉缝补，企图遮掩寒酸局促，白皙脚趾拱起，藏也藏不住。
这双鞋穿了两年，挤脚，鞋底子也沤烂了，走路硌脚。阿昀想着卖了粮食换双新的，干活得劲儿。
算了。
他抬起头，羞赧说：“哥，我请你吃鸡腿。”
“换点别的，你擅长的。”孟熠目光幽深盯着那截细腰，暗示性地抬抬下巴。
阿昀茫然，他擅长的，除了种地，没别的啊。
孟熠看他木讷，木头疙瘩似的，又指指自己的腰，打个响指——扭腰，扭腰啊！
腰？
阿昀恍然大悟。
他的腰，孟熠的腰。
这是要跟自己比腰力呢。
男孩子胜负欲强，相互之间总是暗暗较劲。阿昀不想比，总之孟熠的腰比自己厉害，拍马屁就对了。
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放自己压麦去了。
阿昀酝酿好词，深吸一口气，说：“哥的腰，比我有劲儿。能洒大粪，能割麦，能犁地……整个东洼村，哥的腰，是最好的……”
孟熠眼睛倏然睁大，震惊疑惑愤怒，表情精彩纷呈。
阿昀害怕，他可不想得罪孟熠，结结巴巴补了一句：“你的腰……比……比狗都强……”
孟熠霍地站起，骂了句“狗日的”。
装！真他娘的能装，看着老实，滑头得很。
勾引过多少人，隔这端上了。
又莫名其妙想，别人可以，他为什么不行。自己差哪了？
没吃到羊肉还惹一身骚，孟熠越想越气，胡乱抓个什么东西扔到地上，踢了几脚。
阿昀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一脸懵然，见爹的衬衣被踩到脚下，心痛地直抽抽，颤声央求：“哥，别踩了，这是我爹的衣裳。”
孟熠怒气更胜，一件破衣服，有什么了不起，干脆啐了几口，骂道：“你爹？你爹早跟人跑了，你还拿他当宝呢！”
阿昀脑袋轰地一声，想也没想，狠狠甩出去一巴掌。
侮辱他可以，侮辱爹不行！
“啪！”
这一巴掌着实把孟熠打愣了。
他是村霸，从来只有打别人的份，何曾受过这种委屈。这脸，第一次挨扇。
“找死！”孟熠怒不可遏，狠狠掐住阿昀脖子。“我看你是皮紧了，欠抽！”
阿昀闷哼一声，嘴巴抿成一条线，眼中满是倔强和痛苦。怎么都掰不开孟熠铁钳似的手指，渐渐绝望。
他后悔，冲动惹怒这个霸王。
他不知道，哪里惹孟熠不开心，明明好好的。就算知道又怎么样，别人欺负他，从来不需要理由。
本来就欠人家的。
一滴泪，顺着眼角，滴到孟熠爆着青筋的手背上。
孟熠被这泪烫着似的，猛然松开手。
阿昀顺他的腿，软在地上，捂住胸口一阵猛咳，惊恐又防备看过来。
月光倾泻，把少年肌肤照得瓷白，浓密碎发之下，是一双杏眼，耀眼清澈。眼尾泛红，整个人漂亮像泡沫，轻轻一戳，就碎了。
孟熠心砰砰乱跳，直往嗓子眼冲，见鬼似的，拔腿狂奔。
他……他不扭腰也能勾人。
人跑远了。
阿昀颤抖着抱起白衬衣，拍拍灰，无比珍惜抱在怀里，躺在丰收的麦穗上，望天上月亮。
月亮真亮堂啊，星星也是，连夜晚都有光，为什么自己的人生全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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