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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流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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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么在李在叙家待了三天,超过了一两天的预期,但是他没赶我。
周二早上,李在叙出门去烤肉店前,顺带把小庆送去了幼儿园。
“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他说,“下午有个拍摄的活儿,在涯月邑那边。”
“拍摄?”
“嗯,第三份工作。”他穿上外套,“给游客拍照,有时候也接婚礼跟拍。”
我这才想起,除了烤肉店和披萨店,他还有一份工作。
“路上小心。”我说。
他点点头,推门离开。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阳光很好,又是晴朗的一天。
我应该趁现在离开。
打包我少得可怜的行李,给老头子打个电话服软,说好,结婚吧,随便和哪个有钱有势的alpha 都行。
然后去机场,买张机票,回国做那个金丝雀江家小少爷。
但我没有动。
我在沙发上坐到中午,吃了点冰箱里的剩饭,然后洗好碗。
下午两点,手机突然响了。
是李在叙打来的。
“江曜,”他的声音有点急,“幼儿园来电话,说园里有流感爆发,好几个孩子发烧了,让家长尽快去接。”
“小庆呢?”
“老师说还没症状,但保险起见最好接回来隔离观察。”他顿了顿,“我现在在涯月邑,一时半会儿赶不回去。你能……”
“好,我去接。”我没等他说完,“幼儿园地址发给我。”
“谢谢。”他声音里的紧绷松了一些,“我把地址和老师电话都发给你。”
挂断电话,我立刻起身出门。
幼儿园离得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接孩子,气氛有些紧张。
找到小庆的班级,老师正在给每个孩子测体温。
小庆戴着学校发的口罩,坐在小椅子上,看见我时眼睛一亮:“叔叔!”
“江曜先生是吗?”他们是双语幼儿园,老师会说中文。“李在叙先生已经电话沟通过了。小庆目前体温正常,但为了安全起见,建议在家观察两天。”
“好,谢谢老师。”
我抱起小庆,孩子乖乖趴在我肩上。
走出幼儿园时,我听见有家长在低声交谈:“听说已经有五个孩子送医院了……”
“这波流感很厉害……”
回到家,我给小庆洗手换衣服,在他们家的医药箱里找出电子体温计,给他量了一次体温。
36.8度,正常。
“叔叔,我不舒服。”小庆揉着眼睛说。
“哪里不舒服?”我一下子就紧张了。
“困困的。”
我摸摸他的额头,不烫:“那睡一会儿好不好?”
他点点头。
我把他抱到卧室床上,盖好被子。
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醒了之后,有些蔫蔫的,晚饭只吃了小半碗,然后有点哭闹。
李在叙赶回家已经是八点多了,我刚刚把小庆哄睡着。
他仔细检查过孩子,确认没有发热迹象,才稍稍放下心。
“你别担心。”我说,“我下午也给他量过体温了,正常。”
“嗯,可能只是玩累了。”李在叙说,“最近流感是高发期,就让他在家休息几天吧。”
我点点头。
然后我们各自洗了澡,坐在客厅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放着一档深夜综艺,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两个人就这么干巴巴坐到十点。
“你晚饭吃了吗?”李在叙突然问我。“折腾到现在。”
“吃了。”我说。“和小庆一起吃的。”
“都没吃多少吧。”他说,“你饿吗?要不要给你下碗面?”
“不用。”我说,“你吃了吗?急着赶回来。”
“随便垫了一口。”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一声啼哭。
李在叙立刻起身,快步走进卧室。
我也跟了过去。
小庆在床上不安地扭动着,小脸在夜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李在叙俯身,用手背试了试孩子的额头,脸色瞬间变了。
“发烧了。”他低声说。
我拿来电子体温计,递给他。
他轻轻拨开小庆的衣领,将体温计贴在孩子颈侧。
等待的十秒钟,房间里静得可怕。
只有小庆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滴。”
李在叙看向屏幕。
38.9度。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沉了下来。
“得去医院了。”我说。
李在叙没说话,他抱起小庆,走到门边又回来找东西,显得有点慌乱。
“我来抱他。”我说着,小心地把小庆从他手上接过来。
孩子浑身滚烫,软软地趴在我肩上,迷迷糊糊地哼着:“爸爸……要爸爸……”
“小庆不怕,爸爸在旁边呢,爸爸已经回来了。”我轻声哄他,然后给他穿袜子,穿外衣。
李在叙迅速开始收拾东西。
医保卡,病历本,水壶,通通装进育儿包里。
我接过他的包,他稳稳地抱过孩子。
“爸爸……难受……”
“爸爸在,马上就去医院了。”他说。
深夜十点十五,我们抱着小庆走出了家门。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李在叙抱着小庆快步走在前面,我拿着包紧跟其后。
医院离得不远,快走着几分钟就到了,我突然明白,这个看起来很旧的房子,是李在叙深思熟虑之后定下的,离公园、幼儿园和医院都很近,他是一个好爸爸。
候诊区分诊台的护士给小庆又量了一次体温,然后让我们等着叫号。
她把挂号单递给李在叙,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侯诊室。
候诊区角落里有几张塑料椅子,我们抱着小庆坐下。
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小声哭,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李在叙紧紧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哼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朝鲜语童谣。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眉头始终紧锁。
看完医生之后,就要输液,李在叙陪着孩子吊水。
我起身去缴费。
缴费窗口前排着两三个人,都是深夜带孩子来看急诊的家长,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和担忧。
我看着他们的操作,熟悉了流程,语言不太通也能明白要做什么。
轮到我的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口袋里剩下的现金不多。
幸好费用不算太高,我数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递给我一张发票。
我拿着单据往回走,突然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一阵发黑。
我扶住墙壁,闭上眼睛缓了几秒。
大概是太累了,我想。
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休息。
回到输液区,李在叙还在轻声哄着小庆。
孩子似乎舒服了一些,不再哭闹,只是靠在爸爸怀里小声哼唧。
我坐在李在叙身边,把缴费单递给他:“好了。”
他接过单据,抬起头想说谢谢,却在看到我脸的瞬间愣住了。
“江曜,”他说,“你脸色很难看。”
“是吗?”我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是困的。”
他没说话,而是空出一只手,探向我的额头。
他的手触碰到我皮肤时,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太凉了。
李在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发烧了。”他说。
“什么?”我下意识地抬手摸自己的额头,确实烫得厉害。
难怪刚才一直觉得冷,觉得头晕。
他轻轻地把小庆从自己身上挪下来,放在座椅上,起身。
“你干嘛去?”
“你看着他,等我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拿着一个电子体温计。
“低头。”他说。
我配合地低下头。
他将体温计贴在我颈侧,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浑身一阵冷一阵热。
“滴。”
李在叙看向屏幕,然后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
“38度。”他说。
“好吧。”我有点哭笑不得,“看来我也中招了。”
李在叙要去帮我挂号,我拒绝了。
“你还是陪小庆吧。”
我又去挂了号,看了医生,他给我开了点退烧药和抗病毒的药。
拿了药,我就吃了。
然后坐回他们身边。
“你要不要先回家?”他说,“先回去睡觉?”
“没事,我等小庆吊瓶打完吧。”我说,“反正药也吃了,在哪都是一样的。”
但我高估了我自己的意志力,又低估了药效。
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正靠在李在叙的肩膀上。
“醒了?”
“嗯……”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对上李在叙的大眼睛,再抬头,发现吊瓶已经打完拆掉了,小庆盖着他的外套,安稳地睡在他怀里。
“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太熟了。”他笑笑。“回去吧?”
“嗯。”
我已经站起身,他却还坐着。
“怎么不走?”
“腿麻了……手也是。”
这回我俩都笑了。
走出医院,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李在叙抱着小庆走在前面,我默默跟在后面。
快到家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江曜。”他说。
“嗯?”
“这几天……”他顿了顿,“你就安心住下吧。等你病好了再说。”
我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眼睛格外的亮。
“谢谢。”我说。
“是我谢谢你,帮我照顾小庆。”他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里,李在叙先把小庆安顿好,喂了药,换了退热贴。
孩子沉沉睡去。
然后他走出卧室,递给我一杯温水和几片药。
“把药吃了。”他说。
我接过药和水,乖乖吞下。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躺着吧。”他又说。
我在沙发上躺下,盖好被子,李在叙一直看着我。
“再睡会吧。”他站在沙发边。
“你呢?”我问。
“我守着小庆。”他说,“有事叫我。”
他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药效很快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像潮水一样涌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