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徒刑》一只钡

3、没查你手机…怎么？怕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宦蘅来到北京的另一端。

　　将二手沃尔沃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站在初秋微凉的阳光里，抬头看着眼前这栋老旧的六层建筑。聿无意发小唐宇的出租屋在三楼，她知道，因为聿无意以前喝醉时被她接过两次，都是来这里。

　　她没有立刻上去。

　　而是站在楼下的老树下，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情侣APP。

　　这是他们刚在一起时装的，可以同步位置、共享日程，甚至能查看对方手机电量——当初是聿无意撒娇要装的，说这样“有安全感”。宦蘅对这种近乎监控的功能不置可否，但为了让他安心，还是装了。

　　后来他们几乎忘了这个APP的存在，但它一直在后台运行着，沉默地记录着一切。

　　宦蘅点开位置记录。

　　昨晚七点十七分，聿无意从他们同居的公寓离开。

　　九点四十三分，到达三里屯附近一家大海主题的酒吧。

　　凌晨十点零六分，位置移动到一个奇怪的地方——不是酒吧，不是唐宇家，而是城市公园深处某个固定点，停留了三小时十七分。

　　然后是凌晨三点二十九分，到达这里，唐宇的出租屋，直到现在。

　　她又点开电量同步记录。

　　郁无序的手机在公园那段时间电量从78%掉到41%，说明他一直在用手机。

　　而在那之后，电量曲线异常平稳，直到上午十点才开始缓慢下降——他睡着了，睡得很沉。

　　最后，她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用过的“屏幕使用时间”同步功能。

　　需要密码。她输入聿无意的生日，不对。输入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对。犹豫了三秒，她输入自己的生日——解锁了。

　　屏幕使用记录显示，昨晚在公园期间，郁无序频繁地打开微信，和一个猫头像的人聊天。具体内容看不到，但时间分布显示，对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凌晨三点零五分，他搜索了“冷静期通常多久”。

　　三点零八分，搜索“如何挽回提出冷静期的人”。

　　三点十二分，搜索“为什么需要婚前协议”。

　　每一条搜索记录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宦蘅的心脏。不痛，让她呼吸微滞。

　　她关掉APP，收起手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一片飘落在她肩上。她轻轻拂去，然后走进单元门。

　　---

　　楼道里弥漫着陈旧的气味，混合着昨晚的酒气和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宦蘅踩着斑驳的水泥台阶上到四楼，敲响了那扇贴满游戏海报的防盗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唐宇惺忪的声音：“谁啊？”

　　“我，宦蘅。”

　　门内静了一瞬，然后门被猛地打开。唐宇顶着鸡窝头，穿着皱巴巴的T恤，表情尴尬：“宦、宦蘅，你怎么来了……”

　　“接他回去。”宦蘅平静地说，目光越过唐宇的肩膀，看向屋内。

　　房间很小，一地狼藉——啤酒罐、外卖盒。沙发上，聿无意蜷在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脏兮兮的毛毯，睡得正沉。他侧着脸，鼻头小痣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嗯，可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昨晚喝得有点多。”唐宇搓着手，试图解释，“我们就是随便玩玩，没干嘛……”

　　“我知道。”宦蘅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能让我进去吗？”

　　唐宇赶紧让开。宦蘅走进这间充满“雄性气息”的出租屋，在沙发前蹲下，静静看着熟睡中的聿无意。

　　他的睫毛很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烦恼。宦蘅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眉间，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轻轻拂开了他额前的发。

　　这个动作惊醒了聿无意。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中缓慢聚焦。看到宦蘅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宦……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宦蘅应了一声，站起身，“醒了就起来吧，我们回家。”

　　聿无意挣扎着坐起来，宦蘅丟开那个在她看来脏兮兮的毯子，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上的入场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白。

　　“我昨晚……”他试图解释。

　　“先去洗把脸。”宦蘅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聿无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卫生间。唐宇尴尬地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宦蘅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放在茶几上，然后开始收拾散落的酒瓶和外卖盒，整理出聿无意的东西。

　　“宦蘅姐，我来我来！”唐宇赶紧上前。

　　“没事。”宦蘅已经利落地将垃圾收进塑料袋，“你也去洗漱吧，等会儿我们要走了。”

　　唐宇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突然觉得——聿无意栽在这样的女人手里，一点也不冤。

　　卫生间传来水声。宦蘅收拾完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手机上。是郁无序的手机，屏幕朝下放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拿起它。手机密码1111——聿无意嫌麻烦，没改过

　　聿无意从卫生间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的血液瞬间冰凉，几乎是扑过去的：“宦蘅！别——”

　　宦蘅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怎么了？”

　　聿无意僵在原地，看着她手里握着的自己的手机，喉咙发紧：“你……你看我手机？”

　　“没有。”宦蘅说，将手机屏幕转向他——停留在锁屏界面，她根本没有解锁，“我只是想给你设个紧急联系人。”

　　试探？

　　聿无意愣住了。

　　宦蘅重新低头操作，语气平淡：“你总是不记得设这些。万一哪天喝醉了，或者出什么事，至少有个紧急联系人能找到你。”

　　她解锁手机——然后进入设置，在紧急联系人里添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查看任何其他应用。

　　设完后，她把手机递还给聿无意：“好了。”

　　聿无意接过手机，指尖冰凉。他看着宦蘅平静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和恐慌。她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质问他昨晚去哪了？为什么不像其他女朋友那样，检查他的聊天记录，查看他的行踪？

　　她明明有机会的。她明明可以趁他睡着时翻他手机，可以逼问他昨晚和谁在一起。

　　但她没有。

　　只是给他设了个紧急联系人。

　　“宦蘅，”聿无意的声音在颤抖，“我昨晚……”

　　“先回家吧。”宦蘅打断他，拿起自己的包，“你身上都是酒味，需要换衣服。”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聿无意看着她的背影——这就是宦蘅。永远周到，永远给他最大限度的自由和信任。

　　而这种信任，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

　　回去的车上，两人并排坐着，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聿无意偷偷侧头看宦蘅。她专注开车，侧脸线条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她美得惊心动魄——而是一种沉静的、有力量的美。像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有整个宇宙。

　　“昨晚，”宦蘅忽然开口，依然看着窗外，“玩得开心吗？”

　　聿无意的心脏猛地一紧：“还、还行……”

　　“那就好。”宦蘅说，“偶尔放松一下是应该的。”

　　“无意，我说冷静期，不是要惩罚你，也不是要疏远你。只是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一些问题。”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比如，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关系？是那种需要时刻让自己当个下位者讨爱的关系，还是……其他的。”

　　聿无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宦蘅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不会要求你事事报备。因为我相信，如果你爱我，你会自己选择忠诚。如果你不爱了，监控也没有用。”

　　她声音低了下去：“但昨晚我意识到，也许你需要的是前者。你需要那种安全感，需要确认，需要被约束。如果是这样，我们可以调整。”

　　“不！”郁无序脱口而出，“你不需要调整！”

　　宦蘅转过头，深深地看他一眼：“那你要什么，无序？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有安全感？”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聿无意一直紧锁的心门。

　　他要什么？

　　他要她永远在他身边，永远爱他，永远包容他的一切不完美。他要她像现在这样，即使知道他昨晚去了奇怪的地方，即使知道他可能加了陌生女人的微信，也依然相信他。他要她那份清醒而强大的爱，那份不索取、不依赖、却坚定存在的爱。

　　但他说不出口。这些话太自私，太幼稚，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对母亲的无理要求。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

　　宦蘅在看到那些APP上的记录时，说不慌，是不可能的。

　　原来他不是可能离不开她的，这个认知让她愣了很久。

　　宦蘅开始反思自己，是的，原来只有这样她才能清晰的知道，她竟然是傲慢的，她享受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脆弱的依赖，看似被动的承担着一个照顾者的角色。

　　其实她也很享受，不是吗？她可以永远对他有所保留，可以留一番清醒的神秘。而聿无意呢？他什么都给她，偶尔连主见都没给自己留下。

　　她可以“高高在上”地要求他成熟些，可以定义他的感情，可以批判仅她可见的懦弱，甚至可以无顾及的提出“冷静期”。

　　好傲慢。

　　---

　　“不知道”？又这样……很好，也好，好。

　　宦蘅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她的手很温暖，手指匀称有力。聿无意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突然眼眶发热。

　　“那就慢慢想。”宦蘅说，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冷静期不是结束，只是暂停。我们有时间，无意。你不用现在就知道所有答案。”

　　车驶过拥堵的街道，在这个庞大而匆忙的城市里，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聿无意紧紧握着宦蘅的手，握住他最后的浮木。

　　他想起Lora说的：两个完整的人在一起，比两个残缺的人互相填补，要健康得多。

　　宦蘅是完整的。她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爱恨。她爱他，但不是非他不可。她选择他，但不是需要他拯救。

　　而他，还需要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宦蘅，”他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所有事。”为昨晚的逃避，为这段时间的幼稚，为那份面对的婚前协议的逃避，为他所有的不安和怀疑。

　　宦蘅轻轻摇头：“不需要道歉。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有问题也是两个人的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而且，无意，我爱的不只是你好的部分。我爱你的全部——包括你的不安，你的脆弱，你那个亲密时只会讨抱抱自称‘废物’的样子。”

　　聿无意没有抬头，眼眶却彻底红了。

　　“那些不是你该道歉的部分。”宦蘅看他一眼，眼神温柔而坚定，“那些是你。而我爱的是你，完整的你。”

　　车在红灯前停下。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聿无意看着宦蘅，她像一座山，沉稳而坚定；又像一片海，深邃而宽容。

　　而他，愿意用余生学习如何配得上这份爱。

　　哪怕需要先成为一个完整的自己。

　　哪怕需要走过这段难熬的冷静期。

　　“宦蘅，”他说，“冷静期，可以结束了吗？”

　　宦蘅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底有光：“好。”

　　绿灯亮起，车重新启动，驶向他们共同的家。

　　而那个昨晚在公园加的微信，那个叫lora的女人，聿无意知道，他永远不会点开那个对话框。

　　因为有些相遇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你早已拥有最珍贵的。

　　而他最珍贵的，是此刻正握着他的手，陪他穿过这个城市的喧嚣。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