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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的清醒劲儿,真像她 ...

  •   深蓝色长裙的女子在聿无意对面落座时,带来了一阵极淡的栀子花香。

      “这里太吵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近听更清冷些,“不如出去透透气?”

      聿无意愣了一瞬。这邀请来得直接,不似宴会厅里其他人那种端着架子的角色扮演。他看了眼舞池里正和一个“贵妇”跳得欢快的唐宇,对方显然已完全沉浸在的角色里,无暇顾及他。

      “好。”他放下酒杯。

      他们起身离席,穿过热闹的宴会厅,推开一扇隐蔽的侧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上。女子走在前面,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摆。

      走了大约三分钟,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个露天平台,不大,只摆着两张铁艺桌椅。从这里可以俯瞰北京的夜景——星星点点。

      夜风很大,吹散了宴会厅里混杂的香氛和体温。聿无意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息灌入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你常来这儿?”他问,手扶着冰凉的铁艺栏杆。

      女子靠在另一侧栏杆上,从手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想了想又递向他:“抽吗?”

      聿无意摇头。宦蘅说抽烟不好,他早就戒了。

      她点燃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第三次。每次想逃离的时候就来这里,当几小时别人,然后回去继续写歌。”

      “写歌?”聿无意看向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锋利,却有说不出的落寞。

      “嗯,独立音乐人。”她弹了弹烟灰,笑了,“是不是听起来很不靠谱?就像你,看起来也不像真的王子。”

      聿无意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宫廷装扮,也笑了:“确实。我平时……是做互联网的。”

      “压力很大吧?”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所以需要来这种地方放松?”

      聿无意沉默了片刻。风更大了,吹得他上衣的蕾丝袖口不停翻飞。

      “算是吧。”他最终说,“感情出了点问题,朋友带我来的。”

      “嗯,感情问题。”又吸了口烟,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人类…永恒的难题。”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超然的冷静,让聿无意想起宦蘅——那个永远周到、永远理智、永远知道什么是最优解的宦蘅。但眼前这个女人又有不同,她的清醒里带着洒脱,仿佛早已不再执着什么。

      “你呢?”他反问,“为什么来?也是感情问题?”

      “不。”她摇头,“单纯觉得现实太无聊了。写歌写到瓶颈,人际关系又复杂,来这里当几小时中世纪贵妇,挺有意思的。至少这里的人不会问你买专辑够不够养活自己,也不会催你找个正经工作。”

      聿无意听出了她话里的疲惫,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属于成年人的疲惫。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真实的名字。当然,不说也可以。”

      女子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她犹豫了几秒,然后说:“张飞,飞翔的飞,可以叫我Lora”

      张飞?他挑眉,仿佛有些意外。

      “聿无意,律去掉双人旁的聿,没有意义的无意”

      “无意。”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个名字的意味,“很适合今晚的你。”

      他们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尴尬。只是两个陌生人,在深夜的露台上,各自望着脚下这座庞大而孤独的城市,分享着同一片寂静。

      “你说感情出了问题,”Lora忽然开口,烟已燃到尽头,她掐灭铁艺栏杆上,“到什么程度了?”

      聿无意没想到她会追问。这种私密的问题,本不该对陌生人提起。但也许正是因为她是个陌生人,也许是因为这身装扮给了他某种伪装,也许只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冷清——

      “她说需要冷静期。”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没有给期限的冷静期。”

      Lora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冷静期。”她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很微妙的说法。比‘分手’温和,比‘暂停’残酷。给了一点希望,但又随时可以收回。”

      聿无意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精准地描述了他所有说不出的恐惧。

      “你觉得,”他艰难地问,“冷静期之后,通常是什么?”

      Lora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正面看着他。她的眼神,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玩味的暧昧。

      “我不知道你们的感情,所以没法判断。”她说,“但根据我写过的那么多情歌,还有听过那么多朋友的故事——冷静期之后,要么是其中一个人终于想通了问题在哪,要么是两个人都想通了他们不适合。”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更多的时候,是后者。因为如果真的知道问题在哪,通常不会走到需要‘冷静期’这一步。”

      这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入聿无意一直试图回避的真相。

      “所以你觉得我们可能没戏了?”他问,声音有些发涩。

      Lora摇头:“我不是神婆,没法预测。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提出了冷静期,那至少说明她已经不想或者不敢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相处了。而改变相处模式……比重新开始一段关系更难。”

      远处,一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正经历生死。而在这里,他只是经历一场可能的心碎。

      相比之下,似乎微不足道?

      但痛是真的。

      “抱歉,”Lora忽然说,“我是不是说得太直接了?职业病。写歌的人总喜欢把事物剖开来看,看里面是什么结构,什么……感觉。”

      聿无意摇头:“不,你说得很好。我需要听到真话,而不是安慰。”

      他想起唐宇心不在焉的安慰,想起常听的“想开点”,想起父母笨拙的“你们自己决定”。所有人都绕着真相走,只有这个陌生女人,三言两语就戳破了泡沫。

      “你很像她。”聿无意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了。

      Lora挑眉:“像谁?你女朋友?”

      “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长相,是那种……清醒的劲儿。她总是知道什么是该做的,却什么都包容我。和她在一起,我才觉得我是‘活’在北京的,但她又好到可能不需要我,”

      Lora语气依然平静,“这不是坏事。两个完整的人在一起,比两个残缺的人互相填补,要健康得多。”

      聿无意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怎么?以为我会说‘她需要你,只是不表现出来’那种鸡汤?”Lora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抱歉,我不信那个。我更相信,一个人首先要成为完整的自己,才能去爱别人。否则所谓的爱,只是索取和依赖。”

      风更猛烈了,吹乱了她的碎发。她随手拨开,动作随意又优雅。

      “不过,”她继续说,“完整不代表不需要陪伴。只是那种陪伴是选择,而不是必需。是‘我想和你在一起’,而不是‘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聿无意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回荡着这些话。他想起宦蘅提出冷静期时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真的放下了某种执着。

      也许Lora是对的。宦蘅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他还在学习如何完整。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真诚。

      “不客气。”江雾看了眼手表,“我该下去了,明天一早还有录音。”

      “等等。”聿无意掏出手机,“能加个微信吗?不是搭讪,只是……想偶尔听听真话。”

      Lora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点头:“好。”

      他们扫码添加好友。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黑色猫咪侧影照,昵称:L。

      “那我先走了。”她收起手机,朝他点点头,“聿无意,等你的消息。”

      等他的消息……什么意思?

      说完,她转身走向石阶,深蓝色裙摆消失在黑暗中。

      聿无意独自在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很冷,但他不想回到那个虚假的宴会厅。他打开手机,点开Lora的朋友圈。

      没有设置三天可见。往下划,大部分是音乐相关的内容——演出海报、录音室花絮、歌词片段、深夜工作室的咖啡杯。偶尔有几张风景照,都是些冷清的地方:雨后空荡的天台,夜晚的海边。

      没有情感鸡汤,没有抱怨,嗯,但又一只黑猫。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只有一句话和一串音符符号:

      “写了一首新歌”

      配图是漆黑的夜。

      聿无意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脚下的北京。这座城市太大,太亮,容纳了太多人的悲欢离合。他和宦蘅的故事,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笔。

      但于他,却是全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宇发来的消息:“哥们儿你人呢?溜了?”

      聿无意打字回复:“在露台,马上下来。”

      发送前,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谢了,今晚。”

      至少在这个夜晚,他暂时忘记了冷静期,忘记了婚前协议,忘记了那个完整到似乎不需要他的宦蘅。

      他只是聿无意。

      而明天,他会换回自己的衣服,回到现实,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但此刻,他允许自己再多待五分钟。

      就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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