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鬼树》王三小

13、幻境

　　王小禾也沉默着，目光看向山下，许久她才又开口道：

　　“无桓，你说我师父的魂魄还在吗？”

　　无桓看向她，夜色下她看上去无助而忧伤。

　　不知是出于对弱者的同情还是懒得再看她伤心，无桓第一次语气软下来：

　　“不知道”他说。

　　王小禾还是不争气地掉了几滴眼泪，如果师父的魂魄还在就还能投胎转世，总比祖母魂魄全无要好上许多。

　　她忽又想起害死师父的那个山鬼，那个慈眉善目抱着孩子的山鬼，直到此刻心里平静下来的时候她才思索起那山鬼的模样，如今细想起来那鬼的眼睛似乎受了伤，明显的比前几日见过那山鬼眼睛要暗淡许多，而且当时只有师父被鬼上身过来打她，而那只山鬼却好似从未动过手，眼睛吗？

　　不行！她要找到师父的魂魄！看看师父的眼睛是否还在不在！

　　“我得回去！”王小禾猛地站起来嚷道。

　　无桓忽地被吓了一跳，有些狐疑地看向小禾淡漠道：

　　“又无人拦你，走便是了！”

　　王小禾刚走了两步脑中又想起前几日遇到的鬼打墙，不禁皱了皱眉，又转回身来站在无桓面前迟疑着。

　　“何事？”无桓疑惑道。

　　他看她回来，心中竟有些欣喜，她虽聒噪但如果她不在他又会陷入无尽的寂静中，不知为何他竟开始喜欢她呆在自己的身边了。

　　“你送我！”王小禾撅起嘴命令道。

　　她这模样更像是示弱般的撒娇，可是无桓却并不买她的账。

　　“不送！”他说。

　　“那我若死了你会怎么样呢？”王小禾俯下身来问道，将眼睛凑近了紧盯着无桓看着。

　　她不明白为何她每次遇险无桓都会及时过来搭救，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巧合的，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将两个人命运紧紧相连，是婚约吗？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像是在挑衅他，也像是在挑逗他。

　　双目对视，无桓有那么一刻的愣神，那眼睛太纯净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身体里的某一处在躁动不安，他一只鬼而已，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却不自觉地感觉自己脸颊绯红。

　　“不怎样”他喃喃道，声音里失了底气，他别过头努力不再去看她。

　　“那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跑去救我？”王小禾不依不饶地质问道。

　　“我只是看见了”无桓淡淡地说，脸色没有一丝丝的波澜。

　　他没有说谎，不知为什么每次王小禾有危险的时候他就会看到她眼中的东西，不知不觉就到了她的面前，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小禾失落下来，直起身只好壮着胆子一个人向着山下行去，如今她不敢再走坟地了，怕再遇到那些鬼灌她吃那些纸灰，她没有第二条命给他们那样糟蹋了。不过若那山鬼眼睛真的受了伤，她再小心些或许并不会被它发现。

　　想到这王小禾又壮起胆子来，小心翼翼地向着那山鬼的方向而行，及至半山腰时那山鬼巨大的身影便显露出来，她轻轻地绕在它的身后小心得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动静，可是山上野草繁多，走起来仍旧是会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她一边抬着眼紧盯着那山鬼，一边又蹑手蹑脚地慢慢前行，等终于要走到那山鬼身前时她心中越发的害怕起来，竟是脚下一软好似被什么东西绊住踉跄几步险些摔倒，等她定睛一看，那绊住她的不是旁的，竟是具已经风干了的白骨！

　　“嘶～”王小禾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嘴险些喊出来。

　　可那骨头却嘎吧一声断了，清脆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炸裂开来，那山鬼忽地低下头对着王小禾的位置诡异地笑了。

　　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啊！

　　王小禾定下心神，从腰间摸出那把已经发黑的桃木匕首出来置于身前，用手心撸了那匕首一把，鲜红的血蹭到那匕首之上竟使得那匕首顷刻间发出淡淡的寒光，好似一把利刃置于手中。那山鬼眼睛望着她的方向，目光却是空的，它俯下身一只大手便朝着她拍打过来，王小禾猛地往旁边一躲，趁着那鬼不注意跳到那只大手之上猛地向着那山鬼身上跑去。

　　那山鬼夜色里虽是半透明的身子，却又有着十足的杀伤力，它胡乱地摆动着手臂，王小禾倒是身子轻盈几次都没有将她甩下，她边跑边爬直跑到山鬼的肩膀之上，猛地一个跳跃对着那山鬼的眼睛狠狠地将手中的桃木匕首扎了进去！

　　那山鬼顿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伸出大手便抓向王小禾，王小禾顿松开手向着另一边猛地一跳，身子砸在山鬼那只抱着婴孩的胳膊之上掉了下来，在那么一刻的恍惚中，她看到那山鬼手中的婴孩竟是个满脸眼睛的怪物。

　　它看上去和曾经李三拐身上的那只恶灵一模一样，也和害死祖母的那只恶灵一模一样。

　　王小禾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那山鬼眼睛上插着匕首呜呜咽咽地叫着，疯魔了一般四下胡乱拍打，直打得这山都要跟着抖动了，王小禾还要上前却被人一把拉住，她猛地回头竟是无桓！

　　“你不说你不来吗！”王小禾质问道，目光里却满是欣喜。

　　无桓却没空理她，他抬起手无数的藤蔓爬地而起顺着那山鬼开始蔓延，直将它整个地团团围住动弹不得，那山鬼仍旧挣扎着，无桓怒目而视，牙关紧咬，连额头的青筋也因用力而凸起着。

　　王小禾立即顺着藤蔓爬上去，抓住自己的那把匕首猛地拔下，黑红的液体顿喷射而出洒在王小禾的身上，浓烈的腥臭味道险些将她熏死过去，她忍着生理上的不适爬向那鬼怀中的婴孩，那婴孩头上除了眼睛什么也没有，滴溜溜地瞪着她，恍惚中那婴孩突然不见了，山鬼也不见了，她只觉得身子忽地失重整个人掉进无尽的漆黑中。

　　无桓远远地看到王小禾突然停住，接着便身子一倒掉了下来，他再顾不上那山鬼忙冲上前去一把将王小禾抱入怀中，却忽觉得眼前一黑，跟着她一块掉进漆黑的深渊之中。

　　强烈的溺水感将无桓唤醒，这四周一片黑压压的，他只觉得手臂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很是沉重，他想爬起来却又觉得身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将自己紧紧吸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像是整个人都陷进了水中，他猛地吸口气挣扎着拼了命从那地上坐了起来。

　　无桓试探着用手指轻点了一下地面，如一滴水掉在河面之上荡起一圈圈的微波，随着这微波的逐渐扩大，亮起的水波纹也将这地方照出了一丝丝的光亮，光亮里王小禾躺在他的身边仍旧昏迷着，那光亮起初透着清冷的白光，很快又变得猩红猩红，无桓抬起头，竟是无数猩红的眼睛在头顶一眨一眨地盯着他们看着。

　　竟是幻境，这幻境是从鬼眼中而来，这鬼为何要用幻术控制住王小禾呢？

　　“王小禾？”无桓轻摇了摇身边的王小禾唤道。

　　王小禾只觉得自己溺在水中不得呼吸，憋闷得就要死了，被无桓摇了两下忽觉得一口气喘上来，她猛地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从那种窒息中缓和过来。

　　嘀嗒～

　　这四周满是滴滴嗒嗒的水声，好似身处某个溶洞，到处都漆黑黑一片，又一滴水落下砸在静谧的水平面上荡起微波，也带来了些许光亮。

　　“醒了？”无桓淡漠的声音传来。

　　周身的血液又重新流动驱散了刚刚刺骨的寒冷，她出了些冷汗此刻已经好些了，她扭回头，猩红的光线下无桓仰着头并没有看她。

　　于是她顺着无桓的目光看去，那头顶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睛不停地眨动，宛如星斗一般看得人心中发慌，她不禁又害怕起来，周身的血液又退回到身体深处，刺骨的冷又再一次袭来。

　　“无，无桓”王小禾声音颤抖着唤道，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无桓的衣服。

　　如今她越发的依赖无桓，并且她能依赖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这是幻境，我们中了幻术，想要出去只能找到本体的那只眼睛”无桓说，目光仍旧在头顶的这些眼睛中游离着，他已经看了一会儿了，并没有发现哪一只是本体。

　　可身为凡人的王小禾哪里见过这种东西，不过无桓的声音到底还是给了王小禾一丝底气的，原是幻境，师父说过鬼有时也是幻术的一种，那幻境便不是真的了，那不去看就好了！看不见就可以当做没有幻境了！想到这她一把扯下无桓的腰带系在了自己的头上将眼睛蒙住了。

　　“你脑子是有什么病吗！”无桓第一次忍不住骂道。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王小禾丝毫不理无桓的声音只自顾自在口中喃喃念着，安稳地坐在地上。

　　无桓气得腾地站起身来，又变化出一根腰带系在腰间，很快一把血红的飞刃便从头顶袭来，他轻盈地将身子一躲，那血刃扎在脚下的水波镜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波纹。

　　王小禾仍旧坐在地上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无桓气得一把将她提起在她耳边轻声道：
　　“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