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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言 ...

  •   初阳收回思绪,双手抱膝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窗外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两下挨得很近,是他一个人回来了。

      林惠提前包好了饺子,这会儿正在厨房给姐妹俩做早餐。

      “妈妈,多煮一份吧。”初阳踩着拖鞋走进厨房。

      “怎么?不够吃啊?”林惠头也不抬,语气跟平时一样冲。

      “不是,隔壁陈俞的外婆好像出事了,家里只有他一个小孩,我想送一份给他。”

      林惠拿锅铲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往锅里多下了一份饺子。

      约莫十五分钟后,林惠关了火,拿出一只新买的大碗,盛了一碗饺子,盖上盖子装进塑料袋,打了个结放在一边。

      她一直没转过身来,也没再说什么,初阳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初阳怀里捧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走到隔壁,敲响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陈俞打开门,看着她:“有事吗?”

      初阳把袋子递过去:“你忙活了一夜,应该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吧。我妈妈多煮了一份饺子,韭菜猪肉馅的。”

      陈俞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可又想起奶奶爱吃饺子,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他身后的屋子又脏又乱,褪了色的门帘破了几个洞,地上还散落着两盒治疗慢性免疫病的药。

      陈俞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侧身挡住她的视线:“谢谢你的饺子,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陈俞站在门后,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她刚刚是不是都看到了?

      他不允许自己不堪的家,不允许自己和外婆的病,被任何人看见。

      平日里整洁的衣服、优异的成绩,是他最后的尊严。

      现在,这层遮羞布像是被人一把扯开,他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人拎起来,狠狠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

      他怕了。

      他怕有一天,自己的不堪会被初阳公之于众,像曾经那样被人当成垃圾随意践踏,像曾经那样在学校里抬不起头。

      他不允许这种事再发生一次。

      初阳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慢慢转身离开。

      虽然她没看清地上的药是什么,但她知道,他和他外婆的身体状况都不太好。

      他挺不容易的。她想。

      ……

      “休息十分钟!”

      思绪被教官洪亮的嗓音拉回。

      初阳去小超市买了一袋水果糖,付款的时候,正好遇上祁让和许韬。

      祁让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袋糖上。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走进这家小超市。

      初阳确实是第一次来。以前她囊中羞涩,基本不会买零食。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口问了一句:“我准备去看看陈俞,一起吗?”

      祁让有些意外,他以为她是买给阮清的。

      他点点头:“好。”

      说完,他丢下许韬,跟在初阳身后走了出去。

      许韬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小声嘀咕:“这俩……”

      两人并排走着。

      初阳要么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要么抬头看天上的云,就是不看祁让,也不说话。

      祁让侧头打量着她。

      日系短发,方圆脸,五官不算立体,却有种说不出的安静的美,和一种藏不住的故事感。

      初阳轻轻推开医务室的门,看到躺在床上的陈俞,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这是给你的糖,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混合装的。”

      祁让也开口问了一句:“你好些了吗?”

      陈俞点点头:“嗯,谢谢你们。”

      初阳看着他,心里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陈俞的眼神里,好像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们走后,陈俞眼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来。

      果然,换了一个学校,环境变了,人还是没变。

      是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用这种方式施舍他?用一点微不足道的好意,来证明自己高人一等?

      在陈俞眼里,初阳递过来的那包糖,和他在小学、初中无数次被迫接受的“好意”,没有任何区别。

      那些糖纸里包着的从来不是善意,而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施舍者用来确认自己优越的仪式。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好像只要向弱者伸出援手,他们就能站在道德的高处,而他只能永远跪在尘埃里。

      他不需要。

      他不想要。

      他更不允许自己再被这种“善意”羞辱一次。

      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善意,是确认自己高人一等的仪式。

      可初阳跟他是同类。她也有一个糟糕的家庭,陈俞还听人说,初阳的母亲是个疯子。

      她凭什么站在高处施舍他?!

      陈俞看着初阳和祁让的背影被人群淹没,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

      最近几天,初阳总觉得班里的同学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她。

      她路过一小群女生时,她们先是从头到脚地扫了她一眼,像在审视什么奇怪的东西,然后又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几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

      初阳皱了皱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厌恶。那些早已被她压在心底的画面,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她下意识地回想,自己这几天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

      可……就算她什么都没做,霸凌者的枪口,还是会指向她,不是吗?

      无辜的受害者在受到恶意时,总是第一时间怀疑自己。而真正有错的霸凌者,却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罪恶。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站在自以为是的制高点上,俯视着那些被他们逼到角落里的人。

      “她虽然没做什么,但谁让她看起来就讨厌?”

      “什么?她出事了?可这不能怪我们啊,谁让她那么脆弱?”

      ……

      到了饭点,阮清照例来找初阳。

      但这一次,阮清没有像往常一样挽住初阳的胳膊,而是一直快步走在她前面,好像和她并排走在一起,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初阳察觉到了这些,却没打算挽回什么。她从来没把阮清当成真正的朋友,她知道,阮清也一样。

      有两个女生跑过来,越过初阳,上前一左一右揽住了阮清的胳膊。

      夏可欣压低声音说:“阮清,你还跟她玩啊?精神病可是有遗传的。”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对啊!你别理她了,现在全班都讨厌她,小心你也被排挤!”

      ……
      阮清坐在初阳对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味同嚼蜡。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初阳呢?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可阮清一抬头,就对上了不远处几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心里一紧。

      要是自己再和初阳走得近一点,那些针,会不会就转到自己身上?

      她又偷偷看了初阳一眼。

      初阳低着头啃鸡爪,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阮清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

      “你别在意他们说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安慰苍白得可笑。

      她甚至不敢说出“精神病”那三个字。

      因为只要说出口,就好像承认了那些谣言有讨论的价值。

      可她更不敢反驳。

      她怕一开口,就被当成下一个目标。

      阮清突然有点烦躁。

      她明明是想做个好人的。

      可做个好人,好难啊。

      比随大流难得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份愧疚压回心底,拿起筷子,假装专心吃饭。

      至少这样,她还是“安全”的。
      ……

      许韬在课间把祁让从座位上拽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去看看你们班的贴吧。”

      祁让皱眉:“我不用贴吧。”

      “不是你用不用的问题。”许韬把手机塞到他手里。

      屏幕亮着,是一个匿名帖子,标题刺眼——

      【高一2班初阳,陈家巷那个疯子的女儿。】

      下面的内容像一把突然亮起的刀,祁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几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快拿出你的手机举报,多一个人举报,这个帖子删得更快。”

      祁让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贴吧,点了举报,动作快得像是在掐灭什么正在燃烧的东西。

      举报完,他没有再看手机,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久久没有移开。

      ……

      初阳吃完午饭,回教室午休。

      推开门,她看到自己的桌子上摆着一大袋零食,袋子里还夹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想太多,吃点好吃的。”

      窗外,一只小鸟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振翅飞走了。

      初阳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胸口那股闷得发紧的感觉,好像松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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