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她在泥泞里，他是光）》溪凛

6、报应

　　阮清是住校生，回宿舍午休，两人在食堂门口分道扬镳。

　　初阳没急着回教室，她顺着食堂那条路往深处走。

　　学校后山的野花开得正盛，白天的夜来香紧紧合着，像睡着了一样。一只白色的蝴蝶却停在上面，翅膀轻轻扇动，像是在试图叫醒一朵不会在白天盛开的花。

　　蝴蝶在闭合的夜来香上停了一瞬，便振翅飞走，像从未落过一样，也像它短暂的光。

　　初阳找了个长凳坐下，和向阳花一样扬起起脸，汲取着阳光。

　　陈家巷没有那么好的太阳，初阳像楼顶上那块生了锈的太阳能集热板，拼命汲取着那点稀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光。

　　哪怕这光和温暖是短暂的，她也想要牢牢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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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阳回到教室午休，刚踏进班门的时候，她注意到有人在学习，有人在与周公会面，她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她轻轻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一转头刚好对上祁让熟睡的脸。

　　她呼吸一滞，立马将视线移开，匆匆整理了一下校服，面对着窗子趴下睡觉。

　　可初阳有些睡不着了。

　　真奇怪，明明刚回来的时候还有睡意。

　　她静静地趴在那里，看着窗外。

　　一阵暖风路过这里，把窗外的法国梧桐吹得晃了晃脑袋。明明正午太阳正盛，可树冠层层叠叠，把光都挡在了上面，地面只剩下几点勉强漏下来的碎光。

　　微风让初阳耳后的头发飞到了脸上，她下意识用手撩了撩。

　　手肘碰到桌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立马转身去看祁让，见他没被吵醒，微微悬起来的心才慢慢放了下去。

　　但初阳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祁让的脸上。

　　他的脸部线条分明，骨相立体，睫毛长长的……

　　初阳看了一会儿，立马移开视线。

　　她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小偷偷东西时的羞耻和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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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结束，班里渐渐坐满了人。

　　祁让是被阮清的大嗓门儿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看了眼时间，还剩三分钟，再睡会儿。

　　他继续将头埋进了臂弯。

　　初阳示意阮清小声些，阮清用力点点头。

　　她凑到初阳面前小声说：“今晚我不能陪你去吃饭了，我要减肥，我的大腿好像变粗了一点。”

　　初阳微微挑眉：“你再减要成骷髅了。”

　　阮清轻轻打了一下初阳：“小太阳你会不会说话！我减肥 ，只是因为我家哥哥说只喜欢90斤的，我就决定不能超过这个体重。”

　　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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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众人收腹挺背，在操场站军姿。

　　初阳旁边的陈俞重心不稳，她下意识搀了一下。

　　陈俞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教官扶住他，皱着眉问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可能是没吃早餐，低血糖了……”他的声音虚弱。

　　初阳看着他苍白的脸，想起昨晚半夜陈家巷就响起救护车的声音，巷子太小，救护车进不去，只能让几个护士进来接病人。

　　初阳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伴着木床的呻吟坐了起来，胡乱将头发撩到脑后，睡眼惺忪的看向窗外。

　　外面下着雨，大雨让巷子里刺眼的白光都变得柔和了些，陈俞在和医护人员把一个老人送进车里。

　　初阳睡眠不好，被这么一吵，就睡不着了。

　　她想起，她6岁时，外婆去世那天，就是在同样的夜晚。

　　那晚雨下的很大，睡在她旁边的外婆突然喘不上气。

　　她连忙下床打120，随后手忙脚乱的坐在床边，她想把外婆扶起来，但是小小的她力气并没有这么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倒一杯水给外婆。

　　可是症状并没有缓解，他看着外婆因缺氧痛苦的表情，手里玻璃杯里的水差点晃出来，这时父母也不在身边，她连忙放下水杯，哭着去找邻居帮忙。

　　邻居是个50多岁的小诊所的医生。初阳焦急的敲着铁门，好半天，终于有人黑着脸打开了门。

　　初阳声音里带着哭腔，一边颤抖者手擦掉眼泪，一边说：“白医生，请你来看看我外婆，她……”

　　白超光着膀子，不耐烦地打断了初阳。

　　“滚滚滚，你父母怎么教你的？大半夜来吵人家睡觉！”

　　初阳的双手缓缓垂下来，不哭也不喊，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男人将要关门的动作顿了顿，又打开了门。

　　初阳连忙抓住，生了锈的门把手，好像抓住了希望。

　　男人脸上油腻的横肉随着笑容堆在一起，狰狞极了。

　　“小姑娘，要想让我救你外婆，得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

　　“五百。”

　　五百？！初阳瞪大眼睛，但想到外婆，她连忙进屋找钱。

　　她边找边抹眼泪：“白叔叔，您先去救他吧，我会把钱凑够的。”

　　外婆的钱包里只有400，初阳又拿出自己微不足道的零花钱，总共412。

　　白医生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几下，外婆的呼吸却越来越弱，他最后看了一眼，只丢下一句“没气了”，就转身抢过愣在原地的初阳手里的400多块钱，他不满的撇了撇嘴：“才400多？”

　　走之前，男人又留下一句：“哦，对了，剩下88记得补给我。”

　　说完，男人大摇大摆回了家，“砰”的一声关上铁门，回到被窝里，进入了梦乡。

　　“没救了，断气了……”这句话一直在她脑中徘徊，她好像被抽走了灵魂，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这时，救护车的声音响起。

　　护士告诉她，如果白超不乱救，外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缓缓走到外婆床边，抱膝坐下，将脸埋进臂弯里，她身上的毛衣是外婆亲手织的，此刻，袖口上落满了一滴一滴咸涩的泪，她一直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听人说，人刚死后的一段时间内，还能听见周围的声音。

　　外婆要是听到了她的哭声，会心疼的。

　　外婆平时是那么节俭的人，今天她却被骗走了400多……

　　后来，初阳听街坊邻居说，他们敬重的好医生白超，在诊所里突发心脏病，被一个年轻人及时开车送去了医院，得救了。

　　她心里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找街坊邻居打听，终于找到那个病房。门虚掩着，她悄悄推开一条缝，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床边，正一口一口给医生喂粥。床头柜上摆满了鲜花和水果，五颜六色的，像在嘲笑她。那一刻，她第一次明白，原来这个世界没有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