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在热闹边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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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很多年里，初阳都记得那个雨夜。
她坐在轮椅上，皮肤因为见不得光而苍白如纸，窗外是毒贩老巢的荒山野岭，只有月亮是干净的。
祁让就站在她身后，推着轮椅，像很多年前在陈家巷的清晨一样，沉默又温柔。
她知道他是警察，他也知道她不再是曾经的初阳。
可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
时间倒回那一天，陈家巷的雨下得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早上五点，初阳被争吵声和一阵碎裂声惊醒。
木床发出吱呀的呻吟，她坐起身，听着门外的动静，眼里只剩无奈。
初勇和林惠又吵架了。
她甚至懒得数，这一次家里还能剩下几件完好的家具。
初阳胡乱理了理头发，换好衣服推开门，客厅的狼藉入目，她淡淡的地扫了一眼，转身走进初然的房间。
小小的初然蜷缩在被子里抽泣，初阳的心揪了一下，她走过去抱住妹妹，轻声哄着。
初然比初阳小八岁，还在读小学一年级，每次父母吵架，她总像只受惊的小猫。
初阳决定带着初然搬离这个家。自从搬到陈家巷，初勇染上了毒品，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家里从来没停止过争吵和家暴。
初然终于不哭了，初阳放开她，用纸擦了擦她哭红的小脸：“然然，要不要姐姐抱着你再睡一会儿？”
初然吸了吸哭红的小鼻子，点点头。
外面的两人似乎吵累了，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见初然呼吸变得均匀，初阳轻手轻脚下了床，离开了房间，替她把被子掖好，关门前看了一眼初然。
初阳刚走，初然就缓缓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瞳孔盯着窗外墨色的天空。
她哪里睡得着，刚刚装睡，只是不想姐姐担心。每次爸爸妈妈吵完架，姐姐总会在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陪着她。
初阳经过客厅，径直走向门口，换鞋出了门。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地上却积了一层水。
看来，昨夜不仅她家在下雨，外面也在下雨。初阳心想。
初阳家所在的这条巷子很窄，很多时候，阳光都照不进来。抬头一看，是狭长的天。
初阳把黑色卫衣的帽子拉到头顶，双手插兜，踩着青石板准备出巷子逛逛。
一块块青石板经了岁月的磨蚀，早已凹凸不平，一脚踩上去，底下浑浊的积水便溅起来。
初阳的裤脚被打湿，她看着裤腿上的脏水印，胃里一阵发紧。
这条巷子里的脏污，从来不止青石板下的积水，还有藏在角落的罪恶，和散不去的毒品味。
陈家巷一直是城郊的危险地带，黑恶势力盘踞，毒品交易更是猖獗。
清晨6点的天空微微亮了起来，但就算它得到了光的眷顾，也会被乌云遮挡。
光努力过，但乌云太浓。
她抬头看向远处老旧的电线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
她的家，就是被毒品毁了的。
初阳初一时，一家人搬到了租金便宜的陈家巷。
那时，初勇和林惠虽感情不和，却还能为了孩子，在表面上维持着风平浪静。
可搬进陈家巷不久。初勇染上了酒和毒品，从此性格大变。原本平和忍让的他开始家暴林惠，甚至还会把气撒到初阳身上。
二十八岁那年，他心里明明装着一个人，却被父母以亲情相逼娶了林惠。
婚后，他越来越寡言，后来还迷上了炒股，输了几百万。
没了这几百万，他们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原本温柔的林慧，也因为贫穷，丈夫的冷漠，婆婆的不理解被时间一点一点磨成了怨妇。
婚姻前十几年的风平浪静都是表象。初勇染上毒品后，过往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这个家里的最后一丝温暖，也没了。
……
十六岁的初阳站在巷口，眼前却突然晃过初一那年的雨天——
也是这样的湿冷，也是这样的碎裂声。她站在门口，手里的菜篮“哐当”砸在地上，看着出有疯狂对林慧施暴，看着母亲疯了似的挥着菜刀喊“同归于尽”。“嗡——”耳鸣炸开的瞬间，她转身就跑。
青石板下的积水又黑又臭，打湿了她的裤脚，连网鞋里的袜子都浸了水，凉意钻进心里。她跑了不知道多久，蹲在人少的巷口，指尖抠着石板缝，指甲缝里嵌进了黑泥。
耳鸣还在耳边嗡嗡响，初阳眼神空洞地盯着鞋面，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一颗颗砸在脏污的鞋面上。他为什么要打妈妈？桌子上的吸管和白色粉末是什么？幸好然然被接去了奶奶家，不用看见这一切。可以后呢？以后该怎么办？
她用力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街上人来人往，脚步声、谈笑声、车鸣声缠在一起，明明她就站在这热闹的中央，却像被推到了世界的边缘，和那些鲜活的热闹之间，隔着一堵推不开的厚墙。
一阵高跟鞋的声响由远及近，还飘来一缕名贵香水的味道。她慌慌张张抹掉眼泪，抬头就撞进两个满眼担忧的女人眼里。蓝裙子的女人蹲下来，轻轻擦了擦她的小脸，声音温柔的像一汪春水，落在她的心头：“小姑娘，你没事吧？”
初阳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女人见初阳不说话，也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轻声问：“小姑娘，你家在哪？爸爸妈妈呢？”
“家？爸爸妈妈？”
听到这几个字，初阳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有家，也没有爸爸妈妈。”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心疼。这孩子哭得这么伤心，身上的衣服沾着泥污，看着就像被遗弃的小猫，眼下天色也晚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巷子里。
她们商量着，决定先把初阳带回住处。
初阳被扶着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慌了——自己竟跟着陌生人上了车，万一她们是人贩子怎么办？
她透过眼里的水雾，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车里的人。开车的是个陌生男人，从刚才两个女人的对话里能听出来，他是随行的司机。至于身边的两位夫人，穿着精致的衣裙，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气质温婉又贵气，瞧着就不是坏人。
初阳捏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紧绷的脊背也稍稍放松了些。
车子一路驶向城区的豪华地带，最后停在一栋亮着灯的豪宅前。车门打开，其中一位夫人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初阳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却没挣开。
豪宅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中年管家恭敬地迎上来，躬身道：“祁夫人，许夫人，你们回来了。”
男人的视线落在初阳身上。
初阳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有些手足无措。
“还有这位小姑娘，也请进。”管家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
初阳跟着她们走进玄关，水晶灯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甚至能看清自己沾着泥污的影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华丽的房子，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祁夫人牵着她往里走，两个少年一先一后从客厅里走出来。
“妈，小姨，你们可算回来啦。”走在前面的少年声音轻快，正是祁让。
另一个少年的目光落在初阳身上，好奇地问：“小姨，你身边这位是谁呀？”他是许韬。
祁夫人温柔地笑了笑，低头看向初阳，语气软和：“你瞧我这糊涂脑子，都忘了问你名字了。”
初阳的脸颊微微发烫，小声答道：“我叫初阳。”
“初阳，”许夫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着说，“名字真好听。”
这时，管家过来请众人用晚餐，初阳被安排在祁夫人和许夫人中间，更显局促了。
许夫人亲自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几筷子菜放在她碗里。
用餐时，初阳扒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只听着桌上的欢声笑语。祁让和许韬拌嘴，祁夫人笑着劝架，许夫人时不时给她夹菜……这样的画面，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混杂着说不清的酸涩和羡慕。
她的目光偷偷瞟向桌角的烤乳鸽，那是她最爱吃的，可盘子离她太远了，初阳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格格不入，下意识降低存在感，所以终究没好意思伸手。
初阳扒着碗里的饭，把那点渴望悄悄压进心底，却没发现，有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她在热闹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