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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救 汝之砒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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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霁攥着腰间磨得光滑的木柄小锄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跟在木长老身侧踩着碎石前行。脚踝被棱角分明的石砾硌得生疼,像有细密的针在皮肉下穿梭,她却连眉头都不敢皱——岩豆被抓已许久,谁也说不清一个异族孩童会遭遇什么。
身旁两名猎手并肩而行,燃起的火把将两人凝重的侧脸割得愈发沉郁,跳动的火光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暗影,与夜风卷动的松涛交织出几分不安。
“仙姬大人,”木长老佝偻着身子,对着崖上那抹隐在松影里的黑色身影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浓稠的夜色,“宋营布防森严,猎手们虽熟悉地形,却难避岗哨,还请您助我们潜入。”
“我只护你们潜入撤出,”幽昙一向冷淡沙哑的声音从崖上飘来,清泠得像山涧未化的冰泉,“宋人之事,我不会沾手——正面冲突,脏我的手。”
话音落,她抬手一挥,淡青色的光环罩在男人们的身上,又慢慢隐去,“男人们随木长老营救岩豆。女人们去圣潭洞集合,随我祈祷祭祀,以灵力加持,塑不坏金身护他们周全。其余老弱寨民留守寨子。”
“等等!”绯霁急忙上前,声音急切道:“别让涯生去,把他绑起来再说!”
她话音未落,身旁一名猎手便沉声道:“晚了,他早就溜了——集结时我便寻过。”
绯霁心头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原来他先逃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那些早已埋下的疑虑便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次见涯生时,他便语气讥讽说她是仙姬的新宠,当时她没反应过来。寨子里的人即便有少数心中鄙夷她是仙姬新造的灵伴,也向来毕恭毕敬,从无人敢这般直白,他到底是早就投靠宋人所以不耻她,还是因为……嫉妒?
想来第一次见他就是猎手里最早打猎归来的,臂弯结实,步履稳健,明明该是寨中最强壮的猎手,上一次营救岩豆的小队他却不参加,反而自告奋勇要帮无所事事的自己种田。
他装作好心帮她打理田地,顺便闲聊,打探幽昙的信息。那时绯霁只当是他对高冷神秘的巫祝好奇,可田地就在幽昙居所旁,他到底是在打探敌情,还是另有窥探?
幽昙瞥了绯霁一眼:“你体力皆来自圣泉滋养,无需参与祈祷。我们的仪式不能被打扰,你去洞外候着吧。”
绯霁脸上一热,既知自己无力参与营救,连祈祷祭祀都插不上手,只觉满心愧疚。力到用时方恨少,之前她确实怠慢了泡泉修行,不然此刻至少能多添一份助力。
想起上次仪式男人们也是在洞外侯着护法,她便强压下焦躁,握着小锄头蹲在洞外的矮树丛后。夜风卷着寒意钻进衣领,洞内传来整齐的祷告声,她死死盯着黑夜的尽头,只盼这是个顺利的夜晚,不要再横生枝节。
与此同时,木长老带着十几名猎手摸黑潜行,宋营的轮廓在朦胧月光中愈发清晰。鹿角栅栏如狰狞的獠牙交错,岗哨握着长枪来回踱步,铠甲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男人们贴着寨墙阴影移动,脚下枯草发出的“沙沙”声被夜风巧妙掩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穿过两道岗哨时,一名猎手的靴底不慎蹭到石子,“嗒”的一声轻响,石子顺着斜坡滚落。岗哨立刻停下脚步,狐疑地朝阴影处张望,火把的光扫过岩壁,几乎要触到猎手们紧绷的衣角。木长老瞬间屏住呼吸,抬手按在刀柄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身旁的猎手们也纷纷握紧弯刀,只待对方察觉便要拼死一搏。
好在岗哨张望了片刻,只当是夜风刮动碎石,啐了一口便转身继续巡逻,众人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抹去额角的冷汗,愈发谨慎地向主营靠近。
好不容易潜入主营区域,最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烛火摇曳,一道身影正坐在桌前。木长老示意众人停步,猎手们弓着身子围拢过去,弯刀悄然出鞘,泛着冷冽的寒光。
帐篷门帘被夜风掀起一角,看清那身影时,众人皆是一愣——竟是岩豆。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换成了干净的锦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竟似比三日前提拔了些,活像宋人富贵人家的小少爷,脸上没有半分受辱或恐惧的神情。
“岩豆!”一名猎手压低声音惊呼,指尖轻轻按在他肩上,“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张汝霖他们去哪了?”
岩豆抬起头,看到木长老等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欣喜,反而满是复杂。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地说:“我没事,张汝霖他们不在这。”
木长老松了口气,伸手想去拉他:“没事就好,之前来救你的小松他们呢?快跟我们走,寨子里的人都急坏了!”
“我不跟你们走。”岩豆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后退一步,眼眶微微泛红,“是涯生带我来的,但我是自愿留下的。”
“自愿?”木长老愣住了,满脸不解,“你怎么会自愿留在宋营?他们是抓你的人啊!”
“抓我?”岩豆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他们没有抓我,张汝霖……他是我阿爹。”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响,猎手们皆是一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岩豆看着他们震惊的神情,继续说道:“阿爹都告诉我了,当年阿娘与他生下我,却因寨中规矩不能相认,你们便瞒着我,你们瞒得我好苦!”
“岩豆,我们都是为你好。”木长老急忙解释,“我们也不知内情,只知道你阿妈当年出寨受了宋人淫贼的欺负。我们怕你知道身世后受排挤,才没有跟你……”
“排挤?”岩豆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拔高,“我在寨子里从来都是异类!他们都欺负我!我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为我好?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胡闹!”木长老脸色一沉,“寨子里的人都是你的亲人,我们对你的心意难道是假的?张汝霖心怀不轨,他接近你不过是为了寨中的圣水!”
“不错。他是我阿爹,我自然要帮他。”岩豆攥紧拳头,眼神里满是愤怒与不甘,“阿爹告诉我,我本可以是宋人,过另一种人生,不必在寨子里看人脸色。凭什么你们能替我决定未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神情复杂,不知如何劝说了。
就在木长老与岩豆僵持不下,猎手们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圣潭洞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绯霁蹲在矮树丛后,远远便望见黑夜中亮起大片火把,如一条燃烧的长蛇蜿蜒而来。
为首的正是本该早已逃走的涯生,他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身后跟着几十名宋军,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扭曲的蛇。张汝霖背着手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洞口,最终落在崖边静立的幽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仙姬大人,别来无恙?”
原来木长老他们从寨子出发,宋军却从宋人营帐由涯生带着走捷径上山洞,竟没有碰上。
“涯生,你竟敢背叛寨子!”一名年长的女人怒斥道,便要上前,却被宋军的长刀拦住。
涯生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哈哈,大人有句话说得好,‘汝之砒霜,吾之甘饴。’寨子?不知你们在坚持什么。我已经是最好的猎手了,在寨子里只能做些杂活,还不如跟着大人有前途。”
张汝霖听着涯生的奉承,不置可否。他轻笑着抬手制止了拔刀的宋军:“对女人要温柔些,不要吓到她们了。”
幽昙依旧冷漠,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好一招声东击西。”
“不错。我料想你们定会全力以赴去营地,所以我就带着精锐来见仙姬您了。”张汝霖向前迈了两步,火把的光映着他眼底的贪婪,“当年我有幸获仙姬应允使用你们的盐田,本以为能长久享用圣盐,谁知很快圣盐便没了功效。没想到你们竟然能转移神力?幽昙仙姬,奉劝你们还是乖乖配合,交出真正的圣泉源,不要再耍花招。”
“呸!明明是你们过度开采,填了盐地,连带着圣水水源都被破坏,如今产出的盐晶,纯度才不如前。”跟出来的女人恨恨道出真相。
他顿了顿,瞟了眼黑漆漆的洞口,道:“我可是听说了,你们又寻到了新的圣水。岩豆这孩子机灵,上次偷看虽没看清你们在做什么,却听清了你们的对话——你们寨中女人能重启圣泉命脉,倒是好本事。但若没了你们,这圣水会怎样呢?真让人好奇了。”
女人们脸色大变,没想到岩豆的偷听竟泄露了这般机密。张汝霖见状,笑得愈发得意:“现在你们被包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仙姬大人肯交出新圣水的源头,我便撤兵,不再为难你们;若是不肯,”他抬手一挥,宋军的长刀齐齐出鞘,寒光刺眼,“这些女眷的性命,怕是难保。”
他看向幽昙,语气带着傲慢的轻视:“仙姬您终究是一介女流,何必为了一杯圣水,让全寨女眷陪葬?不如与我合作,共享圣盐之利,岂不是两全其美?”
幽昙缓缓睁开眼,眸色冷得像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你以为,我真的,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