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枝未及秋》芷砚秋

2、记忆

　　婉柠第一次见到夏屿辞是高二分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考。
　　婉柠的物理成绩一直是软肋，偏偏记性又差，背不下政史地那些大段论述，便咬着牙硬选了理科。
　　此刻她正在学校图书馆中盯着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公式画满半页草稿纸，指尖捏着笔杆，在桌沿上碾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窗外的蝉鸣裹着热风灌进来，她听见前排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下一秒，一张写满正确步骤的草稿纸被人用指尖轻推了过来。
　　婉柠迷茫地抬起头，撞见了夏屿辞的眼眸，只不过他没看婉柠，而是自顾自地盯着试卷。
　　“受力分析错了，洛伦受力方向搞反了。”他的声音冷淡得和刚从冰箱里拿出的冰棒没什么两样。
　　“谢、谢谢……”婉柠的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耳朵也不自觉发烫。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看书，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图书馆只剩下了沙沙的笔声和翻书声。
　　直到夏屿辞将书本的最后一个字看完，才慢悠悠的转过身，抬眸扫着她的试卷，补充道：“遇到这种题千万别死磕公式，要先画受力图分析。”
　　说完，他合上了书本，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图书馆里的安静。
　　他起身时，椅腿和地面摩擦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婉柠下意识抬头，只看到他清瘦的背影，白衬衫的衣角在书架间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婉柠紧紧攥着草稿纸的手才松了松，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草稿纸，纸上的字依旧干净利落，和他的人一样，冷冰冰的。
　　婉柠将试卷和草稿纸放进了书包里面，摸到草稿纸时，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留下的余温。
　　她的心又不自觉地噗噗跳起来，婉柠在荣誉榜上看到过他，总是霸占年级第一的夏屿辞。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进来，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婉柠忽然想起芷妍说过，夏屿辞从来不会主动帮人讲题。
　　原来她的那点侥幸，不过是他被她咬笔杆的声音太响。打扰到他做题了，顺手的帮助而已。

　　从那天以后，婉柠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了，直到那。一周后的篮球赛。
　　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刚要低头找个阴凉处，就听见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
　　夏屿辞穿着黑色球衣，额前的碎发被汗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跳起来投篮的瞬间，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他投中后转身和队友击掌时，嘴角的梨涡又露了出来。
　　和那天在图书馆里，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判若两人。
　　婉柠的心又不受控制地加速，连手里的矿泉水都被她攥的特别紧。
　　夏芷妍用手肘肘了肘她：“发什么呆呢？快看夏屿辞帅不帅？”
　　“一、一般……”这是婉柠第一次在芷妍面前表现出紧张。
　　芷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这还叫不帅啊？人家学习又好体育也很不错，你的眼光真的很高！”
　　“哎呀，看比赛吧，别说了！”婉柠回神，将眼光又放在了那个耀眼的少年身上。
　　风带着操场的青草味吹过来，她看见夏屿辞擦汗时，目光扫过看台，似乎在寻找什么。
　　婉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到芷妍身后。
　　直到他的目光移开，她才敢探出头。
　　原来他不是在看她，只是在找递水的队友。
　　那点刚刚冒头的期待，又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飘飘地落回心底。

　　2012年11月。希中在校内举行一场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秋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发烫，广播里循环着运动会进行曲，混着各班的呐喊声，在操场上空荡开。
　　婉柠抱着一摞矿泉水，跟着芷妍往检录处走，路过跳远沙坑时，眼角忽然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夏屿辞站在铅球场地的边缘，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红色运动服，袖口卷了两圈才勉强露出手腕。
　　他手里捏着个沉甸甸的铅球，指尖泛着用力后的青白，眉头微微蹙着，和平时在教室里做题时的沉静模样不太一样。
　　旁边的体育委员路志辞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尽力就行，这项比赛本来就没多少人报名。轻轻松松可以得名次！”
　　婉柠的脚步顿了顿，芷妍已经拉着她往前走：“别看啦，夏屿辞居然报铅球，我还以为他只会待在教室里刷题呢。”
　　婉柠没说话，心里却记起上周班会课报项目时，班长念到铅球项目时的沉默。
　　最后是夏屿辞低着头，说了句“班长，我报名。”
　　这个没人报的项目才得得以解决。
　　等她们送完水回来，铅球比赛已经开始了。
　　夏屿辞是第三个上场的，他站在投掷圈里，调整了好几次站姿，手臂摆动的幅度有些僵硬。
　　当他松开手，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不算太近的弧线。
　　铅球砸在草坪上时，周围响起一阵温和的喝彩。
　　裁判报出成绩后，路志辞立刻冲过去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刚好第三，稳拿铜牌！”
　　夏屿辞愣了一下，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很快压了下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到场边树荫下喝水。
　　婉柠抱着水杯站在不远处，看见他耳根悄悄泛红，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原来这个永远第一的少年，在不擅长的领域里，拿到一块铜牌也会偷偷开心。

　　夏屿辞除了报名铅球，还报了一个他比较擅长的四百米。
　　广播里刚念到他的名字，看台上就响起一阵细碎的欢呼。
　　他脱下红色运动服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走到第三道站定。
　　发令枪响的瞬间，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起步不算最快，但节奏稳得惊人。
　　婉柠踮着脚往跑道上望，看见他的步幅均匀有力，手臂摆动的弧度像精密的钟表指针。
　　到了最后一百米的直道，他忽然加速，超过了前面两个选手，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的呐喊声几乎掀翻了操场的屋顶。
　　裁判举着计时器报出成绩时，余程已经冲过去抱住他：“破纪录了！夏屿辞你牛啊！”
　　路志辞也伸出了手向他击掌：“厉害呀！”
　　夏屿辞扶着膝盖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抬头看向看台，目光扫过人群时，刚好和婉柠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梨涡，比铅球获奖时的笑意更明显，也更耀眼。
　　婉柠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喝水，耳朵却悄悄红透了。
　　原来这个在不擅长领域里会腼腆的少年，在自己的强项上，会这样闪闪发光。
　　等夏屿辞喘匀了气，婉柠攥着矿泉水瓶的手心已经浸出了汗。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跑过去把水递到他面前：“给你。”
　　他接过水时，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带着刚跑完步的热度。婉柠听见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里还带着点喘。
　　婉柠的耳朵瞬间就红了。
　　这次校运会的领奖环节，不出意外，夏屿辞拿着四百米金牌和铅球铜牌站在了领奖台上。
　　阳光落在他的奖牌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举着金牌的手稳而直，只有在看向台下时。
　　目光扫过婉柠的方向，嘴角才极轻地弯了一下。
　　婉柠心里像揣了颗跳个不停的小鼓。

　　到了后来分班考试成绩出来了。
　　婉柠攥着皱巴巴的成绩单，指尖在“高三六班”那栏反复摩挲。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好久，才敢往上边扫——夏屿辞的名字就第一排，像一颗细小的星子，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的视线里。
　　芷妍凑过来惊呼：“哇！我们居然和夏屿辞一个班！这什么神仙运气！
　　婉柠没说话，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想起学校的蛇形分班规则，前几名会被依次分到不同的班级，夏屿辞是年级第一，而她刚好卡在六班的末尾，就这样被命运硬塞进了同一个教室。
　　可这份窃喜没持续多久。
　　因为高二的班主任十分看重成绩，所以夏屿辞常年霸占着第一排的位置。而她往往坐在倒数二三排。
　　他是老师口中的“种子选手”，她是默默刷题的普通学生。
　　偶尔在走廊遇见，他也只是淡淡扫她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
　　整个高二学期，他们两个就像一条不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没有半分交集。
　　婉柠以为这样的距离会一直持续到高三结束，直到那天班主任抱着一沓座位表走进教室。
　　江文彬说：“为了促进学习，我们按单科成绩互补来调座位。”
　　她捏着笔杆的手微微发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第一排的夏屿辞。
　　阳光穿过窗户，在他的发梢上跳跃，像极了那天图书馆里，他递来草稿纸时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