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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金钥传承 ...


  •   关安回到老宅时已是深夜,朱漆大门外悬着两盏鎏金宫灯,关安站在垂花门下,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厅内灯火通明,阿姆看见关安,激动地向内跑去,喊着“绾绾回来了!”。

      厅内,外婆端坐太师椅,虽已年过八旬,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格格的风采,外公拄着乌木拐杖,七位舅姥爷分坐两边,皆是精神矍铄的老者,大家露出笑意。

      关安快步上前,在外婆膝前蹲下。老人穿着藏青色旗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见过王朝落幕、家族兴衰的眼睛,此刻正细细端详着外孙女。外婆攥着她的手腕摩挲,眼底泛着泪光:“好孩子,可是回来了。”说话依然保持着特有的那种圆润清晰的官话音韵。

      说起来关安回国直接就去了草原,只把行李邮寄回来,所以这也是两年来老人家第一次见到,虽说现在科技发达,视频还是不如实打实的真人让人心欢喜。

      “后天是绾绾典礼,明天还要去金店和衣坊,早点休息吧。”大舅姥爷看着外婆不松手,泪眼婆娑的,劝慰道。

      关安的外婆是晚清格格,外婆有七个兄弟,没有姐妹,因为爱美,当年陪嫁,老王爷给了外婆很多金店和衣坊陪嫁。关安妈妈有五个兄弟,也没有姐妹,因为动荡,到了关安的妈妈手里只剩下两家金店和一家衣坊。现在到了关安这辈,只有关安和弟弟。老一辈是出嫁就给,但是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而且老人们年龄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不好,所以几位舅姥爷和外公外婆商议,今年选个吉日把三家店做个交接。关安这次回来就是办这个仪式的。

      第二天关安起了个大早,老宅比较安静,关安父母还没回来,说是今天晚上到,舅舅们、舅舅家的姐姐们都要下午过来,好在几位舅妈上午能来老宅。吃完饭一一把老人们扶上车,关安一人坐在车里翻看手中的册子,一行人先去两家金店。

      上午从金店回到老宅,几位老人有些疲惫,好在舅妈们都来了,大家商议下午让大舅妈和小舅妈陪着关安去衣坊。

      晚上是最热闹的,老宅的檐角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砖灰瓦的老宅映得一片通明。廊下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声,厅堂里瓷器相碰的清脆叮咚,与长辈们醇厚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仿佛连屋梁上的雕花都在这喧嚣中微微颤动。关安倚在雕花木椅上,望着满屋人影穿梭——姐夫们端着茶盏在廊下闲谈,孩子们捧着糖糕在庭院疯跑,表姐们则如彩蝶般簇拥在她身侧,挽着臂膀问长问短。她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混着孩童衣襟上的奶香,恍惚间又回到了幼时在这宅院里被宠溺的时光。

      五个舅舅的血脉,如古榕树盘根错节般繁茂。三舅舅是外公外婆的次子,眉目间总带着一抹温润的宠溺,仿佛要将对妹妹的亏欠尽数弥补在关安身上。家族辈分森严,关安自幼便按族谱规规矩矩唤人,三舅舅的名讳在族谱上排第三,可那份疼爱却远超序齿——幼时她摔了跤,是三舅舅连夜骑马带医生过来;及笄那年,三舅舅家的大表姐更是将心爱的大白马赠予她,那马鬃上还系着二表姐亲手绣的平安符,至今仍悬在关安的床头。

      关安发呆式的回想着事情。

      七十九岁的陈师傅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最后一次擦拭那套传承了几代人的打金工具。錾子、榔头、镊子、戥子秤……每一件都泛着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光泽。他的孙子陈朗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爷爷的手——那双手布满了细密的烫伤疤痕和厚茧,却依然稳如磐石。

      “这套工具,你太爷爷从光绪年间用到民国,”陈师傅的声音在寂静的作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爷爷带着它躲过战乱,我带着它熬过那十年……明天,就交给你了。”陈朗绷紧肩膀,承接爷爷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这不是简单的工具交接,而是一条活着的血脉,从十九世纪流淌至今,明天将注入新的河道。

      下午绣房里,金阿嬷正将最后一件绣品收进樟木箱——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百子图”,只绣了七十六个孩童,剩下的二十四个位置空着。“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金阿嬷见关安进来,轻抚绣面,“她也没绣完。师傅说,这幅图要一代代绣下去,什么时候绣满百子,什么时候……”

      她没说完,但关安懂了。有些传承,本就没有终点,只有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的接力。

      “阿嬷,您觉得我行吗?”关安轻声问。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不确定。

      金阿嬷抬起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外婆当年接管陪嫁时,比你现在还小。动荡年代,你妈妈守着最后几家店。孩子,你们这一代要做的不是‘守’,是让老树发新芽。”

      四表姐忽地倾身靠近,眉梢染着关切:“绾绾,你姐夫前几日提起,说你在生意场上与那程康年对上了?”

      关安抿了口茶,瓷盏在指尖转了个圈,茶汤涟漪映着她眼底的从容:“不过是小舅姥爷那边与程家集团的合作出了岔子,我帮着去周旋罢了。”语毕,她瞥见四表姐鬓间那支与她相似的玉簪,忽然莞尔:“姐姐莫急,我有咱们家这‘满堂星斗’不是,不怕斗不过。”话音未落,周遭表姐们皆笑出声来,笑声如银铃撞碎在满堂灯火里,连廊下闲谈的姐夫们和孩童们嬉闹的声浪都仿佛被染上了暖意。

      近凌晨,父母的车才驶入老宅。父亲关振庭是外交律师顾问,常年奔波于异国他乡,母亲李婉如这几年为照料丈夫身体,随队辗转各地,此次二人特意向外交部请了长假,风尘仆仆赶回。

      清晨六点,爸爸正被几位舅舅围在正厅,眉宇间镌刻着疲惫与锐利。外婆和妈妈在祠堂最后一遍确认要用的器物,黄杨木托盘、明黄绸布、祖传的凤杯……每一件都要擦拭,每一个位置都要精确。看着妈妈鬓角已染上几缕霜白,关安走上前轻轻抱住妈妈。

      正堂香案早已备好,青铜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先祖牌位旁供着两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外婆由母亲搀扶着起身,褪下腕间一双银镯子,轻轻套在关安腕上:“外祖母当年出阁,老王爷陪嫁了十八家金铺,可乱世如刀,到你母亲手里只剩两间。这镯子原是嫁妆清单的信物,今日传给你,望你守住百年基业。”镯子沁凉入骨,却烫得关安眼眶发红。她想起幼时在外婆闺房见过的陪嫁册,绫绢上列着金楼、绸缎庄、玉器铺……每一行字都浸着旧时光的沉香。如今册子只剩残页,她却要担起复兴之责。

      她站在厅堂中央,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满族旗袍——藏青色绸缎,袖口领口绣着暗纹云头,端庄得近乎肃穆。她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显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威仪。

      “吉时到——”司仪是关安的大舅姥爷,那声音苍老如古钟。

      仪式严格按照旧制进行。首先是祭祖,关安在妈妈的引导下,向祖宗牌位三跪九叩。每一叩都沉稳有力,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晰可闻。她的姿态没有丝毫敷衍,那是真正理解自己正在与何种重量对话的人才会有的庄重。

      接着是验契。五位舅舅依次上前,将泛黄的地契、房契、股权证明摊在长案上。大舅姥爷用满语宣读着财产流转的沿革,从光绪某年老王爷的嫁妆单子,到民国时期的工商登记,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产权证明。每一份文件都是一段历史,每一次产权变更背后都是一场时代的颠簸。

      两位老师傅带着他们的传承人走上前。

      陈师傅首先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屏息:“打金这一行,祖师爷传下三句话:火里求财要稳,秤上称金要准,心里装业要正。我陈家四代,没昧过一分金,没短过一钱秤。今天,我把这话传给我孙子陈朗,也传给东家新主关安小姐。”

      老人说完,将工具匣交给孙子,然后转向关安,深深一揖。

      关安还礼,动作标准。

      陈朗接过那套工具时,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坚定,转身站到关安身后。

      金阿嬷上前,她不是简单交接,而是当场演示。老太太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手指翻飞,三分钟后,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在绸面上绽开。然后她剪断丝线,将针盘和一卷泛黄的绣谱,边角缀着历代绣娘添补的丝线递给外孙女金丽:“绣坊的魂,是耐得住寂寞的心,你记住了?”

      “记住了。”少女接过,手稳如磐石,同样站在关安身后。

      不仅是技艺传承,更是一个微型社会的权力交接仪式。关安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极其微妙——她既是接受方,也是见证方;既要承接权力,也要承担责任。而她的表现堪称完美:姿态足够谦恭,眼神足够坚定,每一个回应都恰如其分。

      终于到了授钥时刻。外婆在两位舅姥爷的搀扶下起身,从锦囊中取出两把黄铜老钥匙和一方玉印。

      “关安,跪下。”

      关安应声而跪。外婆将钥匙放在她掌心,合拢她的手指:“金店与衣坊的钥匙,交给你了。”老人停顿,全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接住了,就不能松手。”

      关安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泛起水光,但声音依然平稳:“外婆,我接住了。”

      “好。”外婆将玉印按在明黄绸布上,留下朱红印迹,“从今日起,关安执掌永昌、裕泰、锦云坊三处产业,为第二十三代主事人。祖宗见证,亲族共监。”

      仪式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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