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风钢铁城》林麋鹿

4、草原儿女

　　关安领着程康年走进老阿妈的蒙古包，包内光线昏黄而温暖，她利落地拿出笔记本电脑，搁在矮几上，开机，找到那份整理的文档，点开，然后将屏幕转向程康年，示意他看。

　　程康年带着几分惯常的审视靠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随着滑动鼠标，文档内容如画卷般逐层展开。起初只是平静的浏览，但很快，他的眼神凝固了，呼吸在不知不觉间放缓。这些年，他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到一种近乎锐利的震撼——这个明媚张扬的女孩子，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整个集团的高度，完成了一份对草原旅游开发项目全视角、穿透性的分析报告。

　　关安很有信心，因为她在这份《集团公司与地方政府就草原旅游开发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概念性规划设计方案、环评初步方案》中，以及每次谈判后的变动都详细列明了。

　　这份文件前期研究列明了《政府工作报告》、相关法律法规、地方性政策法规，并且还有1998年签署的原始土地使用协议等等，不仅准确指出了关键法律条款，还将其与现行法规进行了对比分析，她的论述逻辑严密，引用的案例恰如其分，她甚至模拟集团草拟了完整的《投资意向书》框架，包含集团简介、项目概念、预计投资规模及社会效益预估，旁边还有附注：需准备集团过往成功案例及技术方案作为支撑。思路之周全，堪比战略投资部门的老手。实地考察与评估事项列得比集团过往模板更为全面。

　　写明了需联合政府相关部门实地勘察，评估地形地貌、基础设施配套（水电、道路）、环境承载力。一行醒目的红色标识跃入眼帘：“重点关注：是否涉及生态保护红线、文物保护范围。”

　　再往下，是协议起草与签署的要点梳理何《办理关键证照》，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旅游景区质量等级评定申请，若涉及草原用地，需取得林草局出具的《使用草地预审意见》，甚至连所需材料清单，都已表格化整理，一目了然。又一个红色标识出现，写着“注意事项”：生态保护与合规性、风险提示、政企协作关键点，条款务实而老练。当看到“牧民关系处理”部分时，程康年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里清晰地列着：利益共享机制：具体方案待详谈拟定、文化尊重：需纳入项目整体文化设计。

　　最后，是风险防控措施。当“舆情管理”几个字映入眼帘时，程康年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了。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沉甸甸的认可与难以置信的激赏。这份报告的价值，远超一个普通项目建议的范畴，它展现了一种可怕的、系统性的思维能力和前瞻视野，展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专业素养。

　　“其实我比你的招投部更早知道你有计划草原旅游开发”关安强忍着骄傲说到。

　　程康年疑问的看过来，关安指了指文档锁定的初始时间。

　　“是你在前年的金融峰会论坛，记者提问了一个问题，你当时一带而过。”

　　程康年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看着小狐狸一样的女孩子，他的心脏强烈的撞击了一下，有些麻。从没有过的感觉。

　　蒙古包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散热器轻微的嗡鸣。程康年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关安平静而认真的脸上。屏幕的冷光映着她轮廓，与蒙古包内温暖的光晕形成奇妙的对比。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这份文件，”他指了指电脑屏幕，“可以传给我吗？”

　　“当然”关闭文件退出，拔下优盘递给他。

　　“你想要什么？”程康年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女孩子是有目的的，而他也很好奇她想做什么。

　　她发小苏瑶的环保科技项目——新型清洁能源设备，正努力寻求投资扩大生产规模，合伙人半路撂挑子，资金链断裂，已经停滞不前很久了，融资得到的回复不外乎是“贵方商业计划书缺乏市场转化率”，要不就是“已读不回”。苏瑶曾多次联系君启资本，却都石沉大海。关安看着姐妹那天蹲在堆满电路板的角落，指尖划过沾着焊锡痕迹的工作台。三个月前刚安装的德国进口检测仪器此刻贴着封条，像具被钉死的标本，旁边摞着三本泛黄的《可再生能源应用白皮书》——那是她唯一没卖掉的专业书籍。

　　“程先生，我知道您是资深投资人，眼光独到且行事果敢。”关安研究他过往的案例，深知程康年习惯用数据和理性分析判断事物，但她赌他内心深处也有对别人纯粹理想会给与支持。

　　“投资如同在荆棘丛中采撷玫瑰，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这些我们都懂，但是，请君启资本派人实地考察一次，如果最后还是拒绝，我们绝对不再打扰。”

　　......

　　晚上关安和苏瑶聊天，告知程康年答应会派人联系。

　　“行啊姐妹儿，闷声干大事儿呀！爱你！！！”苏瑶激动地喊着。

　　“之前说了我来投资，你不要，那怎么办。”

　　说起来关安就很是无语，“你好好准备一下，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

　　“放心吧，会比我结婚还当一回事儿来对待。先不说这个，程先生本人，怎么样？”

　　“和你说”，关安盘起腿，聊到这个话题，小姐妹之间都兴奋了。

　　......

　　酒店的另一头，何卓、赵山河以及法务总监都分别在向程康年汇报。

　　“何卓，把关安的完整背景调查整理好发给我。”程康年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酒杯，走到落地窗前，向远处眺望。

　　她的美有一种独特的层次感——满洲血统赋予的高颧骨和挺直鼻梁，蒙古血统带来的深邃眼窝，以及汉族血统细腻的皮肤，三种特质在她脸上达成微妙的平衡，让人一眼难忘却难以归类。刚刚听着他们汇集到关安的信息，看似专注聆听会议，实际却在进行着另一场无声的剖析。

　　“叮”手机震动，点开文件，慢慢滑看。

　　他的目光停留在“家庭背景”一栏：满洲镶黄旗后裔、蒙古科尔沁部血统、汉族书香门第。三重身份，三重文化烙印。
　　她异于常人的成长经历，作为满蒙汉混血儿，关安从小就学会在三种文化、三种表达方式间切换思维。

　　“教育一栏”：作为法学生，她以“人类测谎仪”的绰号闻名——她的大学教授们发现的，她能从证人证词的微小矛盾中，重构出接近真相的事实链条。所以她通过峰会他的回答看清他问题背后的问题，话语之外的话语，正是通过细微线索推断出他会向草原项目出手。

　　对于发小儿项目也没有带着挟恩以报的目的，把判断和行动的空间完整留给他。

　　“讲究分寸。”程康年轻声自语，这是他对人才的最高评价之一。可他没想到，之后就因为关安的分寸拿捏得非常好，以至于他有些束手无策。

　　晨光开始浸染天际线，将城市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程康年开始审阅文件，何卓站在他身旁，看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决定都带着深思熟虑后的果断。在这个位置上，犹豫是最大的奢侈，而分寸感——知道何时进、何时退、何时静观其变，是比果断更珍贵的品质，他每天要在信息迷雾中做出可能影响数千人生计的决策，而决策的质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信息的质量，以及解读信息的人。

　　“程先生，君启资本已经对接远遥环保科技了，小赵总问了是怎么回事，只说别人推荐。”

　　程康年停顿了一下，“按照正常流程走就行。”

　　关安与程康年，如同精密钟表的两组齿轮，虽处在不同位置，却开始悄然咬合。一个凭借敏锐从细节中重建全局，一个凭借经验从全局中定位细节。

　　“好的，您今天有两个重要的跨洋视频会议，晚上需要回老宅吃饭。”

　　“知道了。”

　　办公室占据整栋建筑的最高层，从这里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灯火如沉睡的星河。此后的日子里，程康年穿梭于会议、饭局、聚会，在数据的海洋，剖析着各种项目的可行性。夜深人静，有那么一瞬，会因为某一页文件翻动的声音，都仿佛是他内心挣扎的回响，在不知不觉间，心已悄悄遗落在那个女孩子的身上。

　　同样的24小时，关安每天在湛蓝天空下策马奔腾，于璀璨星河旁篝火夜谈，她会指着远处摇曳的格桑花，让小姑娘讲述它们在当地人口中的吉祥寓意，她会侧耳倾听，偶尔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被大自然和纯真心灵触动的瞬间。

　　昨晚收到妈妈的信息，关安才发现这次草原行要步入尾声。夕阳将牧民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关安的心却像揣了只蹦跳的小兔子，紧张又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