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过青芜》林麋鹿

38、第 38 章

　　一早晨，科里的电话响成一片。

　　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半人高的项目卷宗。

　　何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径直走到她桌前，放下。

　　"手里的几个项目放一下，先把这个过一遍。" 何静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大家过来，"市里今年重点抓老工业区改造，这个是硬骨头。"

　　关安抽出最上面一份，封面上印着《关于城西老钢厂地块盘活及招商引资意向书》。她的目光在 "意向投资方" 那一栏停了半秒。

　　康盛集团。

　　她神色没动，往下翻。

　　"项目跟了半年，" 何静手指点了点桌面，"说对方有诚意吧，有，但法务条款卡在两处：一是土地性质变更，二是对赌。对方要政府兜底，这条红线碰不得；不兜底，人家又说前期拆迁投入没保障，不肯签。"

　　关安仔细看着。

　　何静看了她两秒。关安脸上什么都没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资本家就是资本家。”科长张博“啧啧”两声，说道。

　　“他们的法务团队肯定知道他们的要求从法律和政策上都是不可能的。”关安看着何静，“处长，他们私下有提其他的要求吗？”

　　何静思考一会儿，“没有，我们到目前没听见他们负责人说过其他要求。”

　　关安觉得不对，应该有细节被忽略了，继续看资料。

　　何静还有会，留下一句“周四之前给我方案。”走了。

　　关安拿起笔，在“土地性质变更”那一行画了个圈，又在“对赌协议”下面重重划了一道线。

　　接下来的几天，程康年没来找她，好像是知道她在跟进这个项目，只在周一下午发了信息提醒她去取快递，给她买的香薰到了。

　　关安翻着《土地管理法》《招标投标法》《国有资产交易监督管理办法》等资料，她盯着资料上那句“意向投资方要求政府兜底”，眉头紧锁。“兜底”是行政违规的红线，绝对不能碰。但康盛集团作为资本方，担心前期巨额拆迁投入打水漂，这种顾虑也是合理的商业逻辑。

　　忽然福至心灵，关安猜测他们想要在“合规”与“安全感”之间，架一座桥。

　　她急忙给几位同事沟通，几人同意她的猜测，开始着手整合资料。

　　刘婷调了老钢厂的历史沿革：哪年建的，哪年破产，土地权属在哪个名下，抵押给了哪家银行，下岗职工多少人，退休职工多少人，社保统筹交了多少年。数据从区里自然资源分局、社保局、街道办分头要，她一条一条对，对不上的就打电话去问。

　　张博带着姚棋去了一趟现场。老钢厂在城西，红砖墙斑驳，一号车间的天窗漏着光，传达室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张博站在那儿看了十分钟，上前同老人家们聊了一会天。回来后给关安数据：退休职工 218 人，其中长期慢性病 137 人，以及实地勘察结论。

　　晚上关安在草稿纸上画流程：

　　第一步，土地收储，性质维持工业。第二步，挂牌出让公告里，写清楚竞买条件。第三步，谁摘牌谁开发。

　　关键在第二步。竞买条件不能量身定做 —— 那是排斥潜在投标人，违反公平竞争审查。但条件可以写得公开、普适、硬核：任何企业都能来摘，摘不摘得起，是另一回事。

　　她翻到现场记的那页，盯着 "218" 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草案定稿，关安合上电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四一早，项目推进会过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科长围坐长桌。朱明希是对接康盛的副科长，把笔往桌上一搁："那边咬死了，不签兜底就撤资。这块地盘活不了，今年的指标悬。"

　　"兜底是红线。" 何静敲桌子，"但也不能真让他们撤。"

　　她的目光在桌上游了一圈，落到张博身上。他一直在记录，没说话。

　　"张博，" 何静喊道，"说说你们科室的意见。"

　　张博没看PPT，翻开关安给自己的那份草案。

　　"康盛要兜底，核心不是要钱，是怕土地摘牌那天被截胡。" 他按照关安教给他的话说，"按规定，工业转商业必须走招拍挂，这个流程谁也改不了。但我们可以在挂牌条件上做文章。"

　　何处点名的时候，其他科长副科都没当回事，谁不知道，张博就是个愣头青，直肠子，没背景，空有一身力气，不会说话不会来事，不然也不会快退了还是个科长。

　　会议室静了几秒。

　　“继续。”何静看着他说。

　　“他们要求兜底，核心在于‘土地性质变更’的时间成本。”张博的声音不那么紧张了，“根据《土地管理法》工业用地转商业用地，必须经过招拍挂程序。他们担心的是，一旦进入招拍挂，会有竞争对手截胡，导致他们前期的拆迁投入打水漂。”他顿了顿，“所以，我的建议是，不签兜底协议，但可以签‘优先权协议’。”

　　“优先权？”朱明希皱眉，“怎么个优先法？”

　　“在招拍挂文件中设定特定的前置条件。”张博翻开报告的第三页，指着上面的条款，“第一，竞得人须承接原厂区 218 名退休职工的补充医疗统筹，标准按市本级职工医保上限执行，期限至个人终止保障条件。第二，必须保留老钢厂的历史建筑作为工业遗址公园，厂区核心建筑群（一号车间、水塔、烟囱）列入历史风貌保护名录，竞得人须保留外立面，改作工业遗址展示空间，不得拆除、不得变相变更用途。就目前来看，这些条件，只有康盛集团这种深耕本地、且已经介入拆迁的企业才能做到。”

　　“你是说，用社会责任条款，给他们筑一道护城河？”一个科长问。

　　“对。”张博点头，“这样既规避了违规兜底的风险，又给了康盛集团足够的安全感。至于对赌协议，可以把‘土地摘牌时间’作为节点，而不是‘政府审批时间’。摘牌后 60 日内完成规划方案报审，政府承诺流程并联、限时办结。把不可控的行政风险，转化为可控的企业经营风险。”

　　何静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点桌面："条件公开、不指向特定企业，这一点，能过公平竞争审查？"

　　"能过。" 张博说，"我们对照过《公平竞争审查条例》，三条都属于产业准入和公共服务要求，不是针对经营者的补贴，也不排斥竞争。"

　　会议室很静，没人开口说话。

　　何静拍板："就按这个思路，明希你重新起草协议草案，明天上午，去康盛谈。"起身叫着张博“来一下。”

　　张博到了何静办公室，实打实的把整个事件和思路都汇报了，走的时候何静说“明天叫着关安和你一起。”

　　......

　　康盛集团总部，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半城景色尽收眼底。

　　长桌一侧，坐着康盛集团的法务总监和几位高管，个个西装革履，神色淡定。

　　会议室门开了，何静和关安一行人走进来。

　　何静走在最前，朱明希紧随其后，张博和关安一行落在队伍末尾。康盛的人起身相迎，法务总监和几位高管的目光越过何静，落在关安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何静不动声色，将这一幕收进眼底。

　　片刻后，程康年在几位副总的陪同下推门而入。他先同何静寒暄几句，众人落座，会议进入正题。

　　朱明希作为政府代表，将草案逐一说明......“另外我们会增加以下条款：

　　“条款一，竞得人须承接原厂区二百一十八名退休职工的补充医疗统筹，标准按市本级职工医保上限执行，期限至个人终止保障条件。”

　　“条款二，厂区核心建筑群——一号车间、水塔、烟囱，已列入历史风貌保护名录。竞得人须保留外立面，改作工业遗址展示空间，不得拆除、不得变相变更用途。”

　　“条款三，节点由‘政府审批时限’调整为‘土地摘牌时限’。摘牌后六十日内完成规划方案报审，政府承诺流程并联、限时办结。......”

　　康盛这边听完，法务总监和几位副总分别提出几处细节疑问。

　　朱明希侧头看向何静。

　　何静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大家的问题，请我们法制处的关安来回答。”

　　关安微怔。她本以为今天只是旁听学习，迅速调整呼吸，迎上大家的目光，她逐条回应，语速平稳，引用条款精准，没有一句废话。

　　回答完毕，何卓亲自端来一杯茶，放在关安面前。

　　何静垂眸，看见那杯是花茶，不是康盛惯常待客的绿茶。她抬眼，程康年正看着关安，目光未移。

　　关安低声道谢，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

　　程康年收回视线，对何静道：“就按你们的草案来，康盛集团全力配合。”

　　会议结束，程康年留饭。何静没有推辞，一行人往食堂走。

　　关安想去洗手间，同张博打了声招呼，转身问向前台。何卓快步追上来，说带她去。

　　关安没来过康盛，以为这层没有，便跟着去了。

　　从洗手间出来，程康年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关安看见他，下意识小跑过去，刚要伸手，想起手还没洗，又停住，举起来示意：“我先洗手。”

　　程康年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

　　关安洗完手，抽了张纸擦干，拍拍他的手背：“松手。”

　　“来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关安慢慢转身，程康年低头看她，没松手。

　　“咱们要不先出去。”

　　程康年拉着她没擦干的手，径直往总裁办走。

　　办公区里，秘书助理们抬头，看见程康年牵着一个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的女孩进来，一时没人敢出声。

　　关安没想到他直接带她进办公区，用力往回扯了扯。程康年不为所动，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扬声道：“给大家介绍一下，关安，未来的程夫人，大家认识一下。”

　　静默两秒，掌声和起哄声炸开。

　　程康年心情好，对何卓道：“中午给大家订花升的一级餐。”

　　欢呼声更响。那天下午，整个康盛都在传总裁办出了什么喜事。

　　众人齐声喊：“谢谢老板娘！”

　　程康年笑：“我请你们，你们谢她，以后我还有话语权吗？”

　　关安耳根泛红，拍他一下，转身进了办公室。

　　程康年跟进来，关上门，从背后环住她，吻落在她耳后。

　　关安偏头躲：“别闹。”

　　“没闹。”他声音低，“想你。”说着拉人转身，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躲。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

　　"吃饭去。" 他说，"不然你们何处长该找了。"

　　关安整理了一下衣领，没看他，撒娇的问："我这样怎么出去啊。"

　　“那别出去了。”程康年说着又亲她。

　　关安怕他真控制不住，推着他说“走走，吃饭去。”

　　两人整理好，关安挽着他，出门一看办公区一个人都没有，想起来刚才他让何卓订餐，想明白这人又在耍自己，使劲儿掐了他一下。

　　程康年抓住她的手：“怎么，夫人欲求不满？”又低声在她耳边说“晚上回去，一定满足你......”

　　关安没想到他私下里这么...这么...，不再理他，加快脚步离开。

　　总裁办的人看两人走了，才从茶水间露出脑袋。

　　两人等着专梯，程先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只看女孩子生气的看着他，程先生不再逗她，哄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