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风钢铁城》林麋鹿

25、木家

　　车队缓缓停靠在酒店门前，门廊下，红毯早已铺就，迎宾侍者肃立两旁。木家人陆续下车，衣着光鲜，步履从容。平日里喧闹的孩子们也收了性子，乖乖跟在长辈身后，小声交谈着，仿佛被这节日的庄重与喜庆悄然驯服。一行人鱼贯而入，跟着引导员向预订的宴会大厅行去，身影融入暖黄的灯光中，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家族长卷。

　　关安与几位表亲随后抵达。前一辆车刚驶离，她们也推门下车。寒风掠过，她裹紧大衣，脚步轻快地追上前方几位表姐。

　　她一把挽住三舅舅家的三表姐木世辰胳膊，笑嘻嘻地凑近：“三姐，新年红包呢？”又转头看向四表姐，“四姐，别装没听见啊。”

　　四表姐木世婕佯怒，抬手要拍她：“都多大人了，还要红包？”

　　大厅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映得满堂生辉。关安与几位表姐前行，身后跟着几位表姐夫，步履轻快，轻轻的谈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正要踏入主厅，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是叫四姐夫的。

　　四表姐闻声回头，关安也跟着转身。

　　只见一行人立于大厅另一处廊下，四姐夫走过去，对其中一个较为年轻的男士打招呼。

　　宋云玺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白色衬衫，领口微敞，目光沉静，正朝这边望来，他神色如常，眼神却在触及关安的瞬间，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初。关安嘴角轻扬，礼貌地点头示意，随即侧身对四表姐低语一句：“我先同三表姐进去。”便携着三表姐先行步入大厅。

　　厅内早已布置妥当，红木圆桌围成数席，茶香氤氲在空气中。关安径直走向外公外婆的主位，在外婆另一侧身旁落座，三表姐则笑着坐到大表姐身边。

　　不多时，四表姐与表姐夫也回来了，四表姐在二表姐身旁坐下。

　　见人已到齐，木世舟微微抬手，示意等候在侧的服务生可以上菜。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不喜欢繁文缛节，只愿小辈们围坐一堂，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便好。今日更是如此，不设座次，不讲排场，只求一个“乐”字。

　　孩子们最是活跃，最小的一辈早已排好队，争先恐后地献上拜年词：“吉祥如意”“万事亨通”“财源广进”……吉祥话如珠玉落盘，一句接一句，毫不吝啬。

　　小舅舅家的表妹木世雪挺着七个月的孕肚，也凑上前，双手合十，调皮道：“我肚里的小宝宝也来拜年啦！”惹得满堂哄笑。

　　外婆捏了捏表妹的鼻子，“臭丫头，少不了你的。”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从锦盒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金饰，一一递到孩子们手中。金锁、金镯、金项圈，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映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

　　“恭祝太奶奶太爷爷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小朋友们众人齐声贺道，稚嫩的声音，厅内喧闹如潮，暖意如春。

　　到了孙子女辈，关安二舅舅家三名子女皆已成家；三舅舅家四女一子，也都各自成家立业；大四舅仅有一子，正是木世舟，如今仍单身一人，自在逍遥；小四舅之子木世蒙已婚，看似沉稳持重，家人面前还是跳脱的性子；小舅舅则有一子一女，木世勋尚在读大四，木世雪已怀胎七月。

　　二十多人一起，拜年声、笑语声、抢红包吵闹声，碰杯声交织成一片。

　　最后舅舅们依俗向父母磕头拜年。拜年毕，外婆说：“今年给儿子儿媳们准备些不一样的。”她看向关安，关安把小羊皮箱子拿出来递给外婆。

　　“每年都是金饰，今年绾绾提醒了我，你们每人添一身新衣，再配一块可传家的玉石。”

　　原来，关安接手金坊后，便暗自留意，将外婆早年留下的嫁妆中几件珍品妥善保存，又陆续寻得质地相配的玉石，精心搭配，终是凑齐了几件。舅妈们接过礼物，眼中皆泛起惊喜的光，连声道谢，脸上笑意藏不住。

　　宴席间，茶酒轮转，吉祥话不断。关安被四表姐拉至偏桌，与几位表姐围坐一处。四表姐执杯轻抿，忽而压低声音：“你姐夫让我问一句——你和宋云玺，熟不熟？”

　　关安低头啜了口果汁，语气平静：“不熟。只知他是朋友的朋友，见过一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他……应当是知道我的。”

　　“今日叫住你姐夫的是他姑姑家的弟弟，这次也是他请宋云玺，邀了一帮人作陪，听你姐夫说是因为一块地。刚他主动叫住你姐夫，聊了几句。估计是看到宋大公子对你点头示意了，话里话外，都绕着你转。你姐夫心里没底，不敢多言，可总觉得不对劲。”

　　关安抬眼，目光沉静如水：“若真能帮上姐夫，需要我出面，尽管说。”

　　四表姐没再追问，只举起酒杯，轻轻与她一碰。杯壁相触，清脆如铃。

　　关安望着她，心中了然。她知道，四表姐与姐夫之间，琴瑟和鸣。可姐夫出身优渥，家族眼界高，对这位“小门小户”出身的四表姐，始终存着几分轻慢。平日里不显，可每逢家族大事，那点疏离便如细刺，扎在人心上。

　　这个年，宋云玺过得索然无味。

　　封家那位小少爷三番五次邀他“一起吃下块地”，他皆婉拒。可两家同在四九城，关系盘根错节，父亲一句“不必闹得太僵”，他便只好应了这场饭局。

　　起初，他并未注意到她。

　　直到封家小少爷忽然笑着朝一个方向喊了一声：“哥，你也在？”

　　宋云玺抬眼望去。

　　那一瞬，他呼吸微滞。

　　关安正侧身与身旁的女士低声笑语，眉眼弯弯，唇角含春，一缕碎发垂落颊边，被她轻轻拨至耳后。她转过身来时，脸上的笑意尚未散去，像冬末初春的第一缕阳光，不灼人，却足够明亮。明媚皓齿，美人如画——这八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她五官大气而精致，不似江南小家碧玉的婉约，倒像是北地雪原上盛放的牡丹，凛冽中透着风华。

　　他愣住了，竟忘了反应。还是关安先察觉到目光，微微颔首，笑意浅淡却得体。他才如梦初醒，仓促回以点头，动作僵硬得连自己都觉出失态。

　　听封家小少爷寒暄，他看似认真，实则心神却全被那个身影牵走。直到听见对方问：“哥，刚嫂子旁边那位姑娘是谁？长得真漂亮，气质也好。”语气轻佻，带着惯常的玩味。

　　宋云玺眉心一蹙，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适，令他莫名烦躁。

　　“你嫂子的表妹。”

　　“能介绍认识一下吗？”

　　“你先忙，后边再说。”

　　对方明显随口答。

　　席间觥筹交错，他却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仿佛置身事外。

　　封家小少爷提议：“吃完去会所放松下？这家新开的，很有料，个个水灵，来头也不小。”几位公子哥心照不宣。

　　“刚才那个——”一人忽然开口，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意有所指，“像她那样的，有没有？”

　　宋云玺手中的酒杯“咚”地一声顿在桌上，酒液微漾。

　　他抬眼，目光冷得像结了霜的湖面：“不要用这种语气提她。”

　　那人一怔，“怎么，您认识？”

　　宋云玺缓缓放下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配。”

　　满座皆静。

　　他不再多言，只拍了拍封家小少爷的肩，语气恢复惯常的疏懒：“这顿算我的。我有事，先走一步。”说罢起身，大衣一披，保镖立刻上前开门。他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临出门前，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什么人都交，有些祸，是从嘴里惹出来的——到时候惹上谁，你都不知道。”

　　门合上的刹那，包间内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向来洒脱不羁的宋大公子为何突然翻脸。唯有封家小少爷若有所思，目光在门扉上停留良久——他早打听过，宋云玺偏爱大学生，干净清纯，来去自由。而那位，不在他任何一段过往里。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打圆场：“许是心情不好，别往心里去。”可心底已打定主意——饭局一散，便去问大哥，定知内情。

　　他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映出自己若有所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