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过青芜》林麋鹿

2、让我好奇的原来是你 集

　　集团的车队驶过最后一段硬化路面，卷起尘土，轮胎后面拖着两个压痕。

　　远处传来声响，车队缓缓停下。第一辆车的车门打开，翻译和保镖下车。

　　“程先生，我去前边看一下”，副驾的总助何卓转头说，得到男人点头回应，快步下车。他往前望去，眉头立刻锁紧了。

　　远处一大群人突然打破了宁静，三十多名强壮的牧民骑着马拿着马竿，裹着褪色的长袍，沉默地横亘在车队的必经之路上。他们皮肤上深深地刻着皱纹，眼神沉静而警惕。

　　更多的车门相继打开，保镖们训练有素地围拢在中间那辆座驾旁。

　　何卓疾步回到车前，“程先生，是牧民。”

　　其中一个青壮年用蒙古语大喊，脖子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拿着马竿瘦削的手不停地敲着，喊着。随行翻译拿着对讲机后退了几步，道：“他们说……是来接我们的……”，额头上冒着汗，小声嘀咕“可我怎么觉得是来押解我们的”。

　　风声里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快得有些惊人。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利落地切开了这片嘈杂。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从侧面的坡地上疾驰而下，马背上的女子扬手甩出套索，银链在空中划出完美弧线，掀起她衣襟与发丝，又捎来远处敖包顶上经幡的猎猎声响。她骑得极稳，极快，像一道贴着草尖飞掠的红褐色闪电。转瞬间，人马已至近前。

　　关安轻抖缰绳催马前行，骏马前蹄扬起，精准而轻盈地落在车队与牧民之间，稳稳停住。“吁——”，她俯身贴近马颈。

　　马背上的女子勒住缰绳，身姿挺拔如草原上新生的小白杨。她穿着一件改良过的宝蓝色蒙古袍，袖口收紧，衣摆利落，银簪插发，被风吹拂的碎发拂过她饱满的额头和微红的脸颊。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和抿着的、线条清晰的唇。那是一种糅合了草原野性与明丽的美，此刻，她微微喘着气，目光先扫过情绪高昂的族人，眼神带着安抚；随即，那清亮而沉静的视线，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

　　风吹草浪，万籁似乎在这一刻为她屏息。她就像这片草原生出的精灵，忽然降临在这现代工业文明与古老游牧传统僵持不下的裂缝之间。

　　“你们是康盛集团的？”她的声音不大，但草原上风大，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赵山河上前一步："是，我们是康盛集团文旅事业部的，今天来……"

　　“我知道。”

　　“草原欢迎你们”，右手掌抚左胸第二颗纽扣的位置，身体微前倾，清晰地穿透风声，用的是标准流利的普通话，带着一点草原赋予的、自然的飒爽气韵。

　　“朱日和”牧民带着胸腔共鸣冲着女子喊了一声。

　　“他们在说什么”何卓站在程康年一侧车身旁，轻声问旁边的翻译。

　　翻译稳了稳心神，“她邀请咱们去家里，说是准备好了迎客，还说...”，翻译还没说完，就看到之前喊话的那个青壮年骑马过来，翻译立即闭了嘴。

　　“车子跟上我们”青壮年用不是很流利的普通话说完转身就走，马蹄扬起尘土。

　　关安微笑着看着一行人，她的目光锁定程康年，好像知道他一定懂，没有任何解释，翻译随着何卓一起也上了车。

　　“她刚才和那些人说什么？”何卓有些不理解的问翻译，翻译也觉不可思议，“她说的很快，大体就是觉得大家的做法有失体统，不是草原人该有的心胸，还说都是中国人，没有坐下来商谈不成的事情。她提及到了代表乌日，后边我没听清。”

　　“查一查这个女孩子的底。”程康年敲着手里的平板说到，他觉得此次草原行成败关键就在她，而她就是他想找的人。

　　“好”何卓立即回到。

　　一行人来到了蒙古包前。

　　姑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她拴好白马，打算掀帘子进去。

　　程康年下了车，他穿着妥帖的定制西装，站在辽阔得令人心慌的天地间，有种格格不入的冷峻。风立刻灌满他的衣襟，带来青草与遥远牲畜的气息。

　　牧民看到他，明显比较激动，却也没有乱。

　　关安转身便径直落在了被众人簇拥、西装革履的程康年身上，恰如其分的压迫感，肩膀很宽，撑得起最挑剔的西装，鼻梁挺拔的像风险评估表里边陡峭的上升曲线，眼窝略深，最醒目的就是眼睛，看似平静无波，但关安知道，他看到她的时候，像鹰隼锁定猎物般锋利。

　　......

　　晨光透过蒙古包顶部的天窗，洒在羊毛地毯上，形成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集团的一行人已然就座，程康年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关安。

　　头发扎成低马尾，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坐在牧民代表那一排的末尾，安安静静的，不显山不露水。

　　她不怕他注意到她。她只怕他注意不到。

　　政府代表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

　　老阿妈给每人都上了一杯奶茶，圆桌上放着奶酪等小食。

　　“感谢各位远道而来，”政府代表开场，“希望今天的谈判能解决大家之间的分歧。”

　　程康年微微颔首，赵山河作为代表发言：“集团非常重视与当地牧民的关系。我们带来了诚意，也带来了解决方案。”

　　关安的目光掠过对面一行人——总助何卓正打开笔记本电脑，法务总监面无表情地整理着文件，而赵山河则略显紧张地调整着领带。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协议明确项目里程碑（开工时间、阶段性验收节点）、优惠政策落实细则（税收减免、补贴申请流程）等事项。因为很多内容之前都过会了，双方以及政府代表都没有意义，原本加的那条也去掉了，而这次，设立合作社参与景区运营（如马队租赁、奶食品售卖），保障牧民分红权益，提供技能培训（导游、手工艺制作），优先录用本地劳动力。增加邀请牧民代表参与项目规划评审，避免祭祀圣地、敖包等敏感区域被商业化改造，保留传统游牧文化展示区，增强游客体验的真实性。

　　最后，赵山河看着关安说到，“我们建立牧民投诉响应通道，及时化解因征地补偿、环境污染引发的矛盾。”，又对政府代表说“我们已经联系了大学和研究所的文史专家，真遇到文化遗存，我们愿意出资与地方共建保护和研究机制”。

　　全程关安和程康年都没有表达任何意见。

　　......

　　会议接近尾声，双方代表又就具体细节确认一番，已近午餐时间。

　　其其格悄悄走到关安身旁，小心地拉了她袖子，“准备好了。”

　　关安点点头，轻轻的出了蒙古包。

　　政府代表得到示意，笑着说，“谈的差不多了，细节下午咱们再过会，先去吃饭吧。”

　　大家移步到另一毡蒙古包里，里边摆上了丰盛的草原美食，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奶茶的香气，让一早出发饥肠辘辘的大家很是兴奋。

　　下午关安没有出席，程康年没见到她。

　　意见一致，效率就高，最新版合作协议准备好了，三方确定，集团在既跟着政府政策步调，保护草场，又能创造可持续的经济收益。

　　傍晚时分，夕阳将草原染成金色。牧民们听说已经与集团达成共识，自发地燃起篝火，年轻姑娘们换上传统服饰，跳起了欢快的舞蹈，健硕的小伙子们开始摔跤比赛。赵山河和招投部、法务部的几位年轻人很快融入其中，何卓和法务总监也与其木格和牧民代表把酒言欢。

　　程康年看到了上午和关安说话的那个男孩子，拦住他问“上午那个姑娘呢，就是你与她说话的。”

　　男孩子没有回答，向他身后看去，程康年转身，看到了她。

　　她骑了那匹白马，又牵了一匹栗色马，站在路口，牧民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聚在她身后。

　　关安也看到了他，想着下午看到的这个人，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西裤，皮鞋，站在一群穿冲锋衣工装裤和蒙古袍的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压得住场。

　　他朝关安这边走过来，关安说了什么，大家散去。

　　“你好”他站定，伸出手。

　　关安看着他的手，没有拒绝。她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程先生亲自来？"

　　“不是有人要我来的吗？”他这话说得坦荡。

　　关安挑眉，想到他会看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姜还是老的辣。

　　程康年看着身边的女孩子，她刚才那一下挑眉，英气的五官瞬间就有些痞，他极轻的笑了一声。

　　“坐车看不到真东西，走，我带您逛逛黄昏后的草原。”

　　两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关安策马走在前头。

　　两人沿着草场边界走了一个多小时。程康年坐在马上，问题问得很细：这片草场一年能割几茬草，转场什么时候开始，冬储草料够不够，用水从哪来。关安一一答了，答得比牧民还清楚。走到夏牧场西缘的时候，程康年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关安勒住马，侧头看他。

　　他的问题问得随意，像聊天，但关安一直紧绷着，听到他问她的名字，松了一口气。

　　“关安”

　　关安看着他，片刻，收回目光："您的人在等您。"

　　她说完，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向前走去，把这句话留在风里。

　　程康年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太多层。她站在牧民那边的时候，是刀，锋利得很。她介绍草原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很软的东西，像草原上黄昏的风。他不确定那是真的柔软，还是另一层刀。

　　但他很确定，他想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