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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原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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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立的空调出风口不知道被谁绑了一条细细的红丝带,盯着随风飘起的丝带,22点的时钟敲响,玻璃幕墙外的城市霓虹早已亮起,却照不亮会议室内那团凝固的焦灼。
“雅丽姐......”陈圆圆的声音刺破寂静,"他们找到突破口了吗?"
“没有”张雅丽揉着太阳穴回答。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这两个字砸在大理石地面,反而激起几声释然的叹息。紧绷的弦骤然断裂,办公区霎时浮起细碎私语。
“听说程先生提前回来了。”周宇忽然压低嗓音,指尖无意识缠绕着数据线,说专车早已到首都机场了,话音刚落,指纹识别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六道身影,深灰西装裹着凛冽气场的男人走在最前。张雅丽几步走到会议室门前,敲门,推开,一气呵成。
“程先生”大家站起来齐声喊道。
长条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坐下后却都沉默着。程康年用食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砸在在座众人的心脏上。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牧民代表现在举着‘文化强盗’的牌子,坐在旗政府门口?为什么我们前期投入的三千万,可能要打水漂?”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山河脸上。
赵山河喉咙发干,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跳动,他知道自己必须开口。“程先生,问题出在最后签约之前。”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原本所有条款都已谈妥,包括草场补偿、转场通道、后续就业等等,但姚总……”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副总裁姚宏斌,“姚总在最后审阅合同时,坚持增加了一项补充条款。”
去年自治区《政府工作报告》及文旅专项规划,明确当地政府对草原旅游的定位(如生态保护优先、牧旅融合等),集团花了不少时间分析当地核心资源,如草原景观、文化遗产(非遗项目)、交通网络(如铁路、机场规划)及现有产业基础(如畜牧业)等等,参考了很多案例,计划打造沉浸式体验项目。与招商投资促进局、文化和旅游局、发改委、自然资源局、林草局、牧民代表等八个多月的对接,最后定下投资意向以“林草保护+生态观光+文化体验+智慧旅游+安康养老”模式。七天前,他还站在同一间会议室里,意气风发地汇报着项目的进展,与地方政府的沟通全部畅通,政策支持文件摞起来有半尺高,和牧区代表的三轮谈判圆满收官,补偿方案获得认可。
姚宏斌立刻抬起了头,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志在必得表情的脸,此刻有些发红。“我是为了集团长远利益!那片草场下面勘探出可能有古墓葬群,如果不提前在法律文件里厘清责任,将来文物部门介入,我们会非常被动!我加的那条很清楚:若该地块被正式认定为文化遗产保护范围,开发自动终止,集团不承担任何违约补偿。”
“你是怎么和牧民代表沟通这条的?”程康年问,眼睛依然看着赵山河。
想到那个下午的场景,在临时搭建的签约帐篷里,煮奶茶的铜壶咕嘟作响,奶香混合着草场的味道。政府代表和几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的牧民代表正在就接下来的一系列变化沟通,姚宏斌拿着最后修改的合同文本走了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指着新增的条款,用他惯常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这一条必须加上,这是底线。”
为首的牧民代表其木格,一个四十多岁、颧骨很高的汉子,接过合同,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我能拍照发给其他牧民看看吗?”
“当然”
时间一点点推移,静静等待,帐篷里的气氛一点点冷却。
手机响动,其木格看了看放下合同,“赵总,”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字字清晰,“这片草场,是我们家族五代人放牧的地方。地下埋着什么,我们比任何人都在乎。但我们同意的,是用这片草场的暂时使用权,换子孙后代更好的生活。你这条款,意思是如果下面挖出东西,你们说走就走,我们的补偿、工作,也全都不算数了?”
“这是法律层面的必要规避。”姚宏斌有些不耐烦,“再说,这只是预防小概率事件。”
“小概率?”其木格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在我们看来,这是你们给自己留了一扇随时可以开关的后门。我们的信任,不值这一条纸?”
谈判迅速升级。姚宏斌认为对方“目光短浅,不懂商业逻辑”;其木格和同伴们觉得受到了欺骗和侮辱。政府代表和赵山河试图缓和,但姚宏斌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竟指着其木格说:“你们不要坐地起价!没有我们集团的投资,这片草场再过一百年也只是草场!”
其木格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哐当倒地。他没看姚宏斌,而是盯着赵山河,一字一顿地说:“看来,雄鹰的翅膀硬了,就忘了起飞的地方。我们谈好的事情,”他抓起桌上那份合同草案,轻轻一撕,裂缝刺耳,“像这纸一样,完了。”
牧民代表们拂袖而去,政府代表追出去,留下呆若木鸡的团队和面红耳赤的姚宏斌。
“他们认为我们缺乏最基本的尊重,是在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上‘埋雷’。”赵山河艰难地复述完,“现在他们不仅拒绝签约,之前的谅解基础也荡然无存,并且……消息已经传开,引起了当地文化保护人士和媒体的关注。”
“胡闹!”姚宏斌拍了一下桌子,“商业就是商业!他们这是借题发挥,想讹更多钱!程先生,我们不能退让,一退,以后所有项目都会得寸进尺!”
程康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法务总监:“从法律上,那条款有问题吗?”
“条款本身……在法律框架内。”法务总监斟酌着词句,“但它彻底改变了交易的性质和信任基础。而且,如果演变成群体性事件,引发行政或舆论干预,项目确实可能无限期搁置。”
“政府那边的反馈呢?”程康年问赵山河。
赵山河翻着笔记本:“旗领导很恼火。他们说原本是顶着压力支持我们这个‘标杆项目’,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们也很被动,要求我们必须妥善解决,消除不良影响,否则……后续支持很难保证。”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程康年看向姚宏斌:“你去加那条款,跟我请示过吗?”
姚宏斌的气势陡然一滞:“我……我认为这在权限范围内,是为了防控风险……”
“防控风险?”程康年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你防控出了最大的风险。商业不只是条款和利润,尤其是当我们走进别人的家园,打破他们的传统,改变他们多年生活的习惯时。你忘了我当初为什么把这个项目交给招投部,而不是单纯的拓展部?就是因为赵山河他们花了半年时间,住在帐篷里,喝奶茶,学蒙语,建立的是信任!而你,用几分钟,就把这信任撕碎了。”
姚宏斌的脸由红转白。
程康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城市的光映在他笔挺的西装上。“这几天开会,不是讨论怎么追究责任,而是讨论怎么活下去——这个项目的‘生’,和集团在这个领域声誉的‘活’。”他转过身,目光如炬,“赵山河。”
赵山河立刻站起来:“程先生。”
“你带着团队,明天一早回去。不是去谈判,是去道歉。代表集团,为我方在谈判中表现出的傲慢与不尊重,真诚道歉。姚总增加的那条补充条款,作废。原合同基础上,你们重新评估,看看在就业培训、长期分红或社区共建上,还有什么能体现我们诚意和长期承诺的条款,加上去。”
“程先生!”姚宏斌急道。
程康年抬手制止他:“你,跟我回总部。这个项目的总指挥权,移交赵山河。宏斌,你得明白,有些地雷,埋下去就炸不到别人,只炸自己。”
他重新坐回主位,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还有,联系我们在大学和研究所的文史专家资源,主动提出,如果未来在开发过程中发现任何文化遗存,集团愿意出资,与地方共同建立保护和研究机制。我们要把‘破坏者’的嫌疑,变成‘守护者’的伙伴。”
会议在更加凝重的气氛中结束。赵山河感到虚脱,但血液里又涌起一股灼热。他知道,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其木格和牧民们撕裂的信任,不是一份修改后的合同就能轻易缝合的。
散会时,看到总助正和程先生边走边沟通着,赵山河疾步走到身边,脚步顿了顿,似乎犹豫,程康年看过来,“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程先生,我不知道判断的准不准,毕竟我没有证据,但是我觉得牧民代表那边身后是有人指导的”,怕程先生误会,赵山河急忙解释,“不是指导着跟我们对着干,而是在引导牧民用正当的武器保护自己,并且是乐见促成合作的”。
赵山河给程康年看当地翻译发来的一句话:“折断的套马杆,就算接上,也有裂痕。要看你们用什么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