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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门外的声音(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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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如墨,窗外那盏老旧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透过四月里已然浓密的槐树叶,在公寓的白墙上切割出无数晃动的阴影,仿佛一场无声的皮影戏。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泥土气味,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顾临渊踏进这幢老居民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他拉长的、略显疲倦的身影。他今晚过来,并非计划之中。楼下的老邻居王奶奶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焦急,说楼上——也就是他出租的这间屋子——水管似乎漏了,水渍已经悄悄洇湿了她家天花板的一角,晕开一片不规则的、令人心烦的深色。
电话里,王奶奶还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小顾啊,你那租客,就是那个小姑娘,白天晚上都听不见什么动静,安静得叫人心慌。我敲过两次门,想问情况,她都只开一条缝……怪怕人的。”
顾临渊敲了敲门。屋里没有立刻回应,随后传来一阵细碎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三重锁链依次解开的清脆响声。
门只开了一条缝,向昭阳那张警惕的小脸出现在门后。她还没换下工作装,手里紧紧抓着一块半湿的抹布。看到是顾临渊,她紧绷的脊背明显松了一点,但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些局促。
“顾先生……您怎么来了?”
“楼下说漏水了,我来看看。”顾临渊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向昭阳侧开身子让顾临渊进屋。他走进这间他其实并不常来的屋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属于廉价洗衣粉的洁净气味,但底下隐隐缠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气。客厅狭小,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他的视线很快被地板上的两个不锈钢盆吸引——它们端正地放在厨房与客厅交界处的正下方,里面各盛着半盆清水。他抬起头,顺着视线望去,天花板上那截裸露的水管接口处,正凝聚着一颗晶莹的水珠,在重力作用下拉长、颤抖,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嗒”的一声,精准地落入盆中,溅起微小的涟漪。接着,是下一颗的酝酿、坠落。“嗒、嗒、嗒”,规律得像个残缺的节拍器。
“对不起……”向昭阳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淹没在那滴水声里。“我……我昨天半夜才发现它在滴水。本来想今天下班就找人来修,但……加班晚了,维修店都关门了。”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块抹布,“我怕水漏到楼下,就先用盆接住。我定了闹钟,每隔两个小时会起来倒一次水……应该,应该没有造成太多麻烦吧?”
她说话时始终低着头,不敢看顾临渊的表情。那话语里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对她而言,这不仅仅是水管破裂的小麻烦,更是一次对“安稳”的威胁。她害怕房东因此觉得她是个麻烦的租客,害怕被责备,甚至害怕那最糟糕的可能性——被要求离开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租金勉强能够承受的栖身之所。生存的焦虑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紧紧包裹着她。
顾临渊没说话,径直走向厨房水槽下方,拉开柜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接口处的皮垫片显然已经老化断裂了。他蹲下身,借着手机的手电筒光查看,却意外地发现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空了的塑料矿泉水瓶,还有几包还没拆开的压缩饼干。
这个女孩似乎随时准备着离开,或者说,她在用一种近乎极端的方式储备着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资。
“只是垫片坏了,小问题。”顾临渊站起身,看到向昭阳正眼巴巴地盯着他。他注意到她的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显然是因为 “每隔两小时倒一次水”而没睡好。
“你先去改文件,我来修。”顾临渊一边说着,一边从玄关处拿过他带来的简易工具箱。
向昭阳站在旁边没动,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顾先生,这种修理……需要多少钱?我会付给您的。”
“不用钱。房东的义务。” 顾临渊头也不回,已经动手拆卸水管。
向昭阳听着扳手转动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去写作业,而是默默地站在顾临渊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像是一个安静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她去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放在了顾临渊手边的地上。
“谢谢您”
修理持续了大概十五分钟。当最后一次拧紧螺母后,顾临渊打开总水阀,观察了几分钟,确认不再有渗水。他收拾好工具,转过头时,发现向昭阳正盯着那个修好的接口发呆。
“修好了。今晚不用再起来倒水了,去睡觉。” 顾临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向昭阳点了点头,却没动地方。她突然指了指阳台的方向,那里晾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
“顾先生,您上次说的那个洗洁精……很有用。油渍真的不见了。” 她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在听从建议,或者是为了寻找话题来缓解这种让她不适应的关怀。
顾临渊正准备拎起工具箱离开,余光瞥见向昭阳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混乱的排版与剪辑让人不忍直视
向昭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动作极快地冲过去,一把扣住了电脑。她的动作有些滑稽,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种因为贫穷和孤独而筑起的冷硬外壳,在这一刻因为 “业务不熟练 ”这种属于少年的羞耻感而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我会补上去的。我只是还没适应这里的工作环境…… ”她急促地解释着,眼神闪躲。
顾临渊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语气依旧平稳: “做报表是看逻辑。你要是哪儿不懂,下回来收房租的时候可以问我。我也算是个社畜。”
向昭阳愣住了。她看着顾临渊,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外星生物。在她的世界里,成年人要么是冷漠的旁观者,要么是施加压力的掌控者,从未有人这样轻描淡写地提出要帮她解决一个工作问题。
……您为什么要帮我?”这句话终于冲口而出,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她的眼神锐利起来,那里面没有多少感激,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探究,仿佛要在顾临渊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善或别有用心的痕迹。她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那不符合她艰辛生活所教给她的“逻辑”。
顾临渊已经换好了鞋,手搭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上。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女孩仍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根紧绷的弦,等待着某个能让她安下心或彻底失望的答案。
夜色从门缝里渗入一丝微凉。
“这房子,”顾临渊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字字清晰,“要是租给了一个因为完不成工作而天天熬夜加班、最后把身体搞垮的租客,我怕楼下的王奶奶会觉得我眼光不行,专挑麻烦房客,坏了这栋老楼的风水。”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但话里那明显的、拙劣的调侃意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了一圈意外的波纹。
向昭阳怔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几秒钟后,她原本死死抿着、向下撇的嘴角,竟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这当然不能算是一个笑容,甚至谈不上放松,但却是她搬进这个城市、这间小屋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卸下部分重担的细微表情变化。那层坚冰,似乎被这句不像玩笑的玩笑,撬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
“我不是笨蛋。”她轻声反驳了一句,声音细细的,像蚊蚋,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点点属于年轻人的、鲜活的气性,“更不会搞垮身体。”
“那就证明给我看。”顾临渊拉开了门,走廊的光泻入一片。“首要证明就是:现在,去睡觉。”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向昭阳站在骤然恢复寂静的客厅中央,一动不动地听着门外那稳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许久,她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一直郁结在胸口的浊气,仿佛连同一夜的焦虑和疲惫都稍稍排解了一些。
她转过身,目光依次掠过那个修好的、干燥沉默的水管接口,地上那两个已经完成使命的空盆,还有顾临渊没碰过、此刻已经凉透的那杯水。她走过去,端起水杯,没有倒掉,而是慢慢喝了一小口。水温凉,滑过喉咙,带着一种奇异的镇静。
她坐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混乱的报表再次呈现,但不知为何,那些曾经看起来张牙舞爪、令人绝望的函数符号和格式要求,此刻似乎褪去了一些狰狞。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句“核心是看数据逻辑和重点突出”。
手指无意识地伸进随身的旧帆布包里,触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是顾临渊上次来给她配的备用钥匙,她总是带在身上,仿佛这样能多一丝安全感。此刻,这钥匙和那句关于“报表逻辑”的话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在这个庞大、喧嚣而冰冷的城市里,她一直像一株漂萍,遵循着“尽量不惹麻烦、努力活下去”的原始法则。而今晚,在这间老旧的一居室里,她似乎第一次触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可以遵循的“逻辑”——一种清晰、直接、不绕弯子、甚至带点生硬调侃的善意。它不温暖得烫手,不泛滥得令人不安,它像那颗被修好的、不再漏水的垫片,沉默地履行着职责,堵住了生活中一个令人无眠的漏洞。
向昭阳挺直了背,手指放上键盘。夜色依旧深沉,窗外槐树的影子还在墙上晃动,但房间里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滴水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响起的、虽不熟练却逐渐连贯的键盘敲击声,清脆而笃定,一下,又一下,试图叩开属于她自己的、那扇名为“安顿”与“希望”的门。
她伸手摸了摸包里那个配好的备用钥匙,又想起顾临渊说的那句 「报表是看逻辑 」 。
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可以遵循的、逻辑清晰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