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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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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被周围错落的高楼切割成斑驳的碎块,投射在楼道斑驳的声控灯罩上。楼道里弥漫着一种陈旧木材和隔壁炒菜油烟混合的味道。顾临渊正站在自己那套位于三楼的公寓门口,手里掂着一串有些生锈的钥匙。
楼梯间传来一阵细碎而有节奏的脚步声,那是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那是背着一个看起来塞得很满的黑色双肩包,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形包裹的女孩,她穿着一套略显宽大的衬衫,洗得发白的衣领规整地折叠着,衬托出她过分苍白的肤色。
她停在距离顾临渊三个台阶远的地方,微微仰起脸。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子的活泼,反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顾临渊的脸,又在他拿钥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礼貌而疏离地微微鞠躬。
“您好,是顾先生吗?” 她的嗓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语气很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警惕, “我是之前联系过您的向昭阳。来看房子的”
顾临渊侧过身,插入钥匙,转动锁芯。伴随着 “咔哒” 一声闷响,老旧的防盗门被推开,带起了一阵细微的灰尘。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客厅的窗户透进一点橘红色的光,映照出简单的家具:一张旧木质沙发,一张掉漆的方桌,还有靠墙的一排空书架。
向昭阳没有立刻进屋,她站在门口,身体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弦。她先是向屋内张望了一圈,确认除了顾临渊之外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她走路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像是一只进入陌生领地的猫。
她把怀里的包裹放在方桌的一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易碎的艺术品。然后,她开始在这个只有四十平米的小空间里踱步。她没有去看那台旧电视或者是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床铺,而是径直走向窗户,检查了窗锁的牢固程度,又低头看了看空调外机的位置和防盗窗的间隙。
“租金……确实是电话里说的那个数字吗?”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点残存的夕阳,脸庞隐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看了附近的租房信息,您给的价格低得有些不正常。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她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背包的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她身上唯一流露出的局促感。对于一个刚刚毕业,独自在校外寻找工作与廉价住处的少女来说,这种过于直白的怀疑反而是她最坚固的盔甲。
顾临渊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在审视他,用一种评估危险程度的目光。她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任何一丝逻辑上的漏洞都可能让她立刻抱起桌上的包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幽暗的楼道里。
他拉开窗帘,让最后一点落日的光线透进来。向昭阳站在桌边,依然保持着那个抓紧包带的姿势,双眼紧盯着顾临渊移动的轨迹。她似乎在潜意识里计算着逃生路线,身体重心微不可察地向门口偏移。
“这房子是我父母留下来的,闲着也是闲着。加上这楼里住的大多是退休的老邻居,我不希望招租太吵闹或者不讲卫生的租客。”顾临渊语气平静,顺手拧了一下方桌旁的水龙头,确认出水正常,“我看你是学生,比较简单。租金低一点,主要是想找个能帮我守着这儿、按时打扫的人。如果你觉得低得不安心,我可以把合同里的卫生责任条款写得更细致一些。 ”
向昭阳听完这段解释,眼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紧绷的肩膀确实塌下了一点。她走到水池边,看着哗啦啦流下的清水,伸出指尖试了试水温。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指尖,她盯着那枚有些漏水的龙头看了几秒,随后关掉。
“我明白了。我会保持这里绝对安静和整洁。”她轻声说着,像是达成了某种契约。她绕过客厅,推开了卧室的门。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老式的组合柜。她走进卧室,蹲下身子看了看床底,确认那里没有藏着奇怪的东西,然后又拉开衣柜门,盯着空荡荡的柜子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走回客厅,看着顾临渊。她似乎做出了决定,手松开了书包肩带,伸进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发旧的粉色钱包,从里面数出一叠整齐的钞票。
“这是第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我希望今晚就能搬进来。”她把钱放在桌上,又补充了一句, “顾先生,除了收房租和必要的维修,您平时会经常过来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临渊。这种直接的冒犯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是不常见的,但向昭阳显然更在意实际的隐私和安全。她需要确定这个男人对她生活的干涉程度。在等待回答的过程中,她的呼吸很轻,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显得孤单而顽强。
外面楼道里传来了邻居开门回家的声音,还有孩子嬉闹的动静。向昭阳听到这些声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显然她对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还没有完全适应。她的视线在桌上那个报纸包裹和顾临渊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等待对方接纳那叠现金,以此完成这个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第一步。
顾临渊没有立刻去碰桌上那叠钞票,而是拉过一把略显摇晃的木椅子坐下。向昭阳见状,身体又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
“我住在城南,开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平时没什么事我不会过来。房租你每个月打到我卡上就行。”顾临渊从兜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简易合同,铺在桌上,“至于维修,这楼老了,电路和水管偶尔会闹脾气。如果坏了,你给我发消息,我找师傅过来。我不带钥匙进屋,修的时候你最好也在场。”
向昭阳仔细听着每一个字。听到“我不带钥匙进屋”时,她眼神中那层冰冷的防备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她走上前,拿起那份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她读得很慢,手指沿着纸页的边缘摩挲,确认有没有隐藏的霸王条款。
“ 谢谢。” 她低声吐出这两个字。随后,她从书包侧兜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但笔锋很硬,透着股倔劲儿。
顾临渊收起其中一份合同,顺手把桌上的现金揣进兜里,然后将那串生锈的钥匙放在了桌面上。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让向昭阳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是钥匙。大门两把,防盗门一把。丢了要自己换锁,很贵。” 顾临渊站起身,看了看她那个沉重的书包。“你就这些行李?需要我帮忙从楼下搬点什么吗?”
“不用了,都在这儿了。” 向昭阳迅速抓起钥匙,动作快得像是怕顾临渊反悔。她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里,指缝间露出一截冰冷的金属。她再次看向那个报纸包裹,似乎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最后的防线。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屋子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向昭阳没有去开灯,她站在那一小片阴影里,看着顾临渊走向门口。当顾临渊走到玄关处时,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顾先生,这楼里的邻居……他们平时爱打听别人的事吗? ”
她问得很隐晦,但顾临渊能听出那种潜藏在平静下的焦虑。她害怕被关注,害怕被询问家庭情况,害怕任何可能打破她这层保护壳的好奇心。她就像一个潜行在黑夜里的流浪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洞穴,最担心的就是洞穴外面有探照灯照进来。
顾临渊手扶着门把手,转过头。他看到这个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正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她背后的影子被窗外的路灯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她怀里抱着那个包裹,像是在抱着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这儿住的大多是老人。只要你不闹出大动静,没人有精力管你。”顾临渊推开门,走廊里的感控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 “早点休息吧,谢同学。明天不是还要参加招聘吗吗?”
向昭阳没说话,只是对着他点了点头。随着防盗门 “ 砰”地关上,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临渊站在走廊里,听到屋子里传来了反锁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插销推入锁孔的脆响。三道锁,一道都没落下。
而在屋内的向昭阳,正靠在门板上,听着顾临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又看了看这个简陋的公寓。这是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有锁的空间。
她走到桌边,撕开了那个报纸包裹。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叠被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旧信件。她把这些东西整齐地放进卧室的柜子深处,然后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发了一会儿呆。
随后,她脱掉外套,露出里面一件有些起球的白T恤。她的手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的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触目惊心。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些痕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起身走向厨房。
向昭阳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临近过期的方便面,没有拆开,而是直接生硬地掰下一块塞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干涩的面饼磨着她的喉咙,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简单洗漱了一下,水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关掉灯,把自己蜷缩在卧室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她没有盖被子,而是抱着自己的书包。窗外的风吹得老旧的窗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次响动都让她睫毛微颤。
她在想那个叫顾临渊的房东。他的眼神很安静,没有那些成年男人看她时偶尔露出的黏腻感。他说他不会随便过来,他说租金低是因为需要人看房子。这些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但她不敢全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馈赠是无代价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如果这个顾先生真的像他表现得那么大方、那么冷淡,那这里或许真的可以成为她活下去的据点。但如果不是……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折叠水果刀,那是她去二手市场买的。她感受着刀柄冰凉的触感,将其紧紧攥在手里,才慢慢陷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