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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作死”vs“找刺激” 第一节:塔 ...

  •   第一节:塔楼惊魂

      木楼梯比想象中还糟。

      不仅窄,而且陡,每级台阶的高度都不太一样。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翘起,踩上去吱呀作响。灰尘在沈清梧手电筒的光柱里飞舞,空气里有霉味、木头腐烂的味道,还有陈年的墨香。

      陈竞努力遵循“指南”第一条:看地平线。但在这封闭的塔楼里,哪来的地平线?他只能盯着沈清梧旗袍的下摆——深蓝色的粗呢,随着她的步伐有规律地摆动,像某种催眠的钟摆。

      数质数。2、3、5、7、11、13……

      数到29时,沈清梧停在了一道门前。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有铜制的门环,已经生绿锈。她从钥匙串里找出一把老式铜钥匙,插进锁孔,拧。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丝绸、樟脑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仓库比陈竞想象中大。大约三十平米,没有窗户,靠墙摆着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丝绸。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丝绸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泽——有的像月光,有的像湖水,有的像深秋的枫叶。

      “这是周师傅家三代人攒下来的家底。”沈清梧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些沉睡的织物,“他爷爷以前是苏州最大的绸缎庄的掌柜,这些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库存。有些花色现在已经没人织了。”

      她走到一个架子前,小心地取下一卷丝绸。手电筒光下,那是一匹墨绿色的软缎,上面织着暗纹的竹叶图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是这匹。”沈清梧把丝绸展开一角,“我要十米,做一件秋冬款的旗袍。这种墨绿配暗纹,最适合北京干燥明亮的秋天。”

      陈竞凑近看。丝绸在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暗纹的竹叶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像藏在深处的秘密。

      “怎么分辨好坏?”他问。

      “手感、光泽、密度。”沈清梧把丝绸递给他,“你摸摸看。”

      陈竞接过。丝绸凉滑细腻,像流动的水。他学着沈清梧的样子对着光看:“确实好看。”

      “不止好看。”沈清梧又取下几卷,“这匹是真丝绡,薄如蝉翼,做夏衣。这匹是织锦缎,厚重,适合做礼服。这匹是香云纱,经过薯莨染制,有天然的肌理……”

      她如数家珍,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星子。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的、用尺子衡量一切的上海小姐,而是一个真正热爱自己手艺的匠人。

      “需要搬哪些?”陈竞问。

      “这三匹。”沈清梧指着选好的丝绸,“每匹十米。小心些,丝绸娇贵,不能折,不能蹭。”

      陈竞把相机和背包放在门口,开始搬。丝绸比想象中重,尤其那匹织锦缎,沉甸甸的。他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第一匹顺利搬下去。第二匹是香云纱,比较轻。到第三匹——那匹墨绿软缎时,意外发生了。

      楼梯转角处有一级台阶特别陡,陈竞一脚踩空,身体猛地一晃。怀里的丝绸卷眼看就要脱手——

      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底部。

      沈清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下一级台阶上,双手向上托举,接住了丝绸卷的大部分重量。两人一上一下,隔着丝绸卷,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

      “抓紧。”沈清梧说,声音很稳。

      陈竞稳住身形,重新抱紧丝绸。手电筒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沈清梧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托举着丝绸的手臂线条清晰——纤细,但有力。

      “谢谢。”陈竞说。

      “不用谢。”沈清梧松开手,退下一级台阶,“这是为了我的丝绸。”

      嘴硬。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剩余的台阶。陈竞的心跳得很快,却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出了塔楼,天色已经暗下来。周师傅接过丝绸,仔细检查:“没事没事,没蹭着。沈小姐眼光还是这么好,这匹墨绿软缎是我爷爷最得意的收藏。”

      沈清梧付了钱——厚厚一叠现金,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周师傅数了又数,小心地揣进怀里:“下次来,还有好货。我那儿还有几匹宋锦,真正的老东西……”

      回程的黄包车上,两人都没说话。苏州的夜晚降临得柔和,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河面上,碎成粼粼的金光。

      到了住处——一家藏在平江路小巷里的客栈,白墙黑瓦,门口挂着红灯笼——陈竞才开口:“今天……挺顺利哈!”

      沈清梧拎着行李箱往院子里走,“嗯呢,您的任务完成了。债务减免两千。”

      “才两千?”陈竞跟上去,“我差点摔断脖子。”

      “差点不算。”沈清梧在柜台登记,挑眉,“而且我救了您。抵消。”

      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苏州女人,说话软软的:“沈小姐来啦!还是老房间?这位是……”

      “朋友。”沈清梧说,“也要一间房。”

      老板娘看看陈竞,又看看沈清梧,笑得意味深长:“好嘞。两间房,挨着的。热水八点前有,早饭七点到九点。”

      房间在二楼,木质地板,老式雕花床,推开窗能看见小河。陈竞放下行李,走到窗前,正好看见沈清梧在对面房间的窗前整理头发。

      她摘下簪子,长发如瀑散落。然后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动作缓慢而专注。

      陈竞看了三秒,关上了窗。

      那天晚上,他在客栈提供的信纸上写信——不是给谁,只是写给自己:

      1998.11.5,苏州。
      登高,未晕。
      因有深蓝旗袍的下摆在眼前晃,像海平面。
      她托举丝绸时手臂的线条,比塔的轮廓更清晰。
      恐高症或许有救,但新的病症已生:
      想看她在每一种光线下梳头的模样。

      第二节:平江路的早晨

      第二天清晨七点,陈竞被窗外的摇橹声和吴语小调唤醒。

      推开窗,苏州的早晨薄雾蒙蒙。小河上,船娘撑着乌篷船缓缓而过,船头摆着几盆绿植。对岸的茶馆已经开门,老茶客们坐在临窗的位置,捧着紫砂壶,看报纸。

      他洗漱完下楼,沈清梧已经在天井里吃早饭。还是那身深蓝色旗袍,外面加了件针织开衫。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两碗鸡头米甜汤。

      “早。”陈竞坐下。

      “您的早餐。”沈清梧推过来一碗豆浆,“三元。计入债务。”

      陈竞笑了:“您连三元都记?”

      “积少成多。”沈清梧小口喝着甜汤,“今天上午我要去拜访一位绣娘,下午去丝绸博物馆。您自由活动。”

      “我能跟您去吗?”陈竞问,“拍点素材。苏州的手艺人,应该很有意思。”

      沈清梧抬眼看他:“可以。但需要遵守三个条件:一,不打扰工作;二,不问无关问题;三,所有照片需经我审核后才能使用。”

      “成交。”

      绣娘住在桃花坞一带,更深的巷子里。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顾,眼睛已经不太好了,但手指依然灵活。她专门做苏绣,尤其是双面绣。

      沈清梧带来那匹墨绿软缎,请顾婆婆绣几片竹叶在衣襟处——不是普通的绣,是要绣在暗纹上,既要凸显,又不能破坏原有的纹理。

      顾婆婆戴上老花镜,手指抚过布料:“这料子好。民国时候的织机织的,经纬密度比现在的高。沈小姐眼光毒。”

      她穿针引线,手指翻飞。绣花针在绷子上起落,墨绿的丝线一点点构成竹叶的形状。不是写实的,是写意的,三两片叶子,疏疏朗朗。

      陈竞蹲在旁边拍特写。老太太的手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捏针时稳如磐石。针尖刺透真丝时发出轻微的“噗”声,丝线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您拍了多少手艺人了?”沈清梧忽然低声问。

      “几十个吧。”陈竞调整焦距,“铁匠、木匠、做风筝的、吹糖人的……但绣娘是第一次。”

      “为什么?”

      “以前觉得刺绣太精细,太女性化,不够‘有力’。”陈竞诚实地说,“但现在看,一针一线,几十年如一日,这也是一种力量。安静的力量。”

      沈清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婆婆绣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举到光下看。墨绿底子上,银灰色的竹叶若隐若现,与原有的暗纹融为一体,不张扬,但耐看。

      “好了。”顾婆婆说,“沈小姐看看。”

      沈清梧接过,仔细检查每一针,点头:“完美。谢谢顾婆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纸包——是酬金,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顾婆婆推辞了几下,收下了。

      离开时,顾婆婆送到门口,拉着沈清梧的手:“沈小姐,你每次来苏州都来看我,比我女儿来得还勤。”

      “顾婆婆,您别这么说,应该的呀!”沈清梧露出少有的女儿神态,撒娇一样地说,“您不想我来呀?”

      顾婆婆忙笑着说,“想的,想的!”

      走出巷子,沈清梧的脸色多了些落寞,陈竞问:“经常来?”

      “一年两次。”沈清梧说,“春天来看蚕,秋天来选丝绸。顾婆婆的绣工是全苏州最好的,但眼睛快不行了。能多留一件是一件。”

      “我们都在记录和传承。”陈竞说,“用我们的方式。”

      沈清梧脚步顿了顿:“算是吧。”

      下午的丝绸博物馆人不多。沈清梧几乎是这里的活字典,每件展品都能讲出背后的故事:宋代缂丝的技术难点,明代云锦的织造工艺,清代旗袍的形制变迁。

      陈竞跟在后面拍,也听。他发现沈清梧讲这些时,声音会不自觉地放柔,眼睛里会有光——不是那种冷静的、衡量一切的光,而是温润的、珍视的光。

      “为什么这么喜欢旗袍?”他问。

      沈清梧站在一件1920年代的倒大袖旗袍前,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外婆。”

      “她是个裁缝,在上海的霞飞路开过店。小时候,我睡在外婆的裁缝店里,听着缝纫机的声音入睡。她常说,旗袍不是衣服,是女人的第二层皮肤。要合身,要舒服,要让人忘记它的存在,但又离不开它。”

      “后来呢?”

      “后来她老了,店关了。我去了美国,学艺术管理。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留在纽约,进画廊,或者拍卖行。”沈清梧看着玻璃柜里的旗袍,“但我回来了。在北京开了工作室。因为发现最想做的,还是外婆做过的事——把一块布,变成一个有温度的容器,装下女人的时光。”

      陈竞看着她。博物馆的光线昏暗,她的侧脸在玻璃的反射里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

      “您做到了。”他说。

      “还差得远。”沈清梧转身,“走吧,该回北京了。”

      第三节:回程火车上的对话

      回程的火车是夜车。硬卧,沈清梧的上铺,陈竞的中铺。

      安顿好行李,两人坐在下铺的小桌边吃晚饭——还是沈清梧准备的食盒,这次是苏州特色的:酱鸭、熏鱼、桂花糖藕,还有两个青团。

      “您什么时候准备的?”陈竞惊讶。

      “昨天下午,您自由活动的时候。”沈清梧拆开筷子,“我不喜欢火车上的食物,也不喜欢饿肚子。”

      陈竞夹了块熏鱼,甜咸适中,鱼肉紧实:“您对生活的每个细节都有安排。”

      “失控会带来焦虑。”沈清梧说,“而焦虑影响判断力。做手艺的人,手不能抖,心不能乱。”

      火车开动了。窗外,苏州的灯火渐渐远去,夜色吞没田野。车厢里熄了大灯,只有走廊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

      “聊聊您吧。”沈清梧忽然说,“为什么拍纪录片?为什么是胡同?”

      陈竞喝了口水:“因为我爷爷。”

      “他也是手艺人?”

      “不,他是蹬三轮的。”陈竞笑了笑,“老北京胡同里最后一批正经三轮车夫。我小时候跟着他在胡同里转,他认识每条胡同里的每个人,每棵树,每块砖。后来胡同拆了,他哭了三天,说‘根没了’。”

      沈清梧安静地听着。

      “我就想,得留下点什么。”陈竞说,“照片、影像、声音。不能阻止变化,但至少能记住以前的样子。所以我拍胡同,拍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

      “我们做的事有点像。”沈清梧轻声说,“您记录空间,我记录人。旗袍穿在人身上,记录那个人的时光。一件改过的旗袍,拆开内衬就能看见修改的痕迹——胖了,瘦了,怀孕了,老了。”

      “都是和时间对抗。”陈竞总结。

      “不。”沈清梧摇头,“不是对抗,是和解。接受一切都会改变,但在改变之前,认真看它最后一眼。”

      车厢轻微晃动,小桌上的水杯泛起涟漪。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火车轮轨规律的哐当声。

      上铺传来鼾声。对面下铺的大叔在泡面,浓郁的香辣味弥漫开来。

      “陈竞。”沈清梧忽然叫他。

      “嗯?”

      “在塔上的时候,”她看着他,“您为什么没抓住我?”

      陈竞一愣。

      “‘恐高应对指南’第四条说,如果不行就抓住身边最结实的东西。”沈清梧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当时我就在您下一级台阶,是最容易抓住的。但您没抓。您宁愿自己晃,也没伸手。”

      陈竞沉默了几秒:“因为您说了‘不要抓我’。”

      “我说过很多话,您并不是每句都听。”沈清梧说,“比如我让您别拍我睡觉,您还是拍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竞看着她的眼睛。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澈。

      “因为抓您这个小身板,”他说,“就真的承认自己恐高了。而拍照……我可以骗自己说,那是为了艺术。”

      沈清梧看了他很久,久到陈竞以为她要生气了。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男人。”

      “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身,“我累了,先休息。明早到北京,七点二十。别迟到。”

      她爬上上铺,拉上帘子。

      陈竞坐在下铺,看着那深蓝色的帘子,许久没动。

      火车准点抵达北京站。

      北方干燥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与苏州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陈竞深吸一口气:“还是北京够劲。”

      沈清梧裹紧大衣:“够呛才对。”

      两人打车回国子监街。清晨的胡同还没完全醒来,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扫街的大爷挥着扫帚,唰——唰——

      在梧美术馆门口,陈竞放下行李箱:“到了。”

      “嗯。”沈清梧拿出钥匙开门,“债务更新:苏州之行劳务费抵两千,餐费、车费等杂项共计三百二十七元。总债务剩余……我稍后给您新的账单。”

      “不急。”陈竞说,“您先休息。”

      沈清梧推开门,又回头:“陈竞。”

      “在。”

      “谢谢。”她说,“这次是真的谢谢。不是为丝绸。”

      陈竞笑了,酒窝深深:“不客气。沈清梧。”

      她顿了顿:“您第一次叫我名字。”

      “不行吗?”

      “行。”她走进门,“只是通知您:直呼其名不扣分,但也不加分。您还是七分。”

      门关上。

      陈竞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火车上写的那张纸,撕碎,扔进垃圾桶。

      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新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画:

      梧桐树下的门,门里隐约有旗袍的衣角。

      下面写:

      1998.11.8,晨。
      自苏州归。
      未登高而晕,但见深蓝旗袍于晨光中转身,说“谢谢”。
      七分很好。
      从此愿做七分之人,守此门,候此光。

      画完,他抬头。梧美术馆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影闪过。

      陈竞笑了笑,背上背包,转身走进北京的晨光里。

      胡同醒了。自行车铃铛响起来,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声飘出来,豆浆的香气弥漫开来。

      而在这个平常的早晨,一段始于碎缸和账单的关系,在经历了绿皮火车、虎丘塔、苏绣和夜车长谈后,悄悄地向某个未知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只是小小的一寸。

      但足够让某些东西,开始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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