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侬做啥事体?”vs“干嘛呢?” 第一节:梧 ...
-
第一节:梧桐叶落时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五日清晨六点四十七分,陈竞又站在国子监街,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三脚架。
但今天相机里没装胶片。
他在等。
六点四十八分整,梧美术馆的门开了。
沈清梧走出来,还是赤脚,还是月白睡袍黛青纱衣,手里提着个铜制洒水壶。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陈先生,侬做啥事体……”
“不干嘛,还债。”陈竞说,“您不是说,我欠您1998年10月8日晨6:47-6:48的六十秒吗?今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赔给您。您想怎么用这六十秒都行——发呆,浇花,骂我,或者单纯站着。”
沈清梧看了他三秒。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没说话,转身走到门廊下的那几盆菊花前,开始浇水。
水从壶嘴流出,在晨光里划出细密的银线,落在菊花的叶子和花瓣上。她浇得很仔细,每一盆都不多不少,绕着圈浇,让水均匀渗入土壤。
陈竞没看表,也没看相机。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听着水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比秒针快,大概跳了九十下时,他开口:
“时间到。”
沈清梧放下洒水壶,转过身。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她发间。黄褐色的叶子,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像枚天然的发饰。
她没察觉,走到陈竞面前:“陈竞。”
“嗯?”
“您确实有病。”她说,声音在晨风里很轻,“但病得不算严重,尚有治愈可能。”
那天下午,沈清梧在账本上写:
1998.10.15
陈竞偿还时间债务60秒(形式:现场监督)。
但新增扰乱清晨安宁一项。
债务总额:……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一个小点。
她划掉这行,重写:
债务总额暂不变。
利息暂停计算一日。
写完,她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在秋风里打着旋儿。
空气里似乎还留着点什么。也许是水汽,也许是晨露,也许是他站在晨光里说“您想怎么用都行”时,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光。
沈清梧拿起针,继续修改一件旗袍的腰线——已经改了三次,总差一点。但今天,针尖顺着真丝的纹理走,一次就对了。腰线流畅地收进去,又优雅地放出来,像一句恰到好处的诗。
她对着人台看了看,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很浅,但眼睛弯了。
沈清梧以为这是他的心血来潮。谁料想,10月22日晨6:47-6:48的六十秒、10月29日晨6:47-6:48的六十秒,都是他的......
“干嘛呢?”
“不干嘛!”
六十秒,原来可以这么长,长到看到一个人的细微毛孔和青青胡茬。
窗外,国子监街的早晨彻底醒了。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豆浆油条的香气飘了满街,收音机里的京剧换成了新闻广播。
这个月每周四的平凡清晨,在北京的胡同和上海的石库门之间,悄悄生长出谁也没预料到的枝桠。
那枝桠上,或许会开出花来。
10月29日晨,她推门进去,门关上之前,回头补了一句:“下月五号,别迟到。我讨厌等人。”
门合拢。
陈竞站在晨光里,低头笑了。他弯腰捡起刚才那片梧桐叶——叶柄还带着清晨的湿气。小心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第二节:绿皮火车南行记
1998年11月5日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北京站。
陈竞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塞了相机、三脚架、两卷备用胶卷、一件冲锋衣,还有陆骁硬塞进来的半斤驴打滚——站在冷飕飕的晨风里,看着沈清梧从出租车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粗呢旗袍,立领,七分袖,外面套着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小牛皮行李箱,箱子上贴着已经发黄的航空托运标签。
“早。”陈竞打招呼,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没迟到吧?”
沈清梧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女表——表盘小巧,金色表链:“六点四十七分。准时。”
她打量陈竞的登山包:“陈先生是去登山,还是去搬货?”
“有备无患。”陈竞拍拍包,“陆骁说虎丘塔那楼梯,得四肢并用才能爬上去,让我做好野外求生的准备。”
沈清梧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票在我这儿。硬座,十一个小时。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违约金按债务总额的20%计算。”
“不后悔。”陈竞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比看起来重,“走吧,沈导游。”
绿皮火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过道上堆满麻袋、竹篮、用绳子捆着的纸箱,还有人直接坐在行李上打盹。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汗味、劣质烟草味,以及某种说不清的、长途火车特有的沉闷气息。
他们的座位是靠窗的两人座。沈清梧靠窗,陈竞靠过道。刚坐下,对面的大妈就开始嗑瓜子,瓜子皮精准地飞到陈竞脚边。
“要换吗?”陈竞低声问,“我靠窗?”
“不用。”沈清梧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布艺坐垫铺在硬邦邦的座位上,又掏出条薄毯搭在膝上,“我习惯靠窗。”
火车开动了。北京站渐渐后退,灰色的楼房、冒着白烟的工厂、光秃秃的杨树林,一一掠过车窗。沈清梧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小说,是《中国丝绸织造技术史》,厚厚的,书页泛黄。
陈竞则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开始画车厢里的人:靠过道打瞌睡的农民工,抱着孩子哼歌的年轻母亲,戴着眼镜看报纸的中年男人。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简单却传神。
过了大约两小时,列车员推着小车卖盒饭:“盒饭盒饭!十块钱一份!有肉的!”
对面的阿姨买了一份,打开,油汪汪的肥肉片盖在米饭上,几根蔫黄的青菜。陈竞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沈清梧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三层漆木食盒,打开。第一层是切好的三明治——面包烤得微焦,夹着火腿、煎蛋、生菜。第二层是洗干净的圣女果和葡萄。第三层是几块桂花糕。
“早饭。”她推过来一半,“按市价,这份早餐价值十五元,计入债务。”
陈竞接过,咬了口三明治,面包松软,火腿咸香:“您自己做的?”
“不然呢?”沈清梧小口吃着桂花糕,“火车上的食物不可控。油脂含量、调味程度、卫生条件,都不符合我的标准。”
“您对什么都有一套标准?”
“当然。”沈清梧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标准让世界有序。混乱是艺术家的特权,但手艺人需要精确到毫米。”
陈竞笑了,酒窝露出来:“那您给我打个分?作为债务人,我目前几分?”
沈清梧认真打量他三秒:“外形:六分。穿着随意,衬衫领口有油渍,牛仔裤膝盖处磨损过度。守时:八分。态度:七分。综合:七分。勉强及格。”
“才七分?”陈竞故作受伤,“我以为至少有八点五。”
“等您还清债务,再谈八点五。”沈清梧合上食盒,“现在,请您解释一下背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那半包烟。我记得您不抽烟。”
陈竞一愣,低头看——果然,陆骁塞进来的那包□□露出一角。他赶紧塞回去:“陆骁的,不是我。”
“吸烟会损害味觉和嗅觉。而丝绸鉴别需要敏锐的感官。”沈清梧翻开书,“建议您远离烟草,否则下次评分会降。”
“遵命,沈老师。”陈竞举手投降。
火车晃荡着向南行驶。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北方的枯黄转为南方的青绿,平原变成丘陵,干燥的空气里开始有了湿润的水汽。
午后,沈清梧靠着车窗睡着了。书滑落在膝上,眼镜微微滑到鼻尖。阳光穿过脏兮兮的车窗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呼吸轻而均匀。
陈竞悄悄拿起相机,调好焦距,按下快门。
快门声很轻,但沈清梧还是醒了。她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恢复清明:“您又拍了?”
“光影太好。”陈竞面不改色,“这张算赠品,不计入债务。”
沈清梧坐直身体,扶正眼镜,看了眼窗外:“快到徐州了。还有四小时到苏州。”
“您对时间也很精确。”
“火车时刻表是固定的。”沈清梧从包里拿出小镜子整理头发,“精确是美德。”
“那感情呢?”陈竞忽然问,“感情也能精确衡量吗?”
沈清梧整理头发的动作顿住了。她从镜子里看了陈竞一眼:“感情不需要衡量,只需要感受。但感受之后,需要理智处理。”
“比如?”
“比如现在,”沈清梧收起镜子,“我需要去洗手间。请您让一下。”
陈竞笑着站起身,让她过去。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模特那种刻意的猫步,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挺拔,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水波。
对面的阿姨凑过来:“小伙子,那是你对象啊?长得真俊,就是有点冷。”
“还不是。”陈竞说,“我在努力。”
“努力啥?”
“努力从七分提到八点五。”陈竞笑着说。
第三节:苏州站与黄包车
下午五点二十分,火车准点驶入苏州站。
月台上挤满了接站的人,吴侬软语的招呼声此起彼伏。空气潮湿温润,带着江南特有的、混合了水汽、桂花和煤烟的味道。
沈清梧一下车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南方的空气舒服。”
“您想家了?”陈竞提着两人的行李问。
“上海和苏州不一样。”沈清梧走在前面,“上海是摩登的,苏州是旧的。但旧的舒服。”
出站口,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头举着牌子:“接沈小姐。”
“周师傅。”沈清梧走过去,“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周师傅笑起来满脸皱纹,接过陈竞手里的行李箱,“沈小姐一年来两趟,都是我去接。这次还带了朋友?”
“帮手。”沈清梧纠正,“陈竞,纪录片导演。陈竞,这是周师傅,苏州活地图。”
陈竞伸出手,周师傅却作了个揖:“陈先生好。车在外头,是黄包车,不嫌弃吧?”
“不嫌弃。”陈竞跟着他们走出车站,看见门口停着一排黄包车——不是旅游景点那种装饰华丽的,而是真正的旧式黄包车,车篷是油布做的,有些破了洞,车把上挂着小铃铛。
周师傅的车在最前面。沈清梧熟练地坐上去,陈竞把行李放好,坐在她旁边。位置有点挤,两人的手臂几乎挨在一起。
“坐稳喽!”周师傅一蹬踏板,黄包车吱呀呀地动起来。
苏州的老城区还保留着石板路,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规律的咯咯声。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小河从屋后流过,石拱桥上有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走。
“先去虎丘,还是先去住处?”周师傅问。
“虎丘。”沈清梧说,“趁天还没黑,先把正事办了。”
“好嘞!”
黄包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上爬满枯黄的爬山虎。偶尔有门开着,能瞥见里面的天井,种着桂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陈竞举起相机想拍,沈清梧按住他的手:“等回来再拍。现在光线不对。”
“您对光线也有研究?”
“做旗袍的人,对光线和阴影最敏感。”沈清梧收回手,“不同的光线下,同一种颜色会呈现不同的质感。真丝在晨光里是温润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是耀眼的,在黄昏时是温柔的。”
陈竞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那您现在是什么光?”
沈清梧转头看他。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睫毛上都沾着光。
“侧逆光。”她说,“最适合勾勒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黄包车在虎丘景区门口停下。已经接近闭园时间,游客稀稀拉拉地往外走。周师傅跟检票员打了个招呼——显然很熟——带着他们从侧门进去。
“仓库在塔的三楼。”沈清梧边走边说,“是以前寺院的藏经阁改的。木楼梯有些年头了,走的时候小心。”
陈竞抬头看那座砖塔——不算特别高,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有压迫感。他悄悄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沈清梧写的那张“恐高应对指南”。
“现在用第一条。”沈清梧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看地平线,别往上看。”
他们绕到塔后,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周师傅掏出钥匙打开,里面是一道陡峭的木楼梯,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楼梯扶手落满灰尘,有些台阶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圆滑。
“我在这儿等。”周师傅说,“沈小姐您小心些。上个月下雨,有几级台阶松了。”
沈清梧点头,从手提袋里拿出手电筒,率先踏上楼梯。
陈竞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