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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愿意”vs“我也愿意” 第一节: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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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凌晨三点,沈清梧的账本
沈清梧是被心跳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木纹在黑暗里模糊不清。窗外的天还黑着,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小闹钟——三点零二分。
睡不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怕吵醒隔壁房间的母亲。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披上那件旧棉睡衣——不是旗袍,是大学时在纽约买的,已经洗得发白,但穿着最舒服。
走进小客厅,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桌上摊开的那本牛皮纸账本。
最后一页已经写好了。就是明天要给陈竞看的那页。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每一个字都是她认真写下的,横平竖直,像她做人的规矩。
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拿起笔,在页脚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小字:
特别备注:陈竞先生,感谢你过去一年多,每月8号的准时出现。往后的每一天,都是8号。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桌角放着一个红色的锦盒,里面是明天要戴的白玉簪子——外婆留给她的。外婆去世前说:“清梧,这支簪子跟了我六十年,你出嫁那天戴上,就当外婆看着你。”
她打开锦盒,簪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白玉温润,雕着玉兰花。她轻轻摸了摸,又合上。
三点四十分,她开始梳头。
外婆教她的,新娘子出门前,要自己梳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坐在镜子前,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在灯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梳到第三下时,手停了。
“外婆,”她轻声说,“我要嫁人了。那个人……您会喜欢的。他虽然粗糙,但心里干净。”
窗外,北京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第二节:凌晨四点,陈竞的烟
陈竞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雪后的院子格外安静,灯笼在头顶轻轻晃动,投下红色的光影。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棉袄——沈清梧做的,立领,盘扣,贴身暖和。他摸了摸领口的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
“这手艺,真是绝了。”他自言自语。
门开了,陆骁裹着军大衣出来,睡眼惺忪:“竞哥,你一夜没睡?”
“睡了,醒了。”
“紧张?”
“不紧张。”陈竞弹掉烟灰,“就是睡不着。”
陆骁在他旁边坐下,也点了根烟。两人沉默地抽了一会儿,白气混着烟雾在冷空气里飘散。
“竞哥,”陆骁忽然说,“你爷爷要是还在,今天该多高兴。”
陈竞的手顿了顿。他看着院子门口——明天,黄包车就从那里进来。王叔、赵叔,那些爷爷的老伙计们,会拉着车来接亲。这是他跟沈清梧商量后定下的。沈清梧听到这个想法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竞,这个主意好。有根。”
“他会高兴的。”陈竞轻声说,“他以前常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是认识的人多。他说那些老伙计,都是过命的交情。”
“他们来了吗?”
“来了。昨晚到的,住在陆家胡同那边。王叔还给我打了电话,说‘小陈,你放心,明天我们一定到’。”
陆骁看着陈竞的侧脸。路灯下,这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兄弟,眼眶有点红。
“竞哥。”
“嗯。”
“明天你会哭吗?”
“不会。”陈竞掐灭烟,站起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哭什么。”
陆骁没戳穿他。他看见陈竞把烟头捻灭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三节:凌晨五点,黄包车队的铃声
五点整,胡同口传来了声音。
不是汽车的引擎声,是铃铛声——清脆的铜铃,在凌晨的胡同里格外响亮。
陈竞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院门口。
第一辆黄包车拐进来了。车身是老式的胶皮轮,车篷是墨绿色的油布,虽然旧了,但擦得干干净净。车把上扎着红绸,在路灯下鲜艳得像一团火。拉车的是王叔,六十多岁,穿着靛蓝色棉袄,戴着毡帽,脸上笑得像朵花。
“小陈!”王叔远远地喊,“我们来啦!”
陈竞迎上去,握住王叔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冰凉,但握得很紧。
“王叔,这么冷的天……”
“冷啥!”王叔拍拍车把,“你爷爷当年冬天拉车,零下二十度照样出活儿。我们这算啥!”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陆续从胡同口拐进来。一共六辆,清一色的老式胶皮轮,清一色的墨绿色油布车篷,车把上统一扎着红绸。拉车的老爷子们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腰已经佝偻,但一个个精神抖擞,笑声在胡同里回荡。
赵叔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腿脚不利索,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陈竞赶紧扶住他。
“赵叔,您腿不好,怎么还亲自来?”
“我腿不好,但手有劲。”赵叔拍拍陈竞的肩膀,“你爷爷当年对我啥样,我记着呢。他孙子结婚,我得来。”
陈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王叔招呼大家:“都别站着了!赶紧把车停好,一会儿还要去接新娘呢!小陈,新娘在哪儿?”
“国子监街,梧美术馆。”
“不远。”王叔搓搓手,“吉时是几点?”
“七点。”
“那来得及。”王叔看了看天,“雪停了,好兆头。”
陆骁从院子里端出一大壶热姜茶,给每位老爷子倒上一杯。老爷子们端着茶碗,站在黄包车旁边,说说笑笑。他们聊起当年在前门拉车的日子,聊起陈竞的爷爷——那个沉默寡言、但永远把最好的位置让给别人的老陈。
“你爷爷啊,”王叔喝了口茶,眯起眼睛,“有一次拉一个客人去颐和园,半路客人心脏病犯了。你爷爷二话不说,把车蹬得飞快,送到医院,还垫了医药费。那人后来成了你爷爷的朋友,每年过年都来看他。”
陈竞听着,喉咙发紧。这些事,爷爷从来没说过。
第四节:清晨六点,沈清梧的妆容
天蒙蒙亮时,唐繁星来了。
她裹着一件白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大化妆箱,鼻子冻得通红:“清梧,我来了!外面好多黄包车!陈竞这是搞什么?”
沈清梧站在镜子前,已经穿好了旗袍——那件烟粉色真丝绡,领口的玉兰花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那是他爷爷的老伙计们。”她说,声音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来接亲的。”
唐繁星看着她,看了几秒:“清梧,你哭了?”
“没有。”沈清梧别过脸,“是灯光刺眼。”
唐繁星没拆穿她。她放下化妆箱,走到沈清梧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清梧,你今天真好看。”她轻声说,“外婆要是看见,一定很高兴。”
沈清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很轻,很静,顺着脸颊滑落,没有声音。唐繁星从包里拿出纸巾,轻轻帮她擦掉。
“别哭了,一会儿还要化妆呢。”
“嗯。”沈清梧吸了吸鼻子,“化吧。”
唐繁星打开化妆箱,里面瓶瓶罐罐摆了一排。她先给沈清梧上底妆,动作很轻很细。沈清梧闭着眼睛,感受着刷子在脸上轻轻扫过。
“繁星。”她忽然开口。
“嗯?”
“你跟陆骁……怎么样了?”
唐繁星的手顿了顿:“他说今天婚礼结束有话跟我说。”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不知道。”唐繁星继续上妆,“但不管他说什么,我可能……都会答应。”
沈清梧睁开眼,从镜子里看着唐繁星:“繁星,你认真的?”
唐繁星的脸红了,很浅,但沈清梧看见了。
“嗯。”唐繁星轻声说,“认真的。”
六点四十分,妆化好了。沈清梧对着镜子看——淡淡的,不浓,但把她的五官衬得很精致。唐繁星的手艺好,她知道。
她站起来,最后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唐繁星帮她戴上外婆的白玉簪子,又从盒子里拿出一对珍珠耳钉——陈竞送的,说是他奶奶留下的。
“这耳钉,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求婚那天。”沈清梧摸了摸耳钉,“他说,这是他奶奶的嫁妆。奶奶走的时候,跟他妈妈说要留给孙媳妇。”
唐繁星叹了口气:“陈竞这人,表面看着糙,心里细着呢。”
“我知道。”沈清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所以我嫁给他。”
第五节:清晨七点,接亲
七点整,门外传来了铜铃声。
陈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沈清梧,我来接你了!”
沈清梧站在门后,心跳得很快。她看了看唐繁星,唐繁星点点头。
小雨在外面喊:“陈老师,想接新娘,先回答问题!”
“问!”
“沈老师的生日是哪天?”
“1975年6月15日。”
“沈老师最喜欢的颜色?”
“烟粉色。”
“沈老师最喜欢的花?”
“玉兰。”
“沈老师最喜欢的一道菜?”
“腌笃鲜。她外婆的配方,咸肉要用五花,春笋要切滚刀块。”
沈清梧的眼眶又红了。每一个问题他都记得,每一个答案都准确无误。
小雨又问:“最后一个问题——沈老师第一次见你,说了什么?”
门外沉默了片刻。陈竞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她说——‘侬脑子瓦特啦?’”
门外笑声一片。沈清梧也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她伸手,打开了门。
陈竞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蓝色中山装——她亲手做的,立领,收腰,细节处有墨绿色的滚边。胸前别着白玉兰胸花,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右脸那个酒窝很深。
“沈清梧。”他说,“你今天真好看。”
沈清梧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也凑合。”
陈竞笑了,伸出手。沈清梧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两人走出梧美术馆。六辆黄包车整整齐齐排在国子监街路边,车把上的红绸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王叔站在第一辆车旁,看见沈清梧,眼睛一亮:“哎呀,这新娘子真俊!”
沈清梧微微欠身:“王叔好,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叔搓搓手,“小陈,快扶新娘子上车!吉时不能耽误!”
陈竞扶着沈清梧坐上第一辆黄包车,自己坐在她旁边。王叔拉起车把,铜铃叮当作响。
“走喽!”王叔喊了一声,健步如飞。
六辆黄包车鱼贯驶出国子监街。清晨的北京刚刚苏醒,扫街的大爷站在路边,看着这支车队,愣了好一会儿。胡同里有早起遛鸟的老头,看见黄包车,喊了一声:“嘿!老北京的接亲!好多年没见着了!”
沈清梧靠在陈竞肩上,看着街景在眼前缓缓后退。晨光从东边漏出来,把天空染成鱼肚白,把胡同里的老房子染成金色。
“陈竞。”她轻声叫他。
“嗯?”
“这些黄包车……是你爷爷的?”
“嗯。”陈竞点头,“我爷爷当年在前门拉车,这些叔伯都是他的老伙计。”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爷爷去世前,我跟他说,我要结婚了。他说,好,让你王叔赵叔他们去接亲,用黄包车,老北京的风俗。”
沈清梧的眼睛又红了,但她忍住了。
“你从来没说过。”
“没来得及说。”陈竞低头看她,“你想知道什么,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晨光越来越亮。黄包车拐进东四四条,胡同口已经站满了人——陆骁、唐繁星、双方父母,还有街坊邻居。
陈竞先下车,伸手扶沈清梧。她握住他的手,踩在青石板上。雪已经扫干净了,露出下面深色的石面。
“到了。”陈竞说。
“嗯。”沈清梧看着院门上贴的喜字,红纸金字,“到了。”
第六节:上午十点,婚礼仪式
十点整,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把院子照得透亮。红色的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青石地面上铺了红毯,两侧摆着椅子。
Billie Holiday的《I'll Be Seeing You》从老式黑胶唱机里流出来。
陈竞站在院子尽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院子那头,看着沈清梧一步一步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踩在时光上。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住了。
“陈竞。”她轻声说。
“沈清梧。”他应。
金老先生站在中间,拄着拐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看陈竞,又看了看沈清梧,点点头。
“今天,2000年1月8日,是陈竞先生和沈清梧女士的大喜之日。”他的声音洪亮,“两位年轻人,一位拍纪录片,一位做旗袍,都是跟老北京、老手艺打交道的人。我这院子,交到他们手里,放心。”
他看向陈竞:“陈竞,你有什么话要对沈清梧说?”
陈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纸皱了,边角磨损,但他一直贴身带着。
“沈清梧,”他念道,“1998年10月8日,我打碎了你的鱼缸。你说,时间怎么赔?我说,用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一年零三个月过去了。我想说——我愿意用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赔你。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没有你,我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他顿了顿。
“你说我是粗人,是,我糙。但为了你,我愿意学精细。你说我‘瞎折腾’,是,我折腾。但从今往后,我折腾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
“沈清梧,我从小在北京胡同里长大。我爷爷是蹬黄包车的,他教我认识每一条胡同。我父亲是教历史的,他教我记得每一条胡同的故事。我母亲是搞外交的,她教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家的路。”
他的声音有些抖。
“遇见你之前,我觉得我的家就是胡同,就是这些老房子,就是那些胶片和镜头。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你在哪,哪儿就是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沈清梧,嫁给我。”
院子里很安静。沈母在擦眼泪,沈父红着眼眶。陈静仪紧紧握着陈维钧的手。王叔站在院子角落,也在抹眼泪。
沈清梧看着陈竞,看着他手里的纸,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看着他右脸那个浅浅的酒窝。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牛皮纸账本,翻开,撕下最后一页,递给他。
纸上写着:
2000年1月8日
北京,东四四条
婚礼日
债务人陈竞,负债一年零三个月
债务内容:一只鱼缸、一条锦鲤、一段光阴
经双方协商,同意将此债务转为婚姻债务
还款方式:终生分期
利率:爱情利率,无上限
逾期罚息:下辈子继续还
备注:此人已还清所有欠款,但仍欠我一颗心
我把我的也给他
两清
特别备注:陈竞先生,感谢你过去一年多,每月8号的准时出现。往后的每一天,都是8号。
——沈清梧
陈竞看完,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使劲忍着,但没忍住。
“沈清梧,你这账算得……太狠了。”
“当然。”沈清梧也红了眼眶,但笑着,“我是上海人。”
金老先生笑着喊:“那还等什么?交换戒指啊!”
陆骁捧着戒指盒上前,手也在抖。陈竞接过,打开,里面是两枚素圈铂金戒指,内壁分别刻着:竞·1998.10.8·梧。
陈竞拿起女戒,握住沈清梧的手。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沈清梧,”他说,“从今天起,你是陈太太了。”
“嗯。”沈清梧点头,“你也是沈先生了。”
戒指推入。尺寸刚好。
沈清梧拿起男戒,套在陈竞的无名指上。
“陈竞,”她说,“以后每月8号,不用再还债了。”
“那干什么?”
“纪念日。”
两人对视,都笑了。
金老先生宣布:“礼成!”
鞭炮声响起,红色的碎屑落在雪地上。陆骁吹了声口哨,唐繁星鼓掌,双方父母站起来拥抱。
院子里,雪和阳光混在一起,暖洋洋的。
第七节:双方父母的致辞
礼成之后,金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按照老规矩,该双方父母说话了。先请新娘父亲,沈慎之先生。”
沈慎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院子中央,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陈竞,沉默了几秒。
“今天,我女儿清清出嫁。”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做父亲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也舍不得。”
他顿了顿。
“清清从小就有主意。五岁跟她外婆学针线,十岁自己做旗袍,二十岁去美国读书,二十三岁来北京开店。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我和她妈妈,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看着沈清梧。
“清清,你小时候,外婆教你缝扣子。你说,扣子要钉得牢,但不能太紧,要给衣服呼吸的空间。婚姻也一样——要有牵绊,但不能绑死。爸爸希望你记住这句话。”
沈清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慎之又看向陈竞。
“陈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上海。清清带你回家吃饭。你吃红烧肉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块都先去掉肥肉。清清告诉我,这是你专门为她学的。”
他笑了笑。
“你爷爷是蹬黄包车的,你父亲是教授,你母亲是外交官,你是拍纪录片的。四代人,四种活法,但都认一个理——做人要实在,做事要用心。”
他深吸一口气。
“我把清清交给你了。不是因为我放心你——是因为她选了你。清清的眼光,我信。”
他走回去坐下。沈母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在抖。
接下来是陈静仪。她是陈家最擅长说话的人,做了半辈子外交工作,什么样的场合都见过。但今天,她站起来时,声音有些发紧。
“我是陈竞的母亲。”她说,“我儿子今天结婚,我比当年自己结婚还紧张。”
众人笑了。
她看着陈竞,目光里有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柔软。
“陈竞从小就不是省心的孩子。别的小孩学钢琴,他学修相机。别的小孩考大学,他跑去拍片子。别的小孩找稳定工作,他折腾纪录片。我和他爸,一开始也不理解。”
她顿了顿。
“后来他拍了《阙巷》,我去看了。看完我哭了。不是因为拍得多好——是因为我在那些镜头里,看见了他爷爷的胡同,看见了我年轻时走过的北京。”
她转向沈清梧。
“清梧,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儿子变成了更好的人。他以前不会做饭,现在会做腌笃鲜。他以前记不住任何人的生日,现在记得每月8号。他以前糙得像块石头,现在……虽然还是糙,但至少愿意被磨了。”
众人又笑了。陈竞低头,耳朵红了。
陈静仪声音放轻了:“清梧,你外婆给你留下了针线手艺,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一句话——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感情的地方。你们俩都是讲道理的人,但有时候,不讲道理反而更好。”
她走回去,陈维钧拍了拍她的手。
最后是陈维钧。他站起来,把眼镜扶了扶,看了看儿子,看了看儿媳。
“我是陈竞的父亲。”他说,“教了一辈子历史,最擅长讲过去的事。但今天,我不想讲过去,我想讲现在。”
他看向陈竞。
“陈竞,你小时候问我,历史有什么用。我说,历史让人知道从哪里来,才能知道往哪里去。现在你二十六岁了,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庭。我想问你——你知道从哪里来吗?”
陈竞点头:“知道。从胡同里来,从爷爷的黄包车上来,从您教的那些老北京故事里来。”
“好。”陈维钧说,“那你知道往哪里去吗?”
陈竞看了沈清梧一眼,握住她的手。
“知道。往她在的地方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陈维钧点点头,眼眶有些红:“那就好。记住今天,记住你现在说的这句话。”
他转向沈清梧。
“清梧,你爸爸说你是沈家的骄傲。我想说——从现在起,你也是陈家的骄傲。”
他举起酒杯:“来,为两个孩子,为两个家庭,为南北从此是一家。”
所有人站起来,举起杯子。
“干杯!”
第八节:婚宴
婚宴设在院子正厅,只有两桌。菜是沈清梧拟的菜单,陈竞监督后厨做的。南北结合:烤鸭、红烧肉、腌笃鲜、清蒸鲈鱼、四喜丸子、八宝饭、酒酿圆子。
王叔和赵叔被请到主桌。他们有些拘谨,端着酒杯不知道该怎么敬。陈竞走过去,蹲在两位老爷子身边:“王叔、赵叔,今天您们是贵宾。我爷爷不在了,您们就是我的长辈。”
王叔眼眶又红了:“小陈,你爷爷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该多高兴。”
陈竞敬了两位老爷子一杯酒,站起来,回到沈清梧身边。沈清梧轻声问他:“你爷爷……真的说过那些话?”
“说过。”陈竞点头,“他走之前说的。”
沈清梧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
陆骁站起来举杯:“来,敬新郎新娘!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干杯!”所有人举杯。
沈清梧小口喝酒,陈竞替她挡了好几杯。陆骁喝得脸红,唐繁星在旁边给他夹菜:“少喝点,一会儿还要送客。”
“我没事。”陆骁咧嘴笑,“高兴!”
唐繁星看着他,摇头,但眼里是笑。
沈母拉着沈清梧的手:“清清,以后好好过日子。陈竞虽然糙,但心好。你也要改改你那脾气,别什么都算那么细。”
“妈,我知道。”沈清梧说。
陈静仪在旁边笑:“清梧算细了好。陈竞就是缺人管。现在好了,有人收拾他了。”
“妈!”陈竞无奈。
“怎么,我说错了?”陈静仪看着儿子,“你以前多不让人省心,现在有人收拾你了,我高兴。”
所有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陆骁忽然站起来:“我有个事要宣布。”
所有人看向他。他看了唐繁星一眼,深吸一口气。
“我和繁星,在一起了。”
唐繁星瞪大眼睛:“陆骁!你说好等婚礼结束再说的!”
“等不及了。”陆骁咧嘴笑,“今天高兴,就今天说。”
唐繁星脸红得像苹果,但没反驳。
陈竞和沈清梧对视一眼,都笑了。
“恭喜恭喜!”陈竞举杯,“双喜临门!”
第九节:洞房花烛夜
宾客散尽,院子里安静下来。
陈竞和沈清梧站在天井里,看着满院的红灯笼。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灯光里飘。
“陈竞。”沈清梧叫他。
“嗯。”
“从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了。”
“嗯。”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陈竞想了想,握住她的手:“以后每月8号,我还会给你送早餐。以后你熬夜做旗袍,我还会给你送汤。以后你生气,我还是会哄你——可能哄不好,但会一直哄。”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
“沈清梧,我爷爷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辈子,能找到一个人,愿意跟她过一辈子,是福气。我以前不信,觉得一辈子太长了,谁说得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遇见你之后,我信了。一辈子不长,真的。我今年二十六岁,活了一万天不到。剩下的日子,我想跟你一起过。每一天都过,不多不少,刚好一辈子。”
沈清梧的眼泪掉下来。她靠在他肩上,哭得很小声。
“陈竞,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跟你学的。”陈竞搂紧她,“你是用账本说话,我用嘴。形式不同,内容一样。”
两人站在雪里,抱了很久。
然后陈竞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你干什么?”沈清梧惊叫,搂住他的脖子。
“抱新娘子进洞房。”陈竞笑,“这是规矩。”
“什么破规矩?”
“陈家的。”陈竞抱着她往里走,“从今天起,你也是陈家的人了,得守陈家的规矩。”
沈清梧笑:“那我的规矩呢?”
“你的规矩是根本大法。”陈竞推开门,“我的规矩是补充条款。不冲突。”
屋里,红烛已经点好了。烛光映着窗上的喜字,暖意融融。床上铺着大红锦缎被面,鸳鸯戏水的图案,是沈清梧的嫁妆——她外婆留下来的。
陈竞把沈清梧放在床上,坐在她旁边。
红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沈清梧。”他轻声叫她。
“嗯。”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归我了。”
沈清梧看着他的眼睛,烛光在里面跳动。
“嗯。”她说,“归你了。”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右脸的酒窝。
“陈竞。”她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嫁给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每月8号准时出现,会记住我喝七十度的水,会学会做腌笃鲜,会在西藏每天发‘平安’两个字。”
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让我知道,被人记着,是这种感觉。”
陈竞的眼眶又红了。他低头,吻住她的额头。
“沈清梧。”他说,“我会记你一辈子。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忘不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红灯笼在雪中静静地亮着。
屋里,红烛静静地燃烧。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