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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我是敌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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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半余月,四人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游云地带。但是无军令,四人无法在军道上行进,只得在驿站休憩,等着荣王那边派人接上道。
赵平启在路上受到两封信件。一封来自他老子,在信里先是惊天动地狠狠骂了他个狗血领头,再说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安排好人接引他。一封来自他和蔼慈爱的兄长,兄长只说他要查的身份特殊的人暗里动用东宫力量也查不出,叫他自个儿随时带好脑子。
赵平启边看边暗自打量看向旁边温吞着和苏琴下棋的赵遥,只觉得这个人和他脸上映着的摇曳烛火一样明暗不明,又像手中捻起的棋子,落子不定。
见夜色越来越深,隋青和苏琴两人出去拴马有一会儿了,赵平启扛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轻沁出一些泪光,眼睛红红的又湿漉漉的,一直飞扬跋扈的眉也染上一些烛光的柔和,整个人像个耳朵耷拉下来的兔子。
赵平启视物清晰后,看着赵遥有些晦暗的目光,只当这个人周正久了,不习惯他的懒散样子。正想说你要是忍不住困意也不用憋着,突然见赵遥神色一变,猛地吹灭几支蜡烛,又拉着他躲进了旁边的房间。
没了烛光的厅内一下昏暗起来,房间里更是漆黑。
赵平启眼睛瞪大,黑暗中只能看见赵遥眼中的光亮,后者把微凉手指轻靠在他嘴唇上,属于这个人身上幽兰的香气也好像靠着手指钻进了赵平启的鼻间,一直透到肺腑间。
赵平启失神间,赵遥收回手,警备地透过门缝看向外边。只见他们刚关好门,一个头上带着头巾的健壮男子一脚揣掉了驿站的木门,揪着两个驿站的驿卒拎起来重重摔在地板上,接着一群高声同样打扮的人进来了,还可以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不少人。
“呸!”先进来那个人坐上椅子,看着被包围起来瑟瑟发抖的驿卒,凶神恶煞地吼着,“你个臭小子你敢骗你爷爷我,今个儿没来几个贵人,你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点上好房间的蜡烛?”
左边那个驿卒身材弱小,更是对方说一字抖一下:“爷……爷爷,哪敢啊。”
赵平启见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习惯摸向腰间,却一空,余光却瞥上软塌上被软枕压着盖住的剑。
赵平启只感觉气血上涌,刚对大哥信里的“叫他随时带着脑子”嗤之以鼻,现在真是脑子一抽,自以为在靠近荣王驻扎之地的驿站,就松懈了这一刻。
赵遥怕他孩子心性、少年激动贸然冲出去,攥住他的紫色发带,低声:“外面应该是匪寇,你仔细看看他们身上穿的是盔甲。”
赵平启借着微弱的光亮,看清这群人身上竟然都身穿盔甲!南疆时而有些边防外周边地区一些村落联合境内一些人起事并非没有先例,只是这群人竟然配备了盔甲、刀具等一系列护身物品,而且不再是流寇的样子,竟然像是一支存在训练、组织的军队。
而这些,他的三皇叔,荣王赵安英居然并没有向朝廷上表。
赵平启知道这些人一旦出动,就是发动大部分主力或者是精锐部分来掠夺,却不知这群人集结了几个胆子,要打主意到驿站接待的 “官员”身上。
对方早有准备,赵平启难得栽了个跟头,若是只有他一人,大可以厮杀出去,可如今赵遥在此,他第一直觉是不太愿意让赵遥跟着他冒这个险。
瘦弱驿卒看着逼近的刀,脸上带着青紫,颤抖:“爷,确实有人来……”
赵平启眼眸一下子缩紧。如果被发现了,他带着赵遥赤手空拳的,想突围怕是得脱层皮肉。
瘦弱驿卒像是用了很大的勇气:“不过,都是一些照例的低级官儿,给带……西边那边儿去了。”
赵平启浑身紧绷也松懈了一些。
驿卒哆哆嗦嗦:“我带爷爷们去看,我带你们去看!”
领头的摸了摸头巾,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们,周围的人也窃窃私语。
赵平启喉结滚动了一下。
正在瘦弱驿卒抖得更厉害的时候,领头的狠狠踹在他肚子上,皮肉碰撞的声音格外残忍:“还不快点,娘们儿样的废物。”
赵平启拳头攥得死紧,忍不住要出去教训这些人,赵遥的手包着他,微凉的触感让他怒火冷冻了些。
瘦弱驿卒疼的浑身痉挛,双腿颤抖地爬起来,扶着墙擦了擦嘴角的血沫,正要引路,突然旁边一个人大叫一声:“大哥!你看后面放的剑!这有人!这小子耍我们!”
领头的一下子跳起来,把软枕扫到地上,发现了赵平启的剑。
他忍不住暴跳如雷,一脚把驿卒撞倒,数不清的拳头和驿卒痛苦的嘶喊声纠缠不断。
赵平启见不得自家百姓被打甚至要被打死,正怒火上涌,这时旁边那个一直缩着自己的高大驿卒突然喊叫起来扑在地上:“爷!今天来的人就在这里!东西还在这里,他们肯定是躲起来了!来的人看上去就是有权有势的人,爷!我都说了,你饶了我吧!爷!”
瘦弱驿卒眼神已经不能聚神了,微弱的声音萦绕在他嘴边:“方二,你……你你……”
方二哭起来:“我不想死,我不想被打死啊,刘五,我不想!”
领头的站起来,残暴的目光像是感应到什么,死死盯着赵平启他们这边。
赵平启心里一紧,幸好他们所处的房间窗子朝向后面,这群人还不知道包围和断后路这样的招数。
赵平启直直地盯着赵遥:“看着后面的窗子了吗,你能翻窗吗,待会我出去干上一架,你翻出去!去找隋青,不,去躲着,反正你别被他们发现!”
赵遥拉住他,指尖泛了白。
“听话!”赵平启语速加快,“他们迟早发现我们!趁着他们还包围,你赶紧跑!”
赵遥这个时候不是一般的固执:“你没有剑傍身,双拳难敌四手。”
“隋青快回来了,他一定能发现不对,说不定此时已经去向我三叔求援兵了,此时夜晚,南军必有巡查军道的巡军,不出两个时辰,一定能找来人,你得先走。”
赵遥脸色有些苍白:“你打不过他们。”
“爷哪能直接对上去,爷玩他们几把就冲出去,放心,我苟且偷生也能挺过这两个时辰。”赵平启英眉皱起,“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挨不了几拳就得砸坏,爷们皮厚如狗皮。”
赵平启一向行军风风火火,自是军令疾如狂风暴雨,此刻确是冷静异常。像是机敏的头狼嗅到了危机与生机,在血雨中谋求刺激的逃生。
赵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此刻也是不在磨蹭,手松开赵平启的袖子,接着不回头地翻窗离去。
赵平启看了一眼漂浮过窗框的发带渐渐隐于沉默的黑夜黯淡中,心想这小子弱不禁风的逃命倒是十足十地快,接着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不经意擦过刚刚赵遥紧紧攥过的袖子处。名贵的云锦倒是极少留下痕迹,手指的主人那深深的眼神倒是像利箭穿过如鹰般的眸子,顺着骨血轻柔地划过头狼的心床。
赵平启不知怎么暗笑了一下,抬头眼睛却冷了下去,折射出冷铁般的杀气,耳边更是紧紧关注着外面的轻微动静。手中更是拿上旁边的椅子,只等猎物推门而入便可就地取材直冲面门。
忽然外面一阵马匹嘶嚎的凄厉声音响起,混杂着人惊慌失措的喊声,一下子将外面人的注意力转移过去,赵平启眉舒缓了一下,想必是隋青回来发现不对劲,忙用了一招声东击西。
赵平启不知怎么的得意了一下,不愧是战场上得力干将左膀右臂,赵五爷的好兄弟自是智勇双全。
外面的人虽说装备如正常军备,但到底缺乏正规的将士训练,不过一瞬便开始慌乱起来。只见一群人东张西望,频频往后看。
领头两侧的小弟魂都慌到了九天之外:“大哥,外头干啥子了。”
领头的不愧能统领一隅,慌得鼻子眼睛乱飞也是一转眼便强装镇定了起来:“慌什么,没几个胆子的怂包,你们壮的几个留在这里给我看好屋里头那个高级货,剩下的弟兄跟我去看看外头哪个杂碎,敢跟爷爷作对抢肉吃。”
一群人一哄而起。剩下几个高大浑身黑黢满脸横肉的汉子紧紧执刀盯着装有赵平启的屋子里。
赵五爷:“…...”
等外头的彻底被吸引了过去,赵平启一改窝屋里的谨慎打法,直接一把推开本就破旧的木门,扫视着外头这几个。
这几个汉子也是傻眼了,本以为是个微弱的文官书生,结果出来一个杀气腾腾浑身精壮的魁梧儿郎,看起来还不是普通的练家子,浑身都杀气腾腾滚着血云缭缭的,一时之间拿着刀的手都微微发抖,几个轮番四周大眼瞪小眼。
赵平启更是被这样货色敢抢劫官家驿站给气笑了,少年人嗤笑了几下:“怎么?不敢了?识相点就把武器交出来叫我两句五爷听听。”
几个汉子回过神来:“臭小子少废话,是你抢劫我还是我抢劫你啊?”
一个更是借着这股势:“对!看你这样也就是包着棉花,中看不中用哈哈哈。”
还没等他们哈完,赵平启眼疾手快提腿就是踹翻一个,还不忘一手抢过一把崭新的大刀,一个转身狠狠刀背就砸向剩下几个,几个全眼冒金星地瘫倒在地。
赵平启补了几拳,确保这几个失去反咬他一口的能力,便抄起大刀,悄悄凑近门口。
赵平启正放缓脚步,突然听见后方一阵轻轻的落地声,轻到微不可查,却还是飘进他的耳朵里。
他起势,正打算往后狠狠一击,余光却瞥见那随窗边灌进的风张扬地左撩右飘的紫色发带,忙左手启功挡住蓄力劈下的右手,两股自个的力相撞,赵平启忍不住自哼了一声。
赵遥皱起眉,忙靠近忍着神色的赵平启:“可是受伤了?”
赵平启缓了缓神色,又恢复谁都不能拿我奈何的神情:“哪能啊?就这些?”
说罢还轻轻踢了一脚旁边躺地汉子的软趴趴的手臂。
“到底你爷还是你爷。”
赵遥知他这是无事,眉眼也是慢慢放松了下来。
赵平启突然神色一正,“说个正事。”
赵遥心下微紧,面上依旧是端方自持:“是有何事?”
赵平启看向他,似乎要将他整个人看穿,连视线都要透过骨髓。
赵遥只觉得像是在危机四伏的山林中,被一只饥肠辘辘的猛虎饿得绿油油的眼睛紧盯着,随时看穿瓦解自己的防御,然后嘶吼着扑上来吞噬一切。
他只感觉全身血都不免加快,确是淡淡一笑:“练公子这是有什么新见解么?”
赵平启浅笑,像是露出獠牙:“自然是有的。”
“哦?”赵遥饶有兴致。
“不知是何事,抑或是何、种、方、面?”
“自然是有关于你啊。”
“嗯?”
赵平启靠近赵遥,直到二人似乎连彼此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赵平启缓缓开口:“不知道赵公子可听说……”
赵遥呼吸急促了一瞬,随机立马放松下来。
“切莫在战斗中悄无声息站在同一帅旗的后方,容易被当成敌人误杀。”赵平启特地咬中后面几个字。
接着不管赵遥的表情,自是仰头关注门外。
赵遥看着赵平启宽阔的后背,轻笑:“那我是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