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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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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有被挤在走廊转角处,后背抵着墙,面前是十二台怼到他脸上的相机。
闪光灯噼里啪啦炸成一片。话筒像枪管一样戳过来,戳到他下巴上,戳到他领口里,有个莽撞的差点戳进他嘴里。
“方导!方导你和闻影帝是什么关系!”
“深夜同回酒店,您解释一下!”
“闻拾安!闻拾安看这边!”
方知有脑子嗡嗡响。他早上七点被拉去堪景,下午飞回北京开剧本会,晚上又被制片拉着喝了三顿酒,整个人已经处在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更烦的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妈的挤什么挤踩我脚了】
【拍到了拍到了这波素材够吃半年】
【方导脸好白是不是吓着了也对人家搞艺术的哪见过这阵仗】
【等等他这皮肤怎么比女明星还好】
【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吓白的是本来就白】
【本来的事我们知知天生冷白皮谢谢】
——全在他脑子里。
方知有闭了闭眼。
烦。
他就是能听见这些。从小到大,只要人一多、情绪一激动,那些念头就像弹幕一样往他脑子里涌。有的是一条,有的是十条,密集的时候像直播间刷屏,几百条叠在一起,吵得他想撞墙。
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
闻拾安。
这人出道八年,拿了两座影帝,拍戏时能对着绿幕演出生死诀别,红毯上能让全网叫老公,但方知有站在他面前,脑袋里永远一片空白。
不是听不见的那种空白。是……很安静的空白。像收音机突然跳到了没有信号的频率。
方知有一直觉得挺省心的。所以他愿意和闻拾安合作,甚至愿意半夜跟他讨论剧本到两三点——至少不用被吵到头疼。
就是这会儿,这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方知有被人墙挤得偏了偏头,余光扫向电梯方向。刚才明明是一起下的车,闻拾安走在他前面半步,那群狗仔像见了血的蚂蟥一样扑过来,然后——然后闻拾安就没了。
【方导在找人】
【那个小眼神怎么回事有点可爱】
【冷脸的时候挺唬人这一扭头怎么呆呆的】
方知有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忍了。
“方导,请问你们在恋爱吗!”
“闻影帝今晚是来见您的吗!”
“您二位什么时候认识的!”
方知有抬眼,扫了一眼那个问话的记者。那姑娘被他看得一愣,话筒往后缩了缩,脑子里却噼里啪啦炸开花:【啊啊啊他看我了!好冷的眼神我好爱!但我是来搞大新闻的不是来搞cp的我清醒一点!】
方知有移开视线。
就这种热闹的脑袋,他是真的不想多待一秒。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走廊里突然就安静了:“让一下。”
没人让。
话筒又戳近了几分。
方知有闭了闭眼,开始倒数。
十、九、八——
“麻烦让一下。”
低沉的嗓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闻拾安从缝里走进来。
他还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走廊里灯光昏黄,把他的侧脸勾出一点柔和的轮廓,那双眼睛却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他走到方知有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搂,不是抱。就是很自然地,把手搭在方知有身后的墙上,把他整个人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方知有闻到一点淡淡的雪松香。
【卧槽壁咚?】
【是壁咚吧这绝对是壁咚吧】
【闻拾安你干什么你清醒一点】
【他那个姿势好保护欲】
方知有抬眼看他。
闻拾安没低头。他看着那群记者。
“让一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我说第三遍了。”
人群又退了一步。
但没人走。
快门声更密了。
【他好凶我好爱】
【这一对儿真的有点好磕】
【他看他那个眼神好像在看什么宝贝】
方知有皱了一下眉。
他想看看闻拾安什么表情。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表情。
是耳朵。
红的。红的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
方知有愣了一下。
他认识闻拾安三年。三年里,他见过这人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拍戏,见过这人被投资方指着鼻子骂“装什么大牌”,见过这人接受采访时面无表情地说“感情问题没有”。他从来没见过闻拾安的耳朵红。更没见过这种红法。红得像下一秒就要烧起来。
然后闻拾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方知有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闻拾安低下头。
吻住了他。
温热的嘴唇压上来。带着一点风衣领口残留的冷意,还有一点点……颤。
他在抖?
方知有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弹幕,没有杂音,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只有嘴唇上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和心跳声。
咚、咚、咚。
不知道是谁的。
一秒钟。或者两秒。
闻拾安退开了。
很轻。像只是不小心蹭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亮得有点过分。
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知有能听见:
“对不起,没忍住。”
快门声炸了。
闪光灯几乎要把走廊照成白昼。
而方知有的脑子里——弹幕来了。铺天盖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亲了真亲了真亲了!】
【影帝你清醒一点你是顶流啊】
【等等你们有没有觉得闻拾安那个表情不对劲】
【他闭眼的时候你们看到了吗嘴角那个笑】
【好像憋了很久终于亲到了那种感觉】
【我天他不会暗恋方导好多年了吧】
【呜呜呜对不起个屁你明明爽死了!】
最后一条弹幕在方知有脑子里刷了三遍。
方知有看着面前这个人。
闻拾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低着头看他。耳朵红得要滴血,眼神却坦坦荡荡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没控制住。”
方知有盯着他。三秒。五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跟平常一样冷,一样淡,听不出情绪:“你耳朵好红。”
闻拾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更红了。
【啊啊啊啊啊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方知有在心里点了点头。是故意的。
“知道,”闻拾安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闻拾安看着他,没说话。
方知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闻拾安。你说没忍住。没忍住什么?”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快门还在闪,但那些嘈杂的声音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闻拾安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
他低下头,凑到方知有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低得像耳语:“没忍住——告诉你一件事。我喜欢你。很久了。”
方知有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他听见了。他听见闻拾安的心声了。不是弹幕,不是刷屏,不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只有一句。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似的:【终于说出来了。】
方知有愣愣地看着他。
闻拾安退后半步,耳朵还是红的,眼神却安静下来。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又像是根本不敢期待任何回应。他只是那样看着方知有。
走廊里乱成一团。保安终于冲进来,开始把记者往外推。有人尖叫,有人骂街,有人扯着嗓子问“闻拾安你说句话”。
闻拾安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等一个回答。
方知有回过神来。
他看了闻拾安一眼。然后他伸出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
备注:闻拾安。
最新一条消息:【你被拉黑了。】
闻拾安一愣。
方知有收回手机,揣回兜里。他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闻拾安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他三两步追上去,跟在方知有身后半步,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方导。你拉黑我干什么?”
方知有走进电梯,转身,按住开门键。
他看着闻拾安,目光从那对红耳朵上掠过,落在那双含着笑的眼睛上。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方知有忽然伸出手,按住了门。
闻拾安眼睛一亮。
方知有看着他,还是那张冷脸,还是那个没什么表情的表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明天早上八点,酒店大堂。”
闻拾安愣了一下:“干什么?”
“吃早饭。”
电梯门合上了。
闻拾安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两扇银灰色的门。他耳朵红透了。眼睛却很亮。亮得像里面落了一整个夏天的星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约他吃早饭!这是约会吧这就是约会吧!】
【等等——他被拉黑了,是怎么收到消息约早饭的?】
【对哦???】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拉黑?】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截图是P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方导就是逗他玩?】
【我草。他好会啊!!!】
电梯里。
方知有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不是拉黑的界面。是闻拾安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是他自己发的:【明天早上八点,酒店大堂。请你吃早饭。】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方知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还在。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
他放下手。嘴角动了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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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有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激动。他发誓不是。就是那个触感一直在。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烫完之后不疼,但那个温度一直留在那儿,怎么都散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烦。
更烦的是——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句话。“我喜欢你。很久了。”
说这话的时候,闻拾安的耳朵红得要滴血。眼睛却很亮。不是那种演戏时的亮,是那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把憋了五年的话说出来的亮。
方知有又翻了个身。
他认识闻拾安三年。三年里,这人永远是那副样子——温和的,得体的,进退有度的。采访时滴水不漏,红毯上从容不迫,拍戏时一个眼神就能把对手戏演员带进情绪里。圈里人都说闻影帝脾气好,专业强,没架子。
方知有一直觉得挺省心的。
现在他想起来——这人好像从来没在他面前“省心”过。
去年冬天拍《浮冰》,有一场夜戏拍到凌晨三点。收工的时候方知有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裹着军大衣往房车走。走到半路,身上忽然多了一件羽绒服。闻拾安的。
“晚上冷,”他说,“你穿太少了。”
方知有想说“不用”,一抬头,人已经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闻拾安把自己的羽绒服给了他,自己穿着单薄的戏服走回房车,第二天感冒了,发着烧拍了整整十个小时。
方知有问他为什么不早说。闻拾安笑了笑:“小感冒,不影响。”
当时方知有没多想。现在他忽然想:那时候,这人耳朵红没红?想不起来了。他当时太累了,根本没注意。
方知有又翻了个身。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四点。他拿过手机,点开微信。闻拾安的对话框停在最后那条消息上:【明天早上八点,酒店大堂。请你吃早饭。】已读。对方没有回复。
方知有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三秒。然后他退出去,点开朋友圈。闻拾安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是他房间窗外的夜景。城市的高楼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灯,远处有一架飞机的航迹,拖出一条细细的光。
方知有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不确定自己想看出什么。
早上七点五十,方知有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衫的带子垂下来,在胸口晃来晃去。头发没怎么打理,刘海有点乱,遮住半边眉毛。整个人看起来不太像拿了戛纳的导演,更像刚睡醒的大学生。
他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没人。
他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三。
他走到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陷进去一个坑。他往后靠了靠,两条长腿往前伸,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大堂里人不算多。几个商务人士在办退房,一对情侣在角落里腻歪,前台的小姑娘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是他是他是他!那个导演!昨天上热搜的那个!】【本人比照片还好看……这皮肤是真的吗】【他在这儿等谁呢不会是等闻拾安吧】【不可能吧他们不是被拍了吗还能这么光明正大约会】【那他在等谁】【等等他看过来了看过来了——啊啊啊他眼睛好好看——】
方知有收回视线。他忘了戴耳机。
七点五十五。他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没有新消息。他点进闻拾安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过去。【。】对方没有回复。
七点五十八。方知有把手机扣在腿上,盯着大堂的旋转门。
旋转门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没转进来任何人。
七点五十九。方知有开始想:我为什么要约他吃早饭?不是,他是被亲的那个。他是受害者。他应该生气。他应该冷着脸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他应该把闻拾安拉黑,真的拉黑,不是逗他玩的那种。他怎么就……约人家吃早饭了?
八点整。
旋转门转了半圈。一个人走进来。不是闻拾安。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进大堂,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朝方知有走过来。
方知有看着他走近。这人他认识。闻拾安的经纪人,姓周,圈里人都叫他周哥。
周哥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带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方导,早。”
方知有看着他,没说话。
周哥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恢复正常:“闻老师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他早上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方知有:“什么事?”
周哥:“这个……不太方便透露。”
方知有看着他。三秒。五秒。周哥的笑容开始有点挂不住。
方知有忽然开口:“他怎么了?”
周哥一愣:“什么?”
方知有盯着他的眼睛:“你来的方向是电梯。他还没出门,你刚从楼上下来。他出什么事了?”
周哥张了张嘴。
方知有往后靠了靠,把两只手插回卫衣口袋里:“说吧。”
周哥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叹了口气:“闻老师发烧了。”
方知有没动。
“昨天晚上回来就不太对,今天早上我敲门敲了半天才开,一摸额头烫得吓人。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不去。我让他吃药,他说吃了。我让他躺着别动,他说……他约了人吃早饭。”
方知有没说话。
“我跟他说我去跟您说一声,改天再约。他说不行。他说他答应了。他说他换件衣服就下来。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差点摔了。我就把他按回床上了。”
方知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
周哥愣了一下:“方导?”
方知有没理他,径直往电梯走。
周哥追上去:“方导,您去哪儿?”
方知有按了电梯:“他房间号多少?”
周哥脚步一顿。
方知有侧头看他:“你不说我也能查到。”
周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奇怪。不是职业微笑,是那种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笑。他说:“1808。”
电梯门开了。方知有走进去,转过身。周哥站在电梯外,冲他摆了摆手:“方导,麻烦您了。”
电梯门合上。
方知有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8、9、10、11——他忽然想起来:我为什么要上去?他是被亲的那个。他是受害者。他应该生气。他怎么就……上来探病了?
12、13、14——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件羽绒服。想起闻拾安发着烧拍了十个小时,还笑着说“小感冒,不影响”。
15、16、17——电梯停了。门开了。1808。
方知有站在门口,抬起手,停顿了一秒。然后他敲了敲门。没动静。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了压。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点雪松香。
方知有走进去,轻轻带上门。他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了床。
闻拾安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搭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几缕。他睡着了。
方知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这人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小好几岁。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嘴唇抿着,抿成一条有点委屈的线。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点浅浅的阴影。
方知有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认识闻拾安三年。三年里,他没见过闻拾安生病。没见过他狼狈。没见过他失态。这人永远是那副样子——温和的,得体的,从容不迫的。现在他见着了。
方知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找到毛巾,用温水打湿,拧干。走出来,在床边坐下。他把毛巾叠好,轻轻敷在闻拾安额头上。
闻拾安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慢慢松开。
方知有低头看着他。三秒。五秒。他伸出手,把那几缕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到一边。指腹擦过额头。有点烫。他收回手。
闻拾安的眼皮动了动。
方知有看着他。
闻拾安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有点迷糊,没有完全清醒。他看着方知有,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做梦?”
方知有没说话。
闻拾安看着他,又眨了一下眼。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恍惚。但他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真好,”他哑着嗓子说,“梦里还能见到你。”
方知有顿住了。
闻拾安看着他,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嘴里还在嘟囔:“……早饭……对不起……我没起来……”
方知有低头看着他。三秒。五秒。十秒。他开口,声音很轻:“呆子。”
闻拾安又睡着了。
方知有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和闻拾安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方知有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看着那几缕又被汗浸湿的头发,看着那条搭在额头上的毛巾。他想起刚才那句话。“真好,梦里还能见到你。”
方知有垂下眼。他没动。就那样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闻拾安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方知有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件人:周哥。【闻老师,方导上去了。他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是我让您别来的,别说是我告诉您的。我够意思吧?】
方知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床上的人。闻拾安还在睡。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委屈。
方知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那条毛巾拿下来,重新用温水打湿,又敷了回去。
闻拾安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
方知有凑近了一点。“……知有……”方知有顿住了。闻拾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别走……”
方知有低头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没走。”
闻拾安又睡着了。
方知有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睡脸。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人发烧,是因为昨天晚上把外套给了他?还是因为昨天晚上亲了他,太紧张了?还是因为……方知有垂下眼。他想起那个吻。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颤。他又想起那句话。“我喜欢你。很久了。”他想起那对红得要滴血的耳朵。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刚才那句——“真好,梦里还能见到你。”
方知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又走回床边,低头看着闻拾安。睡着的闻拾安眉头终于松开了。嘴唇也不再抿着,微微张开一点,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方知有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闻拾安下巴底下。闻拾安动了动,往被子里缩了缩。方知有收回手。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
在即将走出去的那一刻,他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还在睡。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苍白的肤色染上一点暖意。
方知有看着他。三秒。然后他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
门外。方知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他掏出手机,点开闻拾安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个句号。他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始打字。【醒了叫我。】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他又停下来。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醒了叫我。】已读。对方没有回复。因为对方还在睡。
方知有盯着那个“已读”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已读?他刚才进去的时候,闻拾安在睡觉。他出来的时候,闻拾安还在睡觉。那这个“已读”是谁读的?
方知有顿住了。他慢慢回过头。1808的门还是关着的。但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闻拾安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好。】
方知有盯着那个字。然后他又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门后。
闻拾安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嘴角压都压不住。他耳朵又红了。红得要滴血。但他忍不住笑。笑得像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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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有没走成。
不是不想走。是走到电梯口,发现自己没按电梯。
他站在那儿,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已读。醒了?什么时候醒的?他说“别走”的时候醒没醒?他说“真好梦里还能见到你”的时候醒没醒?
方知有开始回忆刚才自己在房间里都干了什么。他给闻拾安敷了毛巾。他拨了闻拾安的头发。他坐在床边看了闻拾安很久。他说了“呆子”。他说了“没走”。他拉被子的时候,好像还碰了一下闻拾安的下巴?
方知有站在电梯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红了。
电梯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最后他转身,走回1808门口。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手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敲什么敲。他刚才出来的时候,闻拾安还“睡着”呢。现在敲门,不就等于告诉人家“我知道你醒了”?
方知有把手放下来。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周哥发了一条消息:【他房间有备用房卡吗?】
周哥秒回:【有。在我这儿。您要?】
方知有:【送上来。】
周哥:【……您确定?】
方知有:【。】
周哥:【马上到。】
三分钟后,周哥出现在走廊尽头。他手里拿着一张房卡,脸上带着一个努力憋笑的表情。
“方导,”他把房卡递过来,“您这是……”
方知有接过房卡,打断他:“他吃早饭了吗?”
周哥一愣:“没有。他那个状态,哪吃得下。”
方知有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房卡揣进兜里,转身往电梯走。
周哥在身后喊:“方导,您去哪儿?”
方知有没有回头。
十五分钟后,方知有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酒店餐厅的打包盒——一碗白粥,两个水煮蛋,一碟小菜。
周哥还站在走廊里。看见他回来,眼睛都亮了。
“方导,您这是……”
方知有没理他,直接刷卡进门。
门在周哥面前关上。周哥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门露出了一个老父亲般的微笑。
房间里。
闻拾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闭着眼,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但方知有注意到,他的睫毛在抖。
很轻。很细。但确实在抖。
方知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别装了。”
闻拾安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方知有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两条长腿交叠起来,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床上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终于,闻拾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对上方知有的眼睛,立刻又闭上了。
方知有:“……”
闻拾安又睁开,这回没再闭。他看着方知有,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有点心虚的笑。
“……你怎么知道的?”
方知有看着他:“你呼吸频率变了。”
闻拾安愣了一下。
方知有继续说:“睡着的时候呼吸是均匀的。你醒着的时候,呼吸会刻意放慢,但每隔十几秒会换一口气。太规律了。不像睡觉。”
闻拾安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这回不是心虚的笑,是那种……很软的笑。
“方导,”他哑着嗓子说,“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方知有没回答。他伸手,把床头柜上的塑料袋拿过来,打开,取出那碗白粥。
“能坐起来吗?”
闻拾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能。”
他撑着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T恤有点皱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乱糟糟的搭在额头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好多了。
方知有把粥递给他。
闻拾安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白粥,水煮蛋,小菜。很清淡。很适合病人。
他抬起头,看着方知有:“你专门去买的?”
方知有没说话。
“楼下餐厅?”
方知有还是没说话。
闻拾安低头,用勺子搅了搅粥。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哑:“谢谢。”
方知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吃吧。”
闻拾安开始吃。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不是不想吃快,是发烧烧得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在吃。一口都没剩。
方知有就坐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闻拾安把粥喝完,把鸡蛋剥开,一口一口吃掉,把小菜也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闻拾安把碗放回床头柜上,抬起头看着他。
“方导。”
“嗯。”
“你刚才……”闻拾安顿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是不是碰我下巴了?”
方知有看着他,表情没变:“没有。”
闻拾安眨了一下眼:“……我好像感觉到了。”
“你做梦。”
“哦。”闻拾安点点头,但嘴角翘起来,“那你说‘没走’呢?也是我做梦?”
方知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背对着闻拾安,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发烧是因为昨天晚上把外套给我了?”
闻拾安愣了一下:“不是。”
方知有转过身,看着他。
闻拾安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点病后的倦意,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说:“不是因为那个。”
“那是因为什么?”
闻拾安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方知有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闻拾安。”
闻拾安抬起头。
方知有看着他,眼神很静。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喜欢我多久了?”
闻拾安愣住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落在那双慢慢睁大的眼睛里。
闻拾安的耳朵又开始红。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耳廓,再到耳垂。红得要滴血。
但他没有躲开视线。
他就那么看着方知有,看着那双静静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五年。”
方知有没动。
“你拍《夜航》那年,”闻拾安说,“我去试镜。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方知有记得那一年。五年前,他二十六岁,拍了自己的第二部长片。《夜航》,一个小成本的文艺片,讲一个失眠的出租车司机和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在夜晚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那部电影让他拿了第一个戛纳提名。
但他不记得闻拾安。
“你试的什么角色?”
“少年。”
方知有愣了一下。那个角色最后给了另一个演员,后来拿了金鸡最佳新人。他记得那个演员试镜的时候很有灵气,眼睛里有一种……他想了想,说:“你不太像。”
闻拾安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知道。我当时太紧张了。念台词的时候嘴都在抖。”
方知有看着他。想象不出来。面前这个人,拿了两次影帝,红毯上从容不迫,采访时滴水不漏。他没法想象这个人紧张到嘴抖的样子。
“但你没选我,”闻拾安说,“你选了他。你是对的。他比我合适。”
方知有没说话。
“那之后我就想,有一天我要让你找我拍戏。不是我去试镜,是你主动来找我。”
闻拾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被子上划着圈,一圈,又一圈。
“后来我演了几部戏,拿了一些奖。我以为差不多了,结果你拍《浮冰》,找的还是别人。我又等。等你拍完《浮冰》,等你休息了一年,等你开始筹备新项目。我想,这回总该轮到我了吧。”
他抬起头,看着方知有。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过分。
“然后你找我演《漫长的告别》。不是我去试镜,是你主动来找我。那天你在电话里说,‘闻老师,有个角色想请你看看’。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想,就是坐着。”
方知有看着他。
闻拾安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更轻了:“三年。从我第一次见你,到那天接到你的电话,整整三年。”
房间里很安静。
方知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落在那对红透了的耳朵上。
方知有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说,“你发着烧拍了十个小时。”
闻拾安愣了一下。
“去年冬天,《浮冰》片场。你把外套给我,自己感冒了。第二天发着烧拍了十个小时。我问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说小感冒,不影响。”
闻拾安看着他,没说话。
“那不是小感冒。”方知有说,“你后来烧了三天。”
闻拾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记得。”
方知有没回答。
闻拾安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得惊人。他说:“方导,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方知有看着他。
“我在想,真好。他穿着我的外套。他不会感冒了。”
方知有顿住了。
闻拾安说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耳朵红得要滴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方知有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在闻拾安面前站定。
闻拾安抬起头。
方知有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张冷脸,还是那个看不出情绪的眼神。
但他的手伸出来。
落在闻拾安额头上。
指腹贴着皮肤,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声音很淡:“不烫了。”
闻拾安愣愣地看着他。
方知有把手插回卫衣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传过来:“晚上我再来。想吃什么发消息。”
门开了。门关了。
闻拾安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那个触感还在。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力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摸他了!他摸他了!】
【方导你知不知道你摸额头这个动作有多宠!】
【冷脸宠最致命!】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好磕的cp!】
【等等——】
【他让他发消息?】
【他不是被拉黑了吗???】
【所以昨晚那个截图真的是P的!!!】
【他好会啊他真的好像!!!】
门外。
方知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他掏出手机,点开闻拾安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醒了叫我。】
再往上,是他发的那个句号。
再往上,是他昨晚发的:【明天早上八点,酒店大堂。请你吃早饭。】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下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
【闻老师,第三场戏的台词我改了一下,你看看。】
【好的方导。】
【闻老师,明天拍摄提前到六点。】
【收到。】
【闻老师,收工了,早点休息。】
【您也是。】
全是工作。全是客气。全是“方导”“闻老师”。
方知有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最后,是五年前。
他们加微信那天。
闻拾安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方导您好,我是闻拾安。感谢您今天抽时间见我。】
方知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五年前。闻拾安说,他试镜的时候紧张到嘴抖。闻拾安说,他没被选上。闻拾安说,他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什么都没想。
方知有垂下眼。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电梯走。
走到电梯口,他又停下来。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闻拾安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发送。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
闻拾安:【你。】
闻拾安:【想吃什么都可以。】
方知有盯着屏幕。
三秒。
五秒。
他打字:【想得美。】
发送。
电梯门合上。
电梯里,方知有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动了动。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笑。
房间里。
闻拾安盯着手机屏幕,笑得像个傻子。
他耳朵红透了。
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然后他打字:【那你想吃什么?】
发送。
他又打字:【我请客。】
发送。
他又打字:【你摸我额头了,你知道吗?】
发送。
他又打字:【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发送。
他又打字:【方导?】
发送。
他又打字:【人呢?】
发送。
他又打字:【……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发送。
他又打字:【你害羞了?】
发送。
他又打字:【方知有?】
发送。
方知有的手机在电梯里震个不停。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没有关静音。
他就那么看着。
一条。两条。三条。
一直看到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去。
嘴角还挂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大堂里,周哥正在前台办什么事。看见方知有出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方导!闻老师怎么样了?”
方知有看着他,表情恢复了平常的冷淡:“退烧了。”
周哥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谢谢方导,真是麻烦您了。”
方知有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周哥跟上去,压低声音:“方导,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方知有脚步不停:“问。”
“您和闻老师……”周哥斟酌着用词,“您二位现在是什么关系?”
方知有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周哥。
周哥被那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一声:“我就是随便问问,您不想说就算了……”
方知有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
“不知道。”
周哥愣了一下。
方知有继续说:“问他。”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哥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闻拾安发消息。
【闻老师,方导说你们什么关系他不知道,让你说。】
三秒后。
闻拾安回复:【他真这么说的?】
周哥:【原话。】
闻拾安:【。】
闻拾安:【你帮我问他。】
周哥:【???】
闻拾安:【问他,我想说“男朋友”,他同意吗?】
周哥盯着屏幕,眼睛慢慢睁大。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酒店大门的方向。
方知有已经走远了。
周哥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他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他打字:【闻老师,这话您得自己问。】
发送。
他又打字:【但我祝您成功。】
发送。
房间里。
闻拾安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起来。
他靠在床头,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双静静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几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话。
还有额头上那个触感。
温热的。干燥的。停留了两秒。
闻拾安抬起手,又摸了一下那个地方。
然后他笑了。
轻声说:“方知有。”
他顿了顿。
“你完了。”
---
晚上七点,方知有准时出现在1808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不是酒店的打包盒,是外面餐厅的——一盅炖汤,一份清炒时蔬,一份蒸鱼,还有一小碗米饭。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闻拾安站在门口。
洗过澡了,换了身干净的居家服,头发吹干了,软软地搭在额头上。脸色比早上好多了,虽然还有点白,但至少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他看着方知有,眼睛亮亮的。
“方导。”
方知有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的房间里。窗帘拉开了,窗户开了一条缝,空气里没有药味了,只有淡淡的雪松香。
他走进去,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闻拾安跟在后面,看着他把餐盒一个一个拿出来。
“你专门去买的?”
方知有没回答。
“外面餐厅?”
还是没回答。
闻拾安笑了,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把筷子摆好。
“方导。”
方知有抬头看他。
闻拾安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爱?”
方知有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闻拾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
红了。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闻拾安看见了。
他的眼睛更亮了。
方知有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放,声音很淡:“吃。”
闻拾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眼睛弯起来:“好吃。”
方知有在他对面坐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吃。
闻拾安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不是那种为了吃而吃,是真的在品尝。
方知有看着他,忽然问:“你晚上吃药了吗?”
闻拾安抬头看他:“吃了。”
“几点吃的?”
“六点半。”
“退烧药?”
“嗯。”
方知有点点头,没再说话。
闻拾安看着他,笑了一下:“方导,你查岗啊?”
方知有没理他。
闻拾安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抬起头:“你吃了吗?”
方知有看着他。
闻拾安把筷子递过去:“一起吃?”
方知有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筷子。闻拾安用过的。
他抬起眼,看着闻拾安。
闻拾安举着筷子,一脸坦然。但耳朵——红了。
方知有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伸手,接过筷子。
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闻拾安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方知有,看着他嚼,看着他咽下去,看着他放下筷子。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飘:“你……你不介意啊?”
方知有看着他:“介意什么?”
闻拾安指了指筷子:“这个。”
方知有靠在沙发背上,表情很淡:“你介意?”
闻拾安立刻摇头:“不介意不介意。”
方知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闻拾安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方导。”
方知有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闻拾安说,“间接接吻是什么意思?”
方知有表情没变。
但他的耳朵——
更红了。
闻拾安看见了。他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方知有看着他,忽然开口:“你病好了?”
闻拾安一愣:“啊?”
“烧退了?”
“退了。”
“有力气了?”
闻拾安眨了一下眼,感觉有点不妙:“……有。”
方知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闻拾安仰着头,对上那双静静的眼睛。
方知有说:“那我们来算账。”
闻拾安愣住:“算什么账?”
“昨天的账。”
方知有看着他,声音很淡:“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我。我还没找你算账。”
闻拾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耳朵红透了。
但他没有躲。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方知有,等着他“算账”。
方知有看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弯下腰。
凑近。
很近。
近到闻拾安能看清他的睫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闻拾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知有的眼睛很近,很静,看不出情绪。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闻拾安能听见:
“你知道什么叫算账吗?”
闻拾安喉结动了动:“……什么?”
方知有看着他。
然后他直起身。
转身往门口走。
闻拾安愣住了:“方导?”
方知有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声音传过来:
“你慢慢想。”
门开了。门关了。
闻拾安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饭菜。
筷子还在那儿。方知有用过的。
他拿起那双筷子,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算什么账你说啊算什么账!】
【他弯腰的时候我以为要亲了!】
【我也是!结果他就走了?!】
【冷脸受撩起人来真要命!】
【闻拾安你愣着干嘛追啊!】
【追什么追你没发现方导耳朵红了吗】
【对哦他耳朵红得好明显】
【所以他是害羞了才走的?】
【有可能!撩完就跑太会了!】
闻拾安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评论,嘴角翘得更高了。
他给方知有发消息。
【算什么账?】
发送。
【你还没说清楚。】
发送。
【方导?】
发送。
【人呢?】
发送。
【……你不会又害羞了吧?】
发送。
【方知有?】
发送。
【我错了,我不该亲你。但你能不能说清楚算什么账?】
发送。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发送。
【你说了我才好配合啊。】
发送。
方知有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他站在电梯里,低头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耳朵——
红透了。
他打字:【你病好了是不是太闲了?】
发送。
闻拾安秒回:【对。】
方知有:【。】
闻拾安:【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
方知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三秒。五秒。
他打字:【明天。】
发送。
闻拾安:【明天什么时候?】
方知有:【早上。】
闻拾安:【几点?】
方知有:【八点。】
闻拾安:【又是八点?】
方知有:【嗯。】
闻拾安:【那今天呢?】
方知有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刚才那个距离。那么近。近到能看见闻拾安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想起闻拾安仰着头看他的样子。耳朵红透了,但没有躲。
他想起那句话。
“我喜欢你。很久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方知有没有出去。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手机屏幕。
然后他打字:【你想我今天回去?】
发送。
闻拾安秒回:【想。】
方知有看着那个字。
三秒。
他按了关门键。
电梯开始往上走。
他打字:【开门。】
发送。
18楼。
电梯门开了。
方知有走出去,走到1808门口。
门开着。
闻拾安站在门口,看着他。
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方知有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玄关,看着闻拾安。
闻拾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然后闻拾安往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到方知有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
他低头看着方知有,声音很低:
“方导。”
方知有没动。
“你刚才说算账。”
方知有看着他。
闻拾安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
方知有忽然开口:“你知道怎么算吗?”
闻拾安喉结动了动:“不知道。”
方知有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伸出手。
抓住闻拾安的衣领。
往下拉。
闻拾安弯下腰。
方知有抬起头。
嘴唇贴上去。
温热的,柔软的。
这一次,没有颤。
闻拾安愣住了。
一秒。两秒。
然后他伸手,搂住方知有的腰。
把他整个人拉进怀里。
那个吻变了。
不再是轻的,不再是试探的。
是深的,是真的。
是等了五年的。
很久很久之后。
方知有推开他。
他的嘴唇有点红。眼睛有点润。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
红透了。
他看着闻拾安,声音有点哑:
“账算完了。”
闻拾安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他开口,声音也哑了:
“方导。”
方知有看着他。
“我还能再欠点吗?”
方知有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开眼。
声音很轻:
“……随你。”
闻拾安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但他没有再动。
他就那样抱着方知有,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方知有。”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方知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掐了一下闻拾安的腰。
闻拾安“嘶”了一声,但没有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不是梦,”他说,“真好。”
方知有没说话。
但他抬起手,抱住了闻拾安。
很轻。
但闻拾安感觉到了。
他收紧了手臂。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玄关里。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很安静。
很暖。
很久之后,闻拾安开口:
“方知有。”
“嗯。”
“我饿了。”
方知有顿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他,看着他。
闻拾安一脸无辜:“刚才没吃饱。”
方知有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转身往客厅走。
闻拾安跟在后面,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茶几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方知有看了一眼,拿起手机:“我叫人热一下。”
闻拾安在他身边坐下,靠得很近。
“好。”
方知有侧头看他。
闻拾安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方知有收回视线,低头点外卖。
闻拾安忽然开口:“方导。”
“嗯。”
“你喜欢我吗?”
方知有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淡:“你猜。”
闻拾安笑了:“我猜你喜欢。”
方知有没说话。
闻拾安继续说:“不然你不会亲我。不然你不会回来。不然你不会给我买饭。不然你不会摸我额头。不然你不会——”
方知有抬起头,看着他。
闻拾安停下来,等着。
方知有说:“你知道你话很多吗?”
闻拾安眨了一下眼:“知道。”
方知有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喜欢。”
闻拾安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方知有,眼睛慢慢睁大。
方知有低下头,继续点外卖。
但他的耳朵——
红得要滴血。
闻拾安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
方知有动作一顿。
闻拾安退开,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喜欢了五年。”
方知有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点外卖。
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但闻拾安看见了。
他又凑过去,在他另一边脸上亲了一下。
方知有抬眼看他。
闻拾安一脸无辜:“怎么了?”
方知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手机放下。
转过身,看着闻拾安。
闻拾安眨了一下眼。
方知有说:“你是不是还想欠账?”
闻拾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是。”
方知有看着他。
然后他伸手,抓住闻拾安的衣领,又把他拉了过来。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很暖。
很久之后,方知有推开他。
他靠在沙发上,嘴唇红红的,眼睛润润的,头发有点乱。
闻拾安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方知有。”
“嗯。”
“我们在一起了是吧?”
方知有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伸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划了几下,把屏幕递到闻拾安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
备注:闻拾安。
最新一条消息:
【你被移出黑名单。】
闻拾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拉的?不是P的?”
方知有收回手机,揣回兜里。
“昨晚。”
闻拾安眨了一下眼:“那那个截图——”
“截完就拉了。”
闻拾安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那什么时候移出来的?”
方知有沉默了一秒。
闻拾安等着。
方知有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喜欢我的时候。”
闻拾安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方知有,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对红透了的耳朵。
然后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方知有没动。
过了很久,闻拾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方知有。”
“嗯。”
“我也是。”
“什么?”
“你拉黑我的时候,我也把你拉黑了。”
方知有愣了一下。
闻拾安低头看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在心里。”
方知有看着他。
三秒。
然后他“哦”了一声。
闻拾安等着他下一句。
方知有说:“那现在呢?”
闻拾安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现在?现在你被移出来了。”
方知有看着他。
然后他别开眼,声音很轻:
“我也是。”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
很远的夜空里,有一架飞机飞过,拖出一条细细的光。
房间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空白的安静。
是暖的。
是满的。
是终于等到的那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