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90、庙堂 八月十六，

　　八月十六，戌时刚过，银盘初升，云影轻移。
　　朝宗、裴子云、苏明烨齐聚宫门，接引太监早已候在门前低眉顺地等候多时。
　　宫中御道，宫灯在廊下连成一线，昏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地上。
　　朝宗一身玄色劲装，雁翎刀缀穗轻晃。
　　裴子云绯袍翻飞，腰间银链生辉。
　　苏明烨武服轻甲，寒光映着夜色流转。
　　脚步未停，三人随接引太监穿廊过殿，直入内庭深处，至议政殿，殿内烛火通明，青铜鹤灯吐出袅袅香气，龙涎与沉水交织，压住了秋夜微凉。

　　三人入殿跪拜。
　　“臣，叩见陛下。”
　　皇帝搁下手中朱笔，拿起一份奏报：“八月初九，奏报便至，比朕要求的早了四日，不错。”
　　三人同声：“幸不辱命。”
　　皇帝放下奏报，抬眸：“起来吧，景府前后，仔细说说。”
　　裴子云上前，语速平稳，娓娓道来。

　　七月十六，三人带队抵达景府阳州，核证沈煜提报的三大寺，名下田产总数竟然超出整个阳州上报朝廷的良田总数，五年新增田产没有入户管理，寺中曾录由头皆是民间捐赠，以供香火。然而实际上，这些田地皆为豪强王氏、陆氏暗中勾结寺僧，伪作契书，强占民田。
　　七月廿一，为查实证据，朝宗带人夜探王氏庄园，发现私藏军械，弓弩三十六副，箭矢逾千，刀剑百余，甲胄百套，地窖寻屯粮账簿，达两千石。
　　七月廿三，又查陆氏，竟然遭遇府中的武力阻拦，苏明烨立刻调兵威慑，当场格杀拒捕者七人，冲突中两人欲夺路报信，被朝宗截获，后证实相关人等并非陆氏家丁护院，实乃普觉寺武僧。
　　七月廿九，收网清缴，裴子云持监察御史令，查封了所有田产账簿，扣押涉案僧侣六十四人，朝宗带队擒王氏家主及私兵头目，苏明烨同时带兵围了赵庄园，过程中遭遇抵抗，当场毙十六人，俘四十三人。

　　最后，裴子云道：“此次阳州共查抄寺院豪强私屯米粮八千石，军械甲胄可武装三百人，白银十一万两，地契田产折银逾三十万两。涉案僧众、豪强及地方官员共七十九人，已全部收押，待发落。”
　　殿内唯闻烛芯轻爆之声，皇帝沉默许久，才问：“景府祁氏或涉其中？”
　　朝宗道：“并未，祁氏非但未包庇，祁太公甚至主动调总府府兵相助。”
　　皇帝明白了，这是祁氏的投名状，他们甚至没有来人入京问过一句祁恩淳。
　　皇帝抬头看向慈安宫方向，目光沉沉，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一刻想了什么。

　　“一月不到，得此成果，做得很好。”皇帝一边说，一边回过头来。
　　话锋一转：“然沈司使所录，此类囤粮蓄兵之处，绝非孤例，不日，大理寺将昭告赵牧罪证，已定于十一月初八东梁麓斩首，届时其将出鲲鳐至东梁，为防沿途余党营救反扑，各疑重之地必尽早逐一清除。”
　　裴子云心头一凛：“陛下是说……”
　　“复景府案，推其他府州，朕再给你们两个月半。十月，在大理寺出昭之前，务必将地方势力连根拔起，断其外援！”
　　苏明烨深吸一气：“陛下，两个月，巡全国？”
　　皇帝抬眼笑：“再给你们三头六臂也办不成。”
　　皇帝走到舆图前：“景府已办，西南有沈津与沈慎嵩，东府有梁梓镡与梁绍靖，楚罡坐镇衡府，楚浔此时也在北疆，此三府皆可交给他们独立去办。”
　　朝宗三人对视一眼，齐声应诺。
　　看向西北：“庆府郑家”
　　再看向关中西北紧邻之地：“淮府辛家，未必鼎力，却不会使绊子，朕与苏相商议后，自另派人去。”
　　最后，皇帝看向南方沿海处：“你们，再拿一处。南府，宣、金、乐三州，两月，如何？”
　　三人跪地领命：“臣遵旨！”
　　“去吧。”
　　三人退出。
　　皇帝在夜色中走出大殿，登上高台楼阁，见三道年轻身影远去。
　　巨轮圆月银辉洒在他们身上。

　　宫中御道上，朝宗凝眸思量此去南府安排，苏明烨也在考虑还有哪些京中琐事得抓紧时间办了，只有裴子云满面春风，步履轻快，若不是还在宫中，怕已哼起小调儿扭起秧歌。
　　行至外皇城，朝宗朝裴子云拱手：“裴御史新婚在即，在此先恭喜了！”
　　裴子云揽住朝宗肩膀：“宗哥客气，等南府事毕回京，定要来好好喝一杯。”
　　苏明烨嫌弃地道：“烦请你赶紧把我妹子娶走，省得咱家门槛都要被你踏烂了。”
　　裴子云嘿嘿一笑：“这不还有差事嘛，你怎滴比我还着急？”
　　朝宗将裴子云的手扒拉下来：“届时定与二位畅饮不归。”
　　三人行至离祥瑞门不远处，正要分道，齐见翰林院中行来两人，一袭青衫裹着瘦削身影，是翰林编修顾清诚，一袭墨绿长袍缀白玉带，是近日刚回京擢升侍读的墨照临。
　　三人驻足招呼，相互间拱手寒暄。

　　“好巧，”裴子云道：“翰林院当值竟这般晚？”
　　顾清诚笑答：“翰林赏月雅集，方才结束。”
　　裴子云伸手就要与顾清诚哥两好地搭肩，墨照临眼疾手快将其按住：“裴御史的爪子，摸挨寂照。”
　　裴子云缩手：“啧啧啧啧啧。”
　　几人相视一笑，夜风拂过檐角铜铃，清响入耳，一行人一同出宫。

　　行至宫门前，但见一人手提食盒，正交于宫门守卫检查，顾清诚与墨照临对视一眼。
　　“裴大人，”顾清诚拱手：“我与照临先行一步。”
　　裴子云撩起眼皮打量二人微凝的神色，再看门口那人：“那是谁？”
　　“裴大人可能不记得了，其乃去岁同科榜眼，现任翰林编修，葛成荣。”顾清诚道。
　　裴子云想起此人来，去岁琼林宴，他曾言不好活的那个，不过此时看来，活得好好的。
　　“你们有过节？”裴子云问。
　　裴子云是可信的，然而他身后两人……
　　裴子云见墨照临看向朝宗与苏明烨，道：“但说无妨。”
　　墨照临这才道：“下官这一年来均在地方，此番回京听寂照说起，才知此人自入翰林后，并未拜在阁中学士门下，反而拜了吏部尚书张之峒为老师。”
　　墨照临看向还在祥瑞门前对着侍卫点头哈腰的身影：“尚书大人曾邀请我们同聚，只是过程不怎么愉快罢了。”

　　东街酒楼那次，裴子云尚在东府，并不知晓详情，此时听墨照临语气，却已了然，加之张之峒曾涉范洪新调任，脑子里瞬间绷起一根弦。
　　他笑，一副浪荡样：“那裴某不得好好拜会这位葛大人一番？”
　　说着，带着朝宗与苏明烨便向宫门走去。

　　葛成荣盖上从雅集上带出来的月饼食盒，正欲转身离开，听背后一道陌生声音响起。
　　“葛大人，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葛成荣盖食盒的手轻轻一抖，快速稳住，转身看去。

　　月色下一绯袍官员朝他大步走来，此人他认识，裴家大公子，圣上身边的红人，前京畿城防处校尉，现御史台监察御史，裴子云。
　　他身边，是皇帝第一近卫统领朝宗，另一位是近年声名鹊起的宣督使，苏家二郎苏明烨。

　　葛成荣放下食盒，恭敬作揖行礼。
　　裴子云头一歪，弯起桃花眼看过那食盒：“葛大人这是给家里人带的？”
　　葛成荣头也不抬，继续行礼：“下官看宴上留有月饼，问过礼官后，想带些回家给相依为命的母亲。”
　　但凡换成旁人，都要被他此番话所感动，感慨两句寸草春晖、孝感天地云云，但裴子云不会，裴子云不仅不会，他还要和人家老母亲抢东西。
　　他故意直接上手，提起食盒，掀盖打开：“葛大人选的月饼，定然好！裴某便不客气了。”
　　此举十分无礼，葛成荣又惊又怒：“裴大人！你！”
　　裴子云朝食盒里看了一眼，只见两叠花色格式的月饼层层摆放，堆叠整齐，然其中有那么一两个却不怎么平整，似发涨鼓起。
　　他将月饼递给朝宗：“朝大人，咱礼部精膳司的师傅，手艺不行啊。”
　　朝宗只看一眼。
　　裴子云说完，微微一笑，将食盒递回去，葛成荣伸手，还未接稳，裴子云松开五指。
　　哐当，食盒掉在地上，月饼撒了一地。
　　朝宗上前，脚尖碾开糕层。
　　葛成荣怒道：“各位大人！下官虽只是翰林编修，却也是朝廷命官！你们如此羞辱！就不怕我告到御前！”
　　裴子云收起温和，冷冷一笑。
　　苏明烨一把将宫门侍卫压住。
　　朝宗从一堆月饼渣滓中，捏出几张小小的叠纸：“葛大人，朝廷的命官，可从来不吃掺了料的宫食。”

　　顾清诚与墨照临这才从后头上来，见此一幕皆有惊异。
　　本以为葛成荣对各处的巴结、讨好以及对他们的疏远，乃性格与拜张之峒为师而觉有愧使然，未料想竟还做出誊录翰林简报夹带之事。
　　二人恍然想起当年东街一事，他们随楚浔出了酒楼以后，葛成荣并未一起出来，难道那时候就……

　　朝宗按刀而上：“葛大人，这位禁军兄弟，劳烦同我们走一趟。”
　　“你们要干什么？”
　　裴子云笑：“给您最高待遇。”
　　裴子云所说最高待遇，便是人人闻风丧胆的金鹤卫军刑讯之处，狴犴堂。
　　本要跟着苏明烨去苏家见淑儿的，结果遇上这破事，裴子云越想越气，审起人来毫不手软，葛成荣面对他与朝宗以及月饼里的密信，不过三问便招。
　　原是张之峒授意，借其翰林编修之职，将所有经其手的、凡涉稽查司、巡寺、地方历任调度的经报，誊于薄纸，想法带出宫，交予张府管事。
　　小小编修并不能接触到太过机要之事，只得只言片语，并未太过引起人的注意，然事自东梁麓后，他便开始做，片语零章，积少成多，已可窥要事动向。
　　葛成荣伏案招供，笔录一毕，裴子云一脚踹翻了狴犴堂大案。

作者有话说

　　公司停电摸了一天鱼，差点忘了今天还没更新0.0，好险好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