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85、开云 第二日，天

　　第二日，天光大亮，沈煜睁开眼，迷蒙间看清周围陈设，才想起此时已在朔方军中。
　　沈煜四处看了看，没看见楚浔的身影。
　　呼，沈煜拍拍心口，沈煜啊沈煜，你真敢啊！
　　正拍着，帐帘从外面掀开，楚浔端着早饭回来了。
　　沈煜伸手抓住被子，猛地蒙住脑袋。
　　楚浔好笑地看着鼓起来的被包：“要给你塞进被子里吃吗？”
　　沈煜将被子扯下来一瞬：“我脸皮薄！”
　　说完又给蒙上。
　　楚浔将并不精致的餐盘食物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走到榻边伸手扒开被子：“出来。”
　　沈煜露出被被子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一只眼睛，上下打量楚浔：“你不害臊。”
　　楚浔笑：“我脸皮厚。”
　　他彻底将被子拉开，将沈煜从被窝里拎出，一手搂住膝弯将人扛在肩膀上：“打滚么，滚完吃饭。”
　　沈煜噗嗤一笑，一手撑着楚浔肩膀，一手指着早饭，颐指气使道：“扛我过去。”
　　楚浔：“是，巡行使大人。”

　　安抚好天没亮就被将军撵起来开了个点卯早会的各营统领，秦舟回到军中帐时，发现将军已经不见人影。
　　卫兵报将军去了伙食营，他又巴巴地撵过去，到了伙食营，打饭炊兵颠着手中大勺摇摇一指：“将军拿了各式早食一份，回营帐去了。”
　　秦舟又巴巴地撵到营帐。
　　今日好些事务还没有安排妥当呢，他一边嘀咕将军何时这么不务正业过，一边掀开将军帐的帘子，便见不务正业的将军正不正业地给沈司使剥鸡蛋。
　　而沈司使呢，面前摆了一堆吃食，正在嫌弃地挑挑拣拣：“馒头硬邦邦的，咸菜齁咸，包子一口下去心儿都没了，也就这白粥好喝。”

　　终于有人敢对伙食提意见了，秦舟很感动！

　　见他进来，沈司使还笑着打招呼，打招呼完便朝将军伸手：“我的鸡蛋。”
　　将军旁若无人地仔细掸掉鸡蛋上沾着的细碎蛋壳，递到沈司使手里，才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说。”

　　秦舟赶紧收起下巴，肃正道：“禀将军，今日军务日程还未安排！”
　　说完，便见沈司使把鸡蛋中的蛋黄扣了出来，塞到将军手里。
　　看着将军手中碎开后泛着渣的鸡蛋黄，秦舟额角猛抽，沈司使胆子太大了！
　　然而将军眉头都没皱一下，若无其事地将蛋黄倒回餐盘里，拍了拍手：“去军帐。”
　　秦舟额角也不抽了，木然道：“是！”
　　他僵硬地转身迈步，转身前还看见将军起身走到床榻边弓腰将什么东西拎起来放回了沈司使脚边，如果没看错，那是沈司使的鞋吗？！

　　秦舟决定了，以后，沈司使就是他们朔方军的将军夫人！
　　将军有夫人了！普天同庆！将军的夫人是沈司使……谁也不敢庆……夫人对伙食提意见了！夫人英明！夫人不爱包子馒头蛋黄只爱白粥……明天前三样会不会彻底消失？
　　秦舟时不时笑一声，笑完又叹气，叹完再笑一声，笑完再叹一气。
　　“去看看军医？”前头将军冷冰冰的声音飘过来，打断了秦舟魔怔了似的忧喜。
　　秦舟肃穆立正：“谢将军关心！不用将军！”

　　至军帐，秦舟将各营待办事物仔细汇报完毕，一直静静转着白玉扳指盯着舆图的将军立刻给出了回答：
　　“告诉辎重、军械、牧政三司，将在库、损耗账目梳明，午时一刻回报。”
　　“召铁壁戍守司，巳时三刻入营，报关下城防。”
　　“工匠营昨日报的新械草图，末时二刻详议。”
　　秦舟飞快地记，三条了，第四，第四……
　　将军没了声音，秦舟等了等，还是没有声音。
　　秦舟试探着抬眼一瞅，便见将军看傻子似的看着他，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今日，就三条啊？”
　　这不还有申、丑、戊、亥吗？
　　楚浔平静道：“嫌少？”
　　于是将军补充道：“申时过后，召各营集会，邀沈司使同议。”
　　秦舟露出假笑：“是。”
　　他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耳巴子，多余问那么一嘴！

　　同一时辰，洛都。
　　整个云宫被烈阳浇筑成炫目金白，宫檐之上，琉璃蒸腾起热浪，御道两侧的古柏纹丝不动，墨绿针叶边微微卷曲渗出树脂的焦香。
　　皂靴踏过被晒得发软的宫门青砖，汗水浸透官服内衬。

　　唐厉凝目锁眉。
　　朝宗看似随意地将手搭在刀柄上，目光却如雁翎刀的薄刃。
　　裴子云用指尖挑了挑黏在颈侧的鬓发，桃花眼里映着刺目天光，玩世不恭的笑容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明烨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试图驱散连日奔波的疲惫，从东梁麓启程时爽朗的眉眼已多了两分沉寂。
　　内廷门禁后，常德临从宫墙的影子中折出来，一双细密角纹的眼弯出恭敬笑意。
　　“唐尚书，朝统领，二位校尉。”常德临的声音轻缓平和，却压过了蝉鸣：“一路劳顿辛苦了，皇上与苏相，已在议政殿西暖阁候着诸位。”
　　唐厉颔首：“有劳常公公。”
　　常德临笑：“分内之事，诸位请随咱家来。”

　　议政殿重重竹帘将暑气滤去大半，阁内四角青瓷溢出白雾，云绫着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倚在紫檀木榻上，苏顾岚坐在右下首太师椅中，半阖着眼。
　　殿外传来脚步声。

　　“臣唐厉，携稽查司众员复命。”刑部尚书的声音即使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依然字字坠铁。
　　“进来吧。”云绫抬起眼帘。
　　四人鱼贯而入。
　　皇帝缓缓坐直：“众卿去岁自东梁麓南下，至今方归，都说说罢。”
　　唐厉上前三步，将手中木匣置于御案，匣盖掀开，露出层层账册、舆图与供状。
　　唐厉将最上方一卷裱黄绫奏疏取出，双手奉上：“陛下，丞相，臣等巡查七府十九州，共计五十九处官营矿场、盐场、转运司，清缴亏空税银二百九十六万两，缉拿府州涉贪官员七十九人，含五品以上二十七人，另查私凿矿洞一百三十余处，私贩盐引四十万引。”
　　顿了顿，从匣底抽出一本册子：“此为新拟《盐铁课税条格》，已在淮府、景府两地试推行两月，清账后，两地盐课增收三成，铁冶产出增两成，工民月粮足额发放者增九成。”
　　阁中寂静，云绫又靠回榻上笑着不语。
　　苏顾岚睁开眼睛，看着风尘仆仆回京的四人，伸手取过新条格本，枯瘦手指翻着纸页：“旧制积弊非一日而成，奸营汲汲十八载树大根深，你们一年就刮了骨疗了毒，老夫这相位由你们来坐吧。”
　　殿中空气一凝。
　　朝宗单膝跪地：“丞相明鉴！此番刮骨是真，可……疗毒未尽。”
　　“说说看。”皇帝道。
　　朝宗眸中寒光如刃：“七十九官，十一人抱病而亡，五人狱中自缢。涉景、南两府盐利关键账簿在臣等抵达前均意外焚毁，其中景府账册灰烬中捡出未燃尽纸角，盖有平安转运司火印，此司十年前已裁撤……”
　　裴子云上前神情莫测：“更妙的是，烧账之事均发生在臣等到达该地前三日，死人之事则均发生在臣等离开该地三日之内，有人，始终快我们半步。”
　　苏明烨接道：“臣与子云暗中追查，发现几处私矿背后串联地方豪族，这些豪族田产多挂在一些清流闲官名下，这些闲官……”他看向苏顾岚：“多与氏族往来密切。”
　　阁中陷入寂静，有冰融水，滴入铜盘，点起一阵一阵的轻响。
　　云绫嘴角噙三分笑意，随后这笑容扩大开来，他从榻中起身拿起唐厉手中的奏疏，拍在掌心。
　　“你们在十九州盐铁命脉上拔掉的这些钉子，已经足够多了，”他从桌案上，再抽出一本奏折：“而快你们半步的答案，在这里。”

　　这本奏折，这是沈煜巡寺全国后，整理的疑寺要录，他与墨照临一行以巡查寺庙管理常务为明，实则根据去岁六部核档的奏报记录，暗查了所有留有疑点的寺庙，将其中有关僧录、田产、物资往来、进销存度的卷册方案翻了个彻底。
　　奏折洋洋洒洒。
　　历年来，赵牧利用灾后、战后户籍混乱，在地方官府以死亡或失踪注销民籍，或将人送入寺庙，或将本应收回朝廷的度牒张冠李戴，涉及数万众。
　　各寺功德流水，均有赵居士的香火记录，自永业三年起，捐赠之数目逐年攀升，金额巨大，同步比对捐赠发生年月后寺产扩大，发现凡有巨额捐赠后，该寺所属林地、田产边界便悄然扩张，然朝贡粮捐却无增长。
　　更在景府大寺中的《历代住持手札》的夹页中，意外发现残损货单，上记“腊月，收书铁六百斤、桐油二十桶，箭杆毛坯无算。”
　　所有钱财、人员、田产、异物相关疑点分类工整，每一条项后附上了寺院名称、原档编号页码以及推导连环疑问。
　　稽查司四人一一传阅，冷汗渗透后背衣衫。
　　如若赵牧没有被禁于鲲鳐行宫，此时全国或已大乱！

　　苏顾岚看向唐厉：“树大根深，要彻底拔除非一朝一夕，此番你们斩其枝干，已是大获全胜。而寺庙僧众这条线，许是赵牧在大胤境内的最后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