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归》逢月织光

84、红莲 沈煜双手撑

　　沈煜双手撑在床边，用白净脚背拨着木桶里的清水，朝书案边喊：“水凉啦！”
　　楚浔放下手中军报起身过来，顺手从屏风架子上拿下一方白布，坐在榻上与沈煜并肩，他将白布在自己双膝上摊开，伸出一只手悬在沈煜膝边。
　　沈煜眨眨眼：“不泡了吗？”
　　“费水。”楚浔道。
　　沈煜恍然大悟：“对哦，营中不比家里。”
　　他“嘿哟”一声双手搂着自己的膝弯，佯装吃力地将靠近楚浔的那条腿从木桶中提起来。
　　还未伸出，便被粗粝大掌握住了脚踝，楚浔手心的茧子轻轻擦过光洁皮肤，将脚掌放入白布，让它踩在自己大腿上，随后将白布卷起，裹住这双走遍千万水而来的细瘦脚掌轻轻擦拭。
　　沈煜打了个颤：“好痒！哈哈哈哈”
　　楚浔看着脚趾上修剪得圆润整齐地指甲，头也不抬：“别乱动。”
　　沈煜立刻严肃正经：“遵命！”
　　正经不过一瞬，又被痒得笑起来。
　　擦干一双脚，沈煜已经乐不可支，楚浔放开他，便自往后头一倒滚到了床榻里头。

　　军中无仆从，内务事宜楚浔向来自己动手，他俯身端起木盆往帐外走：“床下有木屐，别光脚。”
　　沈煜跪坐起来，歪头道：“你去哪？”
　　楚浔道：“等我回来。”
　　想了想补充：“困了先睡。”
　　“知道啦！”清朗笑容扬起，已不是少年时的稚气，清丽容颜中已有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楚浔垂下眼眸转身掀开了帐前门帘。

　　对沈煜来说，无论是十六岁，还是十七岁，对于将军说的“老实呆着”从来都是听听就算。
　　楚浔辅一出去，他立刻扑到床边，将头伸出床沿，伸手把木屐摸了出来，哒哒穿好，在不大的帐中晃悠起来。

　　屏风架上是墨色的衣衫。
　　沈煜捏起来嗅了嗅，还是山间松雾的味道，却夹杂着一股尘土气息，他嫌弃地撒手评价：“糙汉。”
　　晃悠到置物架旁。
　　但见白玉扳指静静躺在角落，在昏暗油灯中泛着温润的光，沈煜拿起来套在自己拇指上，大了何止一圈，他撇撇嘴将扳指放下：“莽汉。”
　　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未关严实的格子抽屉中，露出一角殷红，将军的东西还有此种艳丽色泽之物？
　　沈煜好奇地将抽屉拉开，但见一朵熟悉的红莲躺在其中，在红莲的旁边是那朵含苞待放的白色花苞。
　　将军竟然把花灯带来了北疆。

　　沈煜将莲花从抽屉中捧出来，见红莲中那赠诗的稚嫩笔迹已经褪色些许，他灵机一动，决定给那白色的小小花苞也写一首。
　　花灯静置桌案，沈煜用两根指头小心翼翼地捏住花苞小小的白色莲瓣，一层一层细细展开，原本含苞待放的花苞也开成了小小一朵，忽然，他发现花蕊中似乎有个东西，他用小指头将其轻轻挑了出来，是一个卷成小轴的纸条。
　　这是什么？
　　沈煜将纸条慢慢展开。
　　曾给他朱红批文无数次的锋利笔锋，落在这一张小小的锦宣之上，字迹亦有些褪色。

　　他看见楚浔不知何时写下的诗句：
　　复卿双莲盏，暗夜自此收。
　　雪融见春壑，万物苏九州。
　　遥寄身百战，惟祈君无忧。
　　灯海沸如世，独见一星流。

　　夏日夙夜，沈煜静立北疆朔方军营，仿若置身千里之外雪落京城的玉澜天街，上元的烟火在脑中炸开，绚丽流光倾泻而下，他久久没能回神。

　　此时后山之上，营垒的喧嚣与尘土被层层山岩与夜色过滤，高山雪水渗入岩脉后从石罅中沁出的清冽在此汇聚成潭，水面幽幽映着半片残月与漫天星辰。
　　并不知晓最隐秘的书信已被翻开的楚浔，仰靠在身后被水流打磨的光滑的岩石上，露出线条清晰冷硬的喉结与下颌。
　　暑气未消尽的山间夏夜，潭水带着一丝凉寒，然而从他身体中缓慢蒸腾而起的热气却在周身聚成极淡的白晕，丝丝缕缕，旋生旋灭。
　　周围只剩下泉眼细密的咕噜声与阵风穿过树林发出簌簌声，在这静谧夏夜中，楚浔听见自己血脉中涌动的声音。
　　漫天的星星都变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谭边浮动的水草都化作那双撩动清水的双足。
　　楚浔叹息着闭上眼睛。
　　黑暗的视野也没能带来安宁，眼帘帷幕上，是翻飞的云锦与黄土高坡上明净的笑容，他只得再次睁开眼，将目光投向远处被残雪覆盖的昆山山顶。

　　夜露深更，楚浔才从潭水中起身，披上玄色墨袍回营，一路回帐掀帘而进，帐中已无灯光，只有一线幽光从帐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开一道昏暗的影子。
　　卧榻上，沈煜似乎已经睡着，楚浔静坐半晌，脱掉鞋履外衫，轻轻躺了上去。

　　风从山脊而来撞在营外栅栏上，发出呜呜的空洞长吟，那声音隔着牛皮帐子传进来，滤去了尖锐，只剩下浑然厚重的低鸣，帐外巡夜士卒的脚步声靠近又走远，不知名的草虫在草堆中怯生生地试声，仿佛怕扰了帐中人的美梦。
　　楚浔闭上眼却无法入眠，睁开眼也无法安宁，身边的呼吸声均匀悠长，于是他轻轻侧过身去，或许看着会好一些。
　　谁知，手臂刚刚撑住床板，还未将头放上枕头，他便对上了一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

　　“我没睡。”沈煜轻声道。
　　楚浔僵住。
　　沈煜好笑道：“我装的，是不是很像？”
　　楚浔定定地看着他，无奈道：“像。为何不睡？”
　　“等你。”沈煜从被窝里伸出手，指尖点在楚浔眉心：“想给你说，小花开了。”
　　“什么？”楚浔没能明白。
　　沈煜用胳膊撑起身缓缓念诵：“灯海沸如世，独见一……”
　　他没能念完，黑暗中，楚浔蹭地坐了起来。
　　沈煜看着楚浔起身的动作，竟从中读出一些手足无措来，他好笑道：“偷偷写诗，原来你是这样的。”
　　黑暗中，楚浔没有说话。
　　沈煜也坐起来，他把手放在楚浔撑着床板的手背上，道：“楚静深。”
　　楚浔的手指蜷了蜷。
　　沈煜又道：“静深。”
　　楚浔反手捏住了他的指尖。

　　黑暗中，寒潭冷眸亮起幽幽之火，沈煜迎着这灼热视线再开口：“东梁麓，你答应过我，等我长大告诉我关于重要的原因，我很努力地长大了，将军还记得那个承诺吗？”
　　静默无声，许久后大手松开，沈煜听见楚浔说：“还不行。”
　　似乎说这一句，用尽力气。

　　沈煜并非全然不明白那些思念、依赖与重要。
　　在一封封“亲亲阿浔”中，在与墨照临相处，见到他与顾清诚的书信往来之中，沈煜看到也感到了那些令人心悸萌动的蠢蠢念头，可他尚有些忐忑，自见到小莲中的回诗，他便一直等着楚浔。
　　是那样的吗？我想的便是你想的吗？你的重要和我的重要是一样的吗？
　　他想知道答案。

　　于是沈煜不依不挠，他抓起楚浔的胳膊撩起里衣袖口，把洁白的牙压在了小臂结实的肌肉上，口齿不清地道：“你再不说，我就要咬你了！”
　　楚浔没有动作。
　　沈煜试探着磨了磨牙，楚浔依然没有动作。
　　沈煜有些怄气了，于是他张大嘴巴准备狠狠下口。
　　一直静坐不语的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并拢后用单手牢牢扣在了有力的手指间，楚浔将他的手腕交叠着压过头顶，沈煜失去重心仰倒下去，如山岳般的身影欺过来笼罩在了他的上方。
　　在心脏狂跳声中，他听见楚浔咬牙沉声：“真的长大了吗？”
　　沈煜看着楚浔眼底流动的熔岩，在紧张中点了点头，莫名心虚道：“真、真的！”
　　“试试。”楚浔说。
　　“试什……”
　　沈煜不敢再说，他瞪大眼睛，看见楚浔闭上眼，如峰的眉、狭长的眼、高挺的鼻梁朝他靠近而来。

　　庆府的桂花珞是什么味道？江州的凉糕是什么味道？京城的豆腐乳是什么味道？他忘记了，只知晓此时从唇间而来的甘冽是楚浔的味道。
　　沈煜未想到要一个答案要成这样，他停下手腕的挣扎，再不敢动，然而楚浔的动作很轻，没一会儿便将他放开。
　　楚浔似乎在笑，轻轻问：“长大了吗？”
　　沈煜发懵点头：“长、长大了……”
　　楚浔又问：“还想知道原因吗？”
　　沈煜继续发懵点头。
　　楚浔轻啄沈煜唇角，仿佛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地将脸埋在了沈煜的颈窝中，柔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滚烫的气息喷在脖颈间，拨动着脉搏，许久沈煜才抬起滑落在枕头上的双手，环住了如孤鹰般伏在身上的人，在依然不休的砰砰心跳中，他笑出声来。
　　“笑什么？”楚浔依然伏着没有动。
　　沈煜捧起他的脸，将他推起来，认真问道：“诗是什么时候写的？”
　　楚浔躲开他的手，又将脸埋下去。
　　“啃人的是你，还不好意思了。”沈煜笑他。
　　楚浔闷声：“收到花灯那一日。”
　　肩背上轻拍的细瘦手臂停了停，随后楚浔听到沈煜心疼道：“等我长大，辛苦将军了。”
　　楚浔撑起来，看向沈煜，只觉那眉眼如在夜晚的山林间绽放的野兰，踽踽来路有了归处，遥遥前路也有了终点。

　　沈煜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随后在楚浔惊讶的目光中，抬高下巴啄了啄楚浔的唇，啄完他将头歪到一边，好似在琢磨什么，随后又偏回来再啄了啄，好几次后，痴痴笑起来：“怪不得你要啃我，我也喜欢！”
　　楚浔也低头笑起来：“能将此事如此形容，你是独一个。”
　　沈煜却不管他的揶揄，拍拍他的肩。
　　“怎么？”楚浔问。
　　“好重。”沈煜道。
　　楚浔连忙起身，刚靠回床头，躺着的人便一骨碌爬起来学着他方才的动作，压在了他的胸口。
　　“我不重。”沈煜嘻嘻一笑：“少时初见你，便觉得这肩背胸膛够我打滚，原来是当时的我太瘦小了，如今虽不能打滚，但大概是能撒泼的！”
　　楚浔笑：“那时，你便在想这些。”
　　沈煜瞪他：“也没有比你想的更过分。”
　　说着，沈煜趴上来一些：“方才我只是试试，现在我要正式开动了！”
　　楚浔脑子还没转过弯，沈煜像小狗一般又往上爬了爬，少年时便自称小狗，如今真的啃了过来。
　　皓白的手臂在黑暗中穿过楚浔还带着潭水湿气的墨发，小狗闭上眼睛给了他一个绵长的吻。
　　这是对他“辛苦了”的奖励吧，楚浔想。

　　沈煜越啃越起劲，却突然被楚浔拉开，沈煜有些不解：“为什么不让啃了？”
　　楚浔将他摁在胸口前：“你听。”
　　沈煜静静听着楚浔仿佛要跳出胸腔的心。
　　“再啃，你便睡不成了。”楚浔哑声警告。
　　沈煜并未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乖乖听话，他抱住楚浔，赖在他身上：“好嘛，不啃了，我就这样睡。”
　　黑暗中，楚浔摸了摸他的脑袋，无奈又满足：“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