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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归疆 长熙元年, ...

  •   长熙元年,正月廿九。
      皇城外玉澜天街甲胄林立,天光初透,云开金箔,万丈金光倾泻而下,将整个京城渡上一层鎏金颜色。
      队伍前头,楚浔高坐坤灵,破军负背,沈煜坐在随征官的马车上,举目眺望。

      黑底旌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粮草军械延绵不绝,大军铁甲成鳞,弓弩长枪在阳光下反射着耀耀的光。
      长街两侧,早已人山人海,坊门屋宇挤满了人。
      皇城楼上,绫帝亲临,常德临缓缓展开手中绢帛,声音响彻长街。

      宣旨完毕,大军号角长鸣,百姓中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
      欢呼声与号角声交织,穿透长街,贯过皇城,随风直上苍穹。

      大军拔动出城,缓缓走过一道道城门。

      琼楼玉宇之上,登高望远之处,一道道身影看着远去的队伍。
      回北,归疆。
      并非结束,而是更为广阔的天地与永携不离的归处。

      斗转星移,春去秋来,京城一年又一年。

      御史府中,裴大人忙了好些年,难得休了一回沐,愣是懒到了日上三竿。
      从卧房出来时,全家就剩他一个。
      “夫人哪儿去了?”路过花厅,随口问洒扫小厮。
      小厮刚要回答,被一香甜稚嫩的童声打断。
      “爹爹!”是女儿的声音。
      御史大人循声望去,两个小崽子手牵着手朝他跑来。
      女儿捧着一盒糕点递到他面前:“爹爹,你看,我给你带的七巧芳的桃花酥!”
      裴子云蹲下来抱抱女儿,亲亲额头,正要接过食盒,一旁,儿子拿着一柄木剑朝他砍过来:“老贼!吃我一剑!”

      小厮:“……”
      小公子这打,还是挨少了啊。

      裴子云一手抱起女儿,一手拎着食盒,站起来,桃花眼弯弯:“好儿子,你来。”
      “嘿!哈!”不知道危险将至的儿子,还在用木剑劈他的腿。

      女儿抱着他的脖子问:“爹爹,你要揍哥哥了吗?”
      裴子云和女儿贴了贴:“怎么会?”
      说完一脚踹在儿子屁股上。

      女儿两手蒙住眼睛,大喊:“娘!娘!哥哥又挨揍啦!”
      廊下,苏静淑快步而来,揪住裴子云耳朵:“把小丫放下来。”
      “夫人夫人,饶命!”
      苏静淑松开手,看着三个冤家,瞪:“好意思收拾他,也不看看是和谁学的,回屋去,小煜和侯爷来信了。”
      儿子立刻揉着屁股凑上来:“娘!娘!我要看!”
      裴子云凶儿子:“那么喜欢看你小舅舅的信,送你去北疆!”
      小屁孩儿眼睛亮起来:“真的?”
      屁股上又挨了一回踹。

      小厮收了帕子,挪到花厅内,一边擦桌子一边偷偷瞧一家四口。
      上回夫人娘家大哥来,说这个家里,夫人大于小姐,小姐大于老爷,老爷大于公子,诚不欺我也。

      五月初夏,芙蓉花开,西南三江风烟如旧。
      朝局稳固,新秀鹊起,绫帝特许三朝元老告老归家,安享晚年。
      正式辞官后的第二日,老头儿依然卯前起身,按照往日章程洗漱修整后,恍然发现今日不用上朝了。
      老丞相坐在院子里,望着京城的天好一会儿,叫来了管家。
      两个月后,老头儿一身轻装,一路不疾不徐地从京城游到了西南。
      连书信都没提前送一封,吓得沈慎嵩五大三粗一个人,在自个儿家里如临大敌,连忙派人将刚到彭堰山落脚准备避暑的沈津老爷子与老夫人给请了回来。
      苏舒揶揄丈夫:“瞅你那怂样。”
      沈慎嵩挠着后脑勺,憨憨笑:“认怂,认怂。”

      在陪着苏老爷子下了百来盘棋且被杀得片甲不留后,沈津老爷子终于忍无可忍,带着老夫人跑了。
      苏老爷子只得退而求其次,找女婿下棋。
      两人坐在院中木芙蓉树下,两杯清茶,落子啪嗒啪嗒。
      “这……”沈慎嵩举棋不定。
      啪!
      苏舒上来一把将他手里的子儿摁在棋盘山,对老爹道:“要我说,您和重拙还是别下了,一个嫌弃另一个棋臭,一个脑子都要成浆糊了。”
      苏顾岚举着棋子吹胡子,哈哈大笑:“罢了,罢了。”
      老爷子看了一眼女婿:“同你下,还不如同煜儿下棋有意思。”
      沈慎嵩道:“岳丈说得极有道理,那孩子向来脑子活络,总能出其不意。”
      聊起儿子,苏舒想念得紧,又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一去北疆好些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去岁明明说好了带静深一同回来过年的,等啊盼啊,结果盼回来几个北疆特产箱子。”
      苏顾岚摸摸胡须,笑着摇了摇头:“去岁秋,圣上才下了北戎册封诏,如今正是边关初定,万事待兴之时。商路开通,千条万缕,哪是他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沈慎嵩安慰妻子:“他不能回来,咱们可以过去嘛,等今年事毕,临年关,咱也去北疆玩玩。”
      苏舒左右看看丈夫和亲爹:“可说好了!”
      沈慎嵩点头:“允诺夫人之事,断不食言。”
      苏顾岚也点头:“老夫这老骨头,陪你们同去,同去。”

      风吹不止,卷起新叶腾上高空,十九州海晏河清。
      云宫夏日向晚,最后一缕金光穿过窗棂,落在少年太子云翊的几案上。
      顾清诚立于案侧,手持《左转》,正讲到“崔杼弑庄公,太史书崔杼弑其君,崔子杀之,其弟嗣书,又杀之。其次第又书,终不堕。”①
      云翊抬起头问:“先生,学生不明白。”
      “殿下请讲。”

      十四岁的少年太子垂下眼,看着书中名字,问道:“齐国三位太史书同一件事,前两人均因此身死,第三人还要提笔直言,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也可能会死吗?”
      顾清诚笑看云翊,并未立刻作答。
      云翊继续道:“若明知将死而为之,为何还要做呢?他们一死,崔杼依然是崔杼,齐国依旧还是那个齐国,天下又有谁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说到这里,云翊的声音小了下来:“学生有时想,在朝为官虽肩负着责任,可若世道已经烂到骨子里,前方是必死的局、必输的仗,还有挺身而出的必要吗?”

      斜阳西下,殿内无声,顾清诚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窗扇,黛青色的天幕盖过来,最后一抹晚霞正燃烧在天边。
      他回过身,看着云翊的眼睛,温柔地笑:“殿下问了一个极好的问题。”
      “所以?”
      “所以,臣想告诉殿下的是,这个世道,有一种人,他们生来便觉得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他们看见火,便要去救,看见不义之事,便想去平。见国危,便赴难,见疮痍,便入局。这样的人,他们心中有一杆秤,一头吊着苟且,另一头是他们心中坚持的本该如此。”

      云翊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清诚,问:“先生见过这样的人吗?”
      “殿下,”顾清诚朝云翊招手:“请随臣来。”

      二人出殿,登上高楼,望向北方。
      “先生想让我看什么?”晚风拂过,云翊看着遥远天际问。
      顾清诚拍拍少年的肩,道:“为天下者,为家国者,为所爱者,都是这样的人。暗夜执灯、寒冬抱薪、狭路昂首。”
      “殿下请看,”顾清诚指着飞过的鸿雁:“雁过不留痕,但它们知道,自己曾到过那里,是不是?”

      暮色四沉,初星缀盘,那光芒极其微弱。
      云翊抬头看向那些星星,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先生,学生明白了!”

      同一片星空下,北疆之地。
      从这座关外城垣之上望出去,天地辽阔,无边戈壁荒漠与沉沉暮色融为一体。
      沈煜披着头发,踩着木屐,裹着玄色披风,坐在墙垛上,身边放着一壶京中送来的屠苏酒。
      夜风吹过,发丝与衣袍在高处飞扬,他抬头看着天空,苍穹之上,星河倾斜,横亘万里。
      晕乎乎的醉意中,他指着天空道:“阿浔!星星亮起来了!”
      楚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拢了拢他身上的披风:“当心些,别好了伤疤忘了痛。”

      沈煜迷蒙着转过头,盯着楚浔的脸,眨了眨眼睛。
      他想起来了,上回坐在这里喝酒,胡言乱语中,一头栽倒下去,脑袋后头可肿了好大一个包。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笑起来:“早就消肿啦。”
      楚浔叹气,将他揽过来护在怀里:“这样,再栽一次,我便同你一块倒,好歹给你垫着。”
      沈煜立马端端正正坐好:“那可不行。”
      想了想,伸手抱住楚浔:“你怎么这么好?”

      将摸到腰身,一片硬壳纸张贴在了手掌心,沈煜将它抽出来:“谁来信了?”
      说着将信展开,见上头是母亲的字迹,开头写的是“亲亲儿子”。
      沈煜一把将信塞回楚浔衣服里,又赖回去,晕乎乎地问:“信上说啥了?”
      楚浔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说今岁冬,要来北疆,裴子云与墨照临也要来。”
      “在咱们这里过年?”
      “嗯,在这里过年。”
      反正有楚浔护着,摔不着,沈煜张开双臂欢呼起来。
      楚浔赶紧搂紧他的肩膀。

      星空下,夜风中隐约传来驼铃声,远处有几点移动的星火,它们从远方而来,走过荒原上如同大地脉搏一般的新路,像萤火游动。
      星空月色下,两人并肩坐在墙头,一个脑袋靠着另一个肩膀,一起看着远方。

      突然,沈煜又坐起来,愤愤道:“凭什么娘老是给你写信,不给我写?偶尔写一封还叫我兔崽子!”
      楚浔看着他愣了愣,笑起来,安抚道:“只有你写给我的信才最最亲。”
      沈煜白眼给他:“我可没写过。”
      楚浔道:“刚好昨日整理旧物看见了,我带了一封出来,念给你听听。”
      说着,真的从腰封里拿出一封信,展开来。

      自己写了什么自己能不知道吗?
      沈煜立马伸手去抢,楚浔将信高高举起,两人从墙垛上抢到墙垛下。
      沈煜围着楚浔转圈,不断蹦跶,楚浔高举着信,一边躲,一边念:“亲亲阿浔,今至江州,万事俱安,唯思卿之心难安。一路行来……”
      原本蹦跶着抢信的人,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大大的疑问来。
      沈煜道:“等等!”
      楚浔依旧举着信,停下来:“怎么了?”
      “那个时候,我怎么可能写出‘思卿’这种不害臊的话!”
      楚浔将信递过去:“就是这么写的。”
      沈煜低头一看,但见那褪了些许墨色的笔记上,每个字“卿”字的最后一竖笔锋,比他自己所写的尖细许多。
      这他还不熟悉?
      儿时模仿苏舒笔记批注作业糊弄先生的事他可没少干。
      楚浔见他神情,凑过来看信:“不是你写的?”
      沈煜将信灌回楚浔胸前,大喊着跑走:“坑崽!苏舒坑崽!你才是我娘的亲儿子!”

      楚浔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拖长了声音笑着问:“屠苏不要了?”
      “不听不听!”
      “煜儿。”
      “我还没念完。”
      “……”
      前方的人停了停,在星河之下回头:“哼!讨厌你!”
      后头的人两步追上去,将人拉回来拥在怀里:“讨厌一辈子。”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归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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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锈火持衡》已连载,赛博朋克末世剧情[末世双王炸/冷静疯&欢脱疯/毒舌智性军医攻×粘人疯美技术受],求收藏,拜托拜托~ 20260618:《焰归》番外暂时告一段落,本来还想写重逢,又不想一个番外又臭又长,就这样,剩下故事会发生在他们的世界里。谢谢大家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