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焰 重逢 ...

  •   从灯塔下来的时候,温知夏的左手一直攥着口袋里那两封信。沈砚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在石阶上晃动,顾淮跟在最后,背包里装着那个铁盒子和录音带。

      三个人沉默着走回停车的地方。西港的夜风从海面上灌过来,又潮又热,吹得路边的棕榈树哗哗响。上车后,温知夏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

      沈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回到旅馆已经是凌晨两点。温知夏没有回房间,坐在旅馆一楼大堂的塑料椅上,把那两封信又读了一遍。她母亲的字迹工整清秀,她父亲的笔迹潦草而用力,有些字甚至划破了纸面。

      顾淮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温知夏说,但没有喝。

      顾淮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父亲信上说,他去了你母亲最后待过的地方。那个地方,未必是灯塔。”

      温知夏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灯塔只是他们约好的信号点,是他们留给你的终点。但你母亲被关押的地方,不一定是灯塔。”顾淮推了推眼镜,“欧阳靖的录音里提到,周慧敏被关在一个地方,后来病死。那个地方,欧阳靖知道。温国华也找到了。”

      “所以他们在哪里?”

      “欧阳靖的别墅里有一张地图。”顾淮说,“地图上标注的地点,除了西港,还有一个在越南岘港附近。标注的日期是2015年5月。那是温国华找到周慧敏的时间。”

      温知夏的手指收紧。“你的意思是,我母亲死在岘港?”

      “可能。”顾淮说,“而且你父亲说她‘走得很安静’,说明她死的时候有人在身边。那个地方,你父亲待了很长时间。他最后也去了那里。”

      沈砚从楼梯上走下来,听到了后半段。“岘港那个位置,查过了吗?”

      “苏雨薇已经在查了。”顾淮说,“赵明远给的地址里,有一个岘港的旧疗养院。1998年被欧阳靖买下,2008年之后转给了一个空壳公司。公司法人是孙耀祖。”

      沈砚看向温知夏。“去岘港。”

      温知夏站起来。“现在就走。”

      “天亮再走。”沈砚说,“夜里边境不好过。”

      第二天中午,他们驱车从西港出发,沿着海岸公路向北,经过柬越边境,进入越南。一路上,温知夏没有说话。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热带海滩变成丘陵和稻田。她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灯塔前的照片。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岘港。顾淮联系了当地警方,调取了旧疗养院的资料。那栋建筑位于岘港北郊的山坡上,面朝大海,周围是荒废的椰林。1998年被欧阳靖买下后,名义上是“私人疗养院”,实际上是一个实验观察点。2008年之后,实验停止,但建筑没有拆除。

      温知夏站在那栋建筑前。三层楼的白色小楼,外墙爬满了三角梅,紫红色的花开得热烈。门锁着,但锁已经锈死,轻轻一推就开了。

      一楼是空荡荡的大厅,墙上还挂着褪色的指示牌——“理疗室”“观察室”“档案室”。顾淮走进档案室,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本登记册。上面记录了1998年到2008年间,住在这里的“病人”名单。

      周慧敏的名字在2008年3月14日出现,备注栏写着:“转入,长期观察。”之后没有任何记录。

      “她在这里待了七年。”温知夏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那本登记册,“从2008年到2015年。然后我父亲找到了她。”

      沈砚走上二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小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上装着铁栏杆,从里面锁死。

      其中一间房间的门上写着“周慧敏”。沈砚推开门。房间很小,床上的被褥还在,已经发霉。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一支旧钢笔和一本日历。日历停在2015年5月。

      温知夏走进来,站在桌前,拿起那本日历。最后一页的背面写着几行字,是她母亲的笔迹:

      “国华来了。他瘦了,头发白了。他说他找了我七年。我说,你不该来。他说,我不来谁来。他坐在这张桌子前,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他说,他要把我带走。我说,我走不动了。他说,那我就陪你。”

      温知夏翻过一页,下面还有一行字:

      “他在这里陪了我一个月。每天给我念知夏的事。他说知夏考上了警校,说知夏当了刑警,说知夏像我们两个。我听了,笑了。我说,知夏一定很恨我们。他说,她不恨。她只会找我们。”

      最后一页,字迹变得很淡,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知夏,妈妈走了。别找我们。你好好活着。”

      温知夏合上日历,放进口袋。

      沈砚站在门口。“你还好吗?”

      “还好。”温知夏说,“她走的时候,我父亲在。她没有一个人。”

      他们走出疗养院,站在山坡上。岘港的海就在眼前,蓝得发亮,沙滩上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跑。那是一个普通的、平静的下午。

      温知夏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海,很久没有说话。

      顾淮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从疗养院地下室找到的铁皮盒子。盒子上贴着标签:“温国华,2015年5月”。

      温知夏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件东西:一枚旧警徽、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一封信。

      她打开信,是父亲的笔迹:

      “知夏:

      你妈妈走了。她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没有痛苦。她让我告诉你,她爱你。

      我在这里待了一个月,每天都跟她说话。现在她走了,我也该走了。

      我跟着欧阳靖上了船。我想亲眼看着他死。但后来我明白了,他死不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我不回来了。我留在这里陪她。这个地方能看到海,她喜欢海。

      你不用来找我。你来了,也找不到。

      记住,爸爸永远爱你。”

      温知夏把信折好,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走吧。”她说。

      沈砚看着她。“去哪里?”

      “回家。”温知夏说,“回南江。回警局。回我的位置上。”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

      “我爸爸说,让我好好活着。我会的。”

      沈砚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下山坡,开车返回。路上,温知夏把车窗打开,让海风吹进来。风里有盐的味道,有花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因为她知道,她父母都希望她好好活着。

      而她会的。

      回南江的飞机上,温知夏靠着舷窗,看着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沈砚坐在她旁边,翻看着顾淮整理的疗养院档案复印件。顾淮坐在过道另一侧,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沈砚。”温知夏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父亲还活着吗?”

      沈砚合上档案,想了想。“你母亲的信里写,他陪了她一个月。欧阳靖的录音里说,他半夜跳了海。这两件事对不上。”

      温知夏转过头看他。“什么意思?”

      “欧阳靖说温国华跳海了。但如果你父亲真的跳了海,他不可能在跳海之前还陪你母亲一个月。除非——”

      “除非欧阳靖在撒谎。”

      “或者,”顾淮睁开眼,接过话,“欧阳靖说的跳海,是另一件事。你父亲陪你母亲走完最后一段之后,确实上了欧阳靖的船。但他跳海,可能不是自杀。”

      温知夏坐直了。“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逃走。”顾淮说,“船上只有欧阳靖和两个船员,你父亲如果想走,跳海是最直接的方式。他熟悉水性吗?”

      温知夏想了想。“他以前是水警。”

      “那就对了。”顾淮说,“他跳海,是为了离开那条船。他不想跟欧阳靖一起死,因为他答应过你母亲,要好好活着。”

      温知夏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可能还活着。”

      “可能。”顾淮说,“但岘港疗养院没有他近期的痕迹。他如果活着,可能在别的地方。也可能回了国,只是没有露面。”

      温知夏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看不到地面。但飞机在飞,方向是北,是家的方向。

      “我会找到他的。”她说。

      沈砚没有接话,只是把档案翻到新的一页。

      回到南江是三天后的事。

      温知夏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南江市儿童福利院旧址。那个地下室她已经去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她带着父亲的警徽,母亲的日历,和从岘港带回来的所有东西。

      她在地下室坐了一整个下午。墙上的字还在——“知夏,快跑”。那是她父亲写的,写在她十二岁那年。她以前看到这行字,只觉得害怕。现在再看,她看到的是一句话背后藏着的所有东西:他来过,他找过,他没有放弃。

      傍晚的时候,沈砚和顾淮也来了。

      “有个新发现。”沈砚说,“苏雨薇查了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发现了一个人。”

      “谁?”

      “去年冬天,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上,有人报案说看到一个流浪汉,手腕上有刻痕。警方拍了照片,但因为身份不明,没有立案。”

      沈砚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路边,低着头。手腕上,一个淡淡的刻痕隐约可见。

      温知夏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变快了。

      “这个人在哪?”

      “照片是去年十二月拍的。边境派出所的民警说,那个人在小镇上待了几天就走了。往北走的。”

      “往北。”温知夏重复了一遍,“回国的方向。”

      顾淮说:“我已经联系了云南那边的警方,让他们调取沿途监控。但时间过去太久,不一定能找到。”

      “能找到。”温知夏说,“一定能找到。”

      她站起来,把父亲的警徽握在手里。警徽的边缘有些磨损,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现在对着光看,她看清了。

      “给知夏,爸爸永远在。”

      温知夏把警徽攥紧,转身走出地下室。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红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照在福利院斑驳的墙上。

      沈砚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接下来怎么办?”

      “我去云南。”温知夏说,“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

      温知夏看着他,摇了摇头。“沈砚,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温知夏说,“他是我的父亲。我要自己找到他。”

      顾淮从地下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这个给你。”

      温知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详细的路线图,从云南边境小镇到南江,沿途每一个有监控的路口、每一个派出所的联络人、每一个可能停留的地方。顾淮已经把所有能查的都查了。

      “谢谢。”温知夏说。

      “不用。”顾淮推了推眼镜,“追光的人,不止你一个。”

      温知夏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第二天一早,温知夏独自开车上了高速。目的地是云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路线,只给沈砚发了一条短信:“找到了会告诉你。”

      沈砚回了一个字:“好。”

      从南江到云南边境,两千多公里。温知夏开了三天。白天赶路,晚上在服务区休息。她把父亲的警徽挂在后视镜上,每过一个收费站,每过一个路口,她都看一眼。

      第四天傍晚,她到了那个边境小镇。小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和零星的商铺。温知夏把车停在路边,拿着那张模糊的照片,一家一家地问。

      问到第三家小旅馆的时候,老板娘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这个人啊,去年冬天来过。住了三天,不怎么说话。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后来有一天早上,他退了房,往北走了。”

      “往北怎么走的?”

      “搭了一辆拉木材的货车。我问他去哪,他说,回家。”

      回家。

      温知夏站在旅馆门口,看着北边的公路。公路在群山之间蜿蜒,消失在远处的雾里。

      她上了车,继续往北开。

      第五天,她在另一个小镇的派出所里找到了新的线索。民警说,去年冬天确实有一个流浪汉来过,手腕上有刻痕,说话不太利索,但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他写了什么?”

      民警翻了翻值班记录。“写了一个字——温。”

      温知夏的手抖了一下。

      “他往哪走了?”

      “往东。搭了一辆去省城的客车。”

      温知夏继续追。从边境小镇到省城,从省城到下一个城市。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能找到一点痕迹:一个留宿过的桥洞,一个吃过饭的小摊,一个问过路的路人。

      她父亲在回家。

      他在一步一步地,往南江走。

      第十天,温知夏到了贵州的一个小城。她在当地的救助站里查到了一条记录:去年十一月,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被送到救助站,手腕有刻痕,自称姓温。住了半个月后,他自己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温知夏问。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想了想。“他说,谢谢,我要回家。我女儿在等我。”

      温知夏站在救助站门口,看着南边的方向。南江在南边,还有几百公里。

      她上了车,继续开。

      第十四天,温知夏到了南江市的边界。天色已经暗了,她没有回市区,而是直接开去了阳光福利院旧址。那个地方已经是一片空地,只有几棵老树还在。

      她停下车,站在空地中间。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冬天的寒意。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山坡的另一边传来。

      她转过身。

      一个瘦削的身影从树影里走出来。花白的头发,破旧的外套,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在看到温知夏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涌动。

      他手腕上,一道淡淡的刻痕。

      温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人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知夏。”

      温知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跑过去,抱住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风停了。远处的城市灯火还在亮着,但此刻她的眼里只有这个人。

      她的父亲。

      他回家了。

      后来,温国华被送进了医院。他的身体状况很差,长期的流浪让他的身体几乎垮掉。但他神志清醒,能说话,能认人。

      他告诉温知夏,他从船上跳海后,游到了一个渔村。当地渔民救了他,但他失去了部分记忆。他在东南亚流浪了几年,慢慢想起了自己是谁。然后他开始往北走,一路走,一路找。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家,但他一直在走。

      “你妈妈让我好好活着。”温国华说,“我答应过她。”

      温知夏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但她握得很紧。

      “爸,”她说,“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温国华看着她,笑了。那是温知夏记忆中父亲第一次笑。没有疲惫,没有隐藏,只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时,最普通的笑。

      一个月后,温国华出院了。他住在南江市的康复中心,每天做复健。温知夏每天下班后都去看他。有时候沈砚和顾淮也来,四个人坐在康复中心的花园里,聊案子,聊生活,聊那些追光的日子。

      有一天傍晚,温国华坐在轮椅上,看着西边的落日。温知夏坐在他旁边。

      “知夏。”

      “嗯?”

      “你找到那个符号的答案了吗?”

      温知夏想了想。“找到了。它是一个组织的标记,是欧阳靖用来标记实验对象的。但在那些受害者身上,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什么?”

      “寻找同类的标记。”温知夏说,“陈振华在身上刻了它,是为了让他的孩子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我父亲在身上刻了它,是为了让我妈妈知道,他在找她。那些骸骨身上刻着它,是在告诉后来的人,他们来过,他们不是无名氏。”

      温国华看着远方。“你妈妈身上也有。”

      温知夏转过头看他。

      “她走之前,让我在她手腕上刻了一个。”温国华的声音很轻,“她说,这样她就能找到我了。”

      温知夏握住他的手。

      “你找到她了。”

      “嗯。”温国华说,“我找到她了。”

      夕阳沉下去,天边留下一道金红色的光。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渡鸦从树上飞起,翅膀划过天际,飞向光的来处。

      温知夏站起来,推着父亲的轮椅,往康复中心走。

      “爸,回家吃饭了。”

      “好。”

      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身后,是阳光福利院的旧址,是那些骸骨曾经沉睡的地方,是黑暗曾经盘踞的地方。

      但现在那里只有风,只有草,只有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