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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焰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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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四月十七日,清明刚过。
沈砚坐在省厅特别行动组办公室的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窗外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割出一道一道的亮线。三年了。阳光福利院的案子结束后,特别行动组又陆续办了十几起陈年悬案,有的结了,有的还挂着。但每个案子里,他都能看见那个符号的影子——圆圈,倒三角,中心一点。
手机响了。
“沈队,南江那边转来一个案子。”小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发现三具骸骨,手腕上有刻痕符号。”
沈砚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南江刑侦支队的林队长亲自打电话过来的,说这个案子和你三年前办的阳光福利院案,手法一致。”
沈砚从窗台上跳下来。“把资料发我。通知顾淮。”
“顾法医已经在路上了。”
半个小时后,顾淮推门进来,手里已经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他的动作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无框眼镜,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是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样冷了。
“南江,城郊山坡。”顾淮把资料铺在桌上,“三具男性骸骨,蜷缩状,胸口各放一朵干枯玫瑰,手腕有符号。死亡时间至少三年以上。”
沈砚翻看着资料。“跟阳光福利院的手法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顾淮点头,“但不是同一批人干的。阳光福利院2008年就关了,南江这三具骸骨的死亡时间在那之后。”
“所以是延续。”沈砚说,“组织没有停。他们换了个地方,继续做同样的事。”
顾淮推了推眼镜。“还有一个信息。南江方面说,报案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姓温。她拿着她父亲的笔记本去报的案。”
“她父亲是谁?”
“温国华。南江市公安局前刑警队长,十年前失踪。”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十年前失踪的刑警队长,和沈国华一样。和阳光福利院案有关联。这个案子,不是巧合。
“订票。”他说,“去南江。”
当天下午,沈砚和顾淮抵达南江市公安局。
南江刑侦支队的林建国在门口等着他们。这个林建国比省厅的林建国年轻几岁,四十出头,短发,走路带风。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岁左右,齐耳短发,眼神很亮。
“沈队长,顾法医。”南江的林建国和他们握了手,“这位是温知夏。报案人,也是温国华同志的女儿。”
温知夏看着沈砚,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父亲的失踪和这个案子有关。我要加入调查。”
沈砚看着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你父亲的笔记本带了?”
温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沈砚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那个符号——圆圈,倒三角,中心一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夜枭。
“我父亲查这个案子查了十年。”温知夏说,“他笔记本里记录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叫‘夜枭’的组织。三年前,他失踪了。”
“你母亲呢?”
“也失踪了。我十二岁那年。”
沈砚合上笔记本。“一起去现场。”
下午三点,南江城郊山坡。
三具骸骨已经被取出,整齐摆放在白布上。顾淮蹲在旁边,用探针仔细检查每一具骨骼。
沈砚站在坑边,看着周围的地形。这片山坡朝南,背靠一片废弃的茶园,距离最近的公路有三公里。和阳光福利院的埋尸地一样,偏僻、隐蔽、不易被发现。
“怎么样?”他问顾淮。
顾淮站起来,摘下手套。“男性,年龄在22到26岁之间。枕部钝器伤,但都不是致命伤。骨折边缘有愈合痕迹,受伤后活了一段时间才死。手腕符号是活着时刻上去的,死前至少三个月。”
他顿了顿。“和阳光福利院的手法完全一致。”
温知夏站在旁边,盯着那些骸骨,没有说话。
沈砚看着她。“你想到了什么?”
“我父亲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温知夏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递给他,“拍的是阳光福利院。背面写着‘与周院,2007年秋’。”
沈砚接过照片。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福利院门口,和一个中年女人合影。男人的脸他认识——温国华。女人的脸被岁月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他把照片递给顾淮。
顾淮看了一眼,停住了。“这个女人我见过。”
“谁?”
“周慧敏。阳光福利院前副院长,2008年后移居海外,三年前上了在逃名单。”
温知夏的声音很稳:“周慧敏是我母亲。”
沈砚和顾淮同时看向她。
“她2005年从阳光福利院调到了南江市儿童福利院,担任院长。”温知夏说,“2008年阳光福利院火灾后,她失踪了。我父亲找了三年,最后在南江找到了她——但只找到了她留下的一本实验记录。”
“实验记录在哪?”
“南江市儿童福利院旧址,地下室。”
四十分钟后,温知夏带着他们站在一栋废弃的三层砖楼前。铁门锈迹斑斑,门口挂着“南江市儿童福利院”的牌子,字已经褪色。她掏出钥匙,打开铁门,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打开一扇铁门,露出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面水泥墙,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塑料箱。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顾淮走过去,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周慧敏。日期是2005年6月。这是她的实验记录本。
“四十七个孩子。”顾淮一页一页翻着,“每个都有编号、年龄、实验项目和结果。和阳光福利院的记录格式完全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2008年3月13日。上面写着:
“明天,他们要烧掉这里。我不想走。但我必须走。如果我不走,他们就会找到知夏。我会把所有的记录留在这里,留给以后的人。如果有人能看见,请告诉我的女儿,妈妈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温知夏站在桌边,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字,然后收回。
顾淮从一个塑料箱里翻出另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看。“后续追踪记录。四十七个名字,三十一个标注‘转移’,十六个标注‘终止’。其中十二个人的终止日期是同一天。”
“哪一天?”
“2008年3月14日。阳光福利院火灾那天。”
沈砚的手攥紧了。“十二个孩子,在火灾那天被处理掉了。”
“不止。”顾淮指着记录,“另外四个人,终止日期是2009年。南江这三具骸骨,死亡时间吻合。”
温知夏走到墙角,蹲下来,看着墙面。手电光照过去,墙上有一行极淡的小字。
“知夏,快跑。”
她的指尖轻轻触了触那些字。“我父亲的笔迹。他来过这里。”
沈砚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在这里找到了你母亲的记录,知道了所有的事。然后呢?”
“然后他去找欧阳靖了。”温知夏站起来,“我查过,欧阳靖2008年后在东南亚有一个据点。我父亲可能去了那里。”
“他一个人去的?”
“他有一个搭档。”温知夏说,“叫陈振华。阳光福利院的前院长。”
沈砚愣了一下。陈振华。三年前在杉树林服毒自杀的那个人。阳光福利院的院长,那些孩子的“陈爸爸”。
“陈振华是2009年失踪的。”温知夏说,“他和我父亲一起去了东南亚。只有陈振华回来了。我父亲没有。”
“陈振华三年前死了。”沈砚说,“服毒自杀。”
“我知道。”温知夏说,“他在遗书里写了,他等了一十年,等有人找到那些孩子的骸骨。他没等到我父亲,但他等到了我。”
沈砚看着这个年轻女人。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也没有犹豫。
“你父亲可能还活着。”
“可能。”温知夏说,“但就算活着,他也可能不记得我了。他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如果他不回来,让我别找他。但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非要找,去南江。”
“所以你来了。”
“我来了。”温知夏看着他,“沈队长,你三年前也找过你父亲。你知道这种感觉。”
沈砚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站在杉树林里,看着三具骸骨,第一次知道父亲失踪的真相。
“好。”他说,“这个案子,特别行动组接了。”
当天晚上,南江市公安局会议室。
苏雨薇远程接入了会议系统,屏幕上显示着她整理好的资料。陆子昂和韩东也在线。
“南江市儿童福利院的资金链查到了。”苏雨薇说,“2005年到2008年,有一笔持续的资金注入,来源是晨星慈善基金会。”
“晨星基金会三年前已经被查封了。”沈砚说。
“对,但它在南江有一个分支机构,叫‘新叶’教育基金。这个机构现在还在运作,法人代表是一个叫赵明远的人。”
“赵明远是谁?”
“南江市人民医院前院长。1988年毕业于某医学院,导师是欧阳靖。”
欧阳靖。又是他。
“赵明远现在在哪?”
“还在南江。我们查了他的行踪,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南江市儿童福利院旧址。最近一次是上周。”
沈砚和顾淮对视了一眼。
“明天去见赵明远。”沈砚说。
第二天上午,南江市人民医院家属区。
赵明远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后仍然住在医院家属区。沈砚按了门铃,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开了门。
“赵院长,我是省厅特别行动组的沈砚。想和你聊聊。”
赵明远看着他们,表情平静。“进来吧。”
客厅很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赵明远倒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
“你们是为了周慧敏来的吧。”
“对。”
“她死了。”赵明远说,“2008年,火灾之后,她去找欧阳靖,想让他停手。欧阳靖没有杀她,但也没有放她走。她被关在了某个地方。三年后,病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帮她传过话。她想告诉她的女儿,她还活着。但后来她放弃了。她说,让知夏以为她死了,比知道真相更安全。”
温知夏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温国华呢?”沈砚问。
“温国华找到了周慧敏。2013年,他找到了关押周慧敏的地方。但周慧敏已经死了。他在那里待了三天,然后离开。”
“他去了哪里?”
“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他要去找欧阳靖。他说,如果他不回来,让我告诉他的女儿——爸爸去找妈妈了。让她不要等他。”
赵明远看着温知夏,眼里有一丝悲悯。“你就是他女儿吧。”
温知夏点头。
“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
“他回来了。”温知夏说。
赵明远愣了一下。
“他没有回来。”温知夏说,“但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
从赵明远家出来,温知夏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
沈砚站在她身边。
“你信他的话吗?”
“信。”温知夏说,“我父亲去找我母亲了。他找到了。然后他继续去找欧阳靖。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不在了。但他没有放弃。”
“那你呢?”
“我也不放弃。”
她转过身,看着沈砚。“沈队长,谢谢你。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你要去哪?”
“东南亚。”温知夏说,“赵明远给了我一个地址。欧阳靖最后出现的地方。我父亲可能也在那里。”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这是私事。”
“不是私事。”沈砚说,“‘夜枭’的案子没结。欧阳靖死了,但他的组织还在。你父亲可能握着关键线索。我陪你去,是公事。”
温知夏看着他,然后笑了。“好。公事。”
半个月后,东南亚某国,湄公河畔的一个小镇。
沈砚、顾淮和温知夏站在一座废弃的橡胶园门口。赵明远给的地址指向这里。橡胶园深处有一栋旧别墅,是欧阳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别墅的门没有锁。他们走进去,里面布满灰尘,但桌上有几本旧书,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地图。顾淮翻看着那些书,突然停住了。
其中一本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沈国华,2014年4月。
“你父亲来过。”顾淮把书递给沈砚。
沈砚看着父亲的签名,手指微微收紧。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又看到了一行字:温国华,2015年2月。
两个父亲,先后到过这里。
温知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茂密的橡胶树。风从林间吹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沈砚。”她说。
“嗯?”
“我找到了一件东西。”
沈砚走过去。窗台上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
“知夏: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找到了这里。爸爸很高兴。
我找到了你妈妈,但她已经走了。我在这里待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有些真相,确实值得用命换。但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我想活着,想回去看你。
欧阳靖没死。他在别的地方。我要去找他。如果我能回来,我会回家。如果我回不来,你要记住:你是我和你妈妈最骄傲的作品。
爸爸永远爱你。”
温知夏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沈砚看着她。“你父亲还活着。”
“嗯。”她说,“他还活着。他在找欧阳靖。他还没放弃。”
她转过身,看着沈砚和顾淮。
“我要继续找。”
沈砚看着她,然后说:“我们一起。”
顾淮站在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镜片上。
“追光的人,不止你一个。”他说。
温知夏笑了。
三个人走出别墅,站在橡胶园的门口。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是湄公河的水,静静地流着。
“接下来去哪?”顾淮问。
“去找下一个线索。”温知夏说。
“然后呢?”
“然后继续追。”
沈砚站在她旁边,看着远方的天空。
“追到什么时候?”
“追到没有黑暗为止。”
沈砚笑了。“那可能追不完。”
“那就一直追。”
他伸出手。温知夏握住。顾淮站在他们身后,也伸出手,覆在上面。
三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叠在一起。
远处,一只渡鸦从橡胶树上飞起,翅膀划破天际。这一次,它飞向的方向,是光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