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仙》渺流

70、阳林8 戏玄 戏无

　　“喂，别装死，把我的灵力还回来。”

　　丘用脚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戏无池，捏着一把从他怀中掏出的符纸，朝他脸上甩了几下，问道：“说，是哪一张？”

　　“哎，丘姑娘，你轻着点踹，好不容易才用阵法给他吊着一口气，你把人踹没了，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冷静、冷静……嘶！解安，你手劲太大了！”

　　解安用自己唯一还干净着的内袍一角擦拭着沈遥手上沾来的脏血，同时还不断地将自己的灵力输入进去为他疗伤，而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自己就没多冷静。”

　　沈遥先前用灵力蛮横地炸毁了戏无池的左手，自己的右手消耗过度，再加之后来有不要命似的强行使用六重阵法，受了些许反噬，当时那手没什么感觉，现在开始返痛了，还颤个不停。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甩着手道：“哈哈哈哈哈……一时冲动、一时冲动，毕竟我平日里出任务里确实没什么机会动手。”

　　反正在他眼里，布设传送阵和束阵不算动手。

　　解安抿了抿嘴，没吭声。

　　沈遥的左手早就被清理干净了，眼看着再让解安擦下去怕不是皮都要掉一层。一低头，便能看见解安乌黑的头顶，这幅低着头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什么大错，分明自己还有一身伤没处理，反倒是关心他这只无可厚非的手来。

　　本应该教训他两句的，只是争取时间的话完全没必要和戏无池那个疯子肉搏吧？但话在嘴里来回绕了几圈，还是被他嚼碎咽下肚中。

　　算了。

　　但这手真不能再让他擦了。沈遥抽出手，在他额头点了一下，一个阵法顺势在解安身下浮现，泛着萤萤微光。沈遥指了指他身上的伤口，道：“不许动，好好疗伤。都不小的人了，还和以前一样让人操心。”

　　于是解安真就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眼神倒是随着沈遥一块乱跑。

　　“对了，季北燕人呢？”沈遥就说好像哪不太对劲，不该这么安静才对。

　　“前辈。”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沈遥被吓的心跳都突突了一下，一转头，季北燕正细细擦拭着自己那把剑，眼神发空地道：“我好像明白自己该怎么修炼了。”

　　沈遥看了眼不远处三个摊在地上的黑衣人，心下了然，这是交手之中打磨了剑技，有所悟，是好事。

　　于是便没再打扰他，回过身来就看见丘捏着一把符纸就要撕碎，忙出声阻止：“丘姑娘冷静！”

　　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这么不让人省心！

　　这些符纸难说都是些什么功效，他们学堂上习来的知识在面对此类邪魔外道时起不到分毫作用。

　　戏无池反倒一副看戏的样子，道：“撕啊，撕了省事。咱们一起死。”

　　丘威逼利诱问了半天都没问出门路来，这人死到临头了嘴里还在打谜语，她又要一拳打过去却被沈遥拦住了。

　　沈遥苦口婆心劝道：“丘姑娘，丘小姐，丘姑奶奶，真不能再打了，我还没琢磨出来能让死人开口说话的阵法。您别动怒，我来问，您去那边坐着歇会，行吗？”

　　丘冷哼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还是不死心地又踹了他一脚，然后迈着步子就跑去季北燕那边了。

　　沈遥抓起一地的符纸看了看，果不其然，一张都看不懂。不过他向来不为难自己，转而看向戏无池，直戳了当地问道：“为什么要陷害丘姑娘？”

　　戏无池嗤笑一声，道：“这怎么能称为陷害呢？”

　　沈遥道：“你将符纸送给赵三金，诱导他去迷晕丘姑娘，计策不成，又让他当街喊冤，弄得满城皆知此事。我不信你不知坊间的谣言传起来有多快，这些闲话甚至能叫不少人翻来覆去地说上三代。你让丘姑娘此后在这地方如何生活？”

　　戏无池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开口道：“说闲话？是我让她被说闲话的吗？有本事，她就以自己的本相去生活试试啊！你可能没看见吧？那天街上那么多人看见她的白发后，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可不就是看见了怪物的眼神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过后，他的语气又冷了下来：“这里本就是人间的地盘，他们不过是山沟里的畜生，跑来装什么人样？”

　　这人说话口无遮拦，简直无法和他正常沟通。沈遥蹙起眉，捕捉到他话里的“他们”，想到一种可能性，循循善诱着开口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精怪的敌意这么大，他们分明一直在忍让，现在世间之中已经很难见到精怪了。”

　　“哈！你当然不明白！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蓬莱的修士哪个不是天赋异禀？人间的名门正派，又哪个不是家大业大？我从前经历过的事你们没一个人愿意听完！你叫我怎么明白？你叫我们这种烂泥里长大的人如何明白？！！！”

　　沈遥没料到他会突然情绪失控，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就听戏无池继续道：

　　“混在人堆中的精怪除了会吸食人的生气以外还能做什么？若真是一些小杂碎，我根本不屑于去管！但这只天狐距离成仙只差临门一脚，她这样频繁出入在人流最多的雅阁，存的什么心思昭然若揭！我就不信，你们这群修士不知道这档事！”

　　他虽然口不择言，但有一点的确没说错。精怪由于体质特殊，若是与寻常百姓接触过于密集，会无意识地将人的生气转换为自己的灵力。早在多年前，人类开始大批次繁衍生存时，就有仙道在着手治理此事，所以现如今大部分精怪都隐入山林，不再现世。

　　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季北燕也放下了手中的剑望向这边。

　　戏无池一见到丘，更加愤恨地开口：“凭什么你这样害人的畜生都能成仙？！！为什么这个世道就是不肯给我们一条活路！！”

　　丘看着他，沈遥甚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怜悯。只听丘开口道：“我没有害过人。”

　　戏无池怒道：“不可能！”

　　沈遥在一旁道：“她的确没有害过人，只要用灵视一探便知。你修的邪道会影响心性，时间一久会看不清灵力的颜色。”

　　“丘姑娘没有害过人我是知道的，反倒是你，手上有不少人命吧。”

　　戏无池听到这里嘻嘻笑了起来，道：“你知道我的丹药是用什么做的吗？寻常人没什么用，杀了就图个消遣。但是那些畜生不同啊，我会先把他们的灵力吸走，然后化练于丹药之中，最后为我己用，就算是天狐又怎样，还不是被我取走了灵力——”

　　声音戛然而止。

　　“聒噪。”

　　丘收回手，她方才又冲戏无池使了一击入梦，淡淡地道：“他太吵了，换个人来说话吧。”

　　沈遥明白了他的意思，接下来面前的便是戏玄了。

　　这兄弟二人的性情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看着面前一语不发的戏玄，沈遥开口：“你们的记忆应当是互通的，一直这样吊着一口气死不了也挺难受的吧。别的你们不说我也不问，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丘姑娘的灵力被你们储存在了哪张符里？”

　　至于其余的纠葛缘由，仅凭猜测也能明晰大半，便没有必要再问了。

　　戏玄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房梁看着，良久，才开口道：“我的那把剑在哪？”

　　沈遥看了他一阵，起身，一言不发地将草垛中地符剑取了过来，放在戏玄身侧。丘本想阻拦，却被沈遥用眼神拦住。

　　这剑拎在手中感觉轻飘飘的，一点也没有一把剑该有的重量，上面贴着的符纸因为打斗，零零碎碎掉落了不少。剑身凹凸不平，整把剑也就只有外形能称得上“剑”这个字，无论是剑刃还是剑柄，都更像是小孩子用泥巴幼稚捏出来的形状。

　　也许真的是泥巴造出来的，沈遥拿起来的时候这剑甚至还在往下掉粉尘。

　　戏玄用右手一摸，就把那剑拿了起来，接着，就平平整整竖放在了身上，剑尖朝上，剑柄朝下。

　　“……你左手边第三张符纸……最底下沾了血的那张便是。”

　　沈遥依言拿起那张符纸，从上面感受不出任何灵力的波动。丘探过头来一手抢走了这张符纸，狐疑道：“真的？”

　　沈遥道：“我觉得他没骗人，应该是真的，我的直觉还挺准的。”

　　丘的疑心被打消了一些，但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先将符纸塞进袖中，以防地上那人又突然暴起反悔。

　　说完那句，戏玄就闭上眼睛，气息一下比一下微弱。

　　沈遥看着他这幅模样，斟酌着开口：“如果你们想说完先前的经历，我可以听。”

　　良久，戏玄闭上的眼睛才睁开了一条缝，嘴唇嗫嚅了几下后，开口道：“不值一提的故事罢了。”

　　随后，他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一股力量，一手握住剑柄，仰起头，一剑刺入自己的脖颈。霎时间，血液喷涌，那把剑也在同一时刻化为粉末，融进血液之中。

　　几人见了这份场景，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几息之后，还是丘率先打破了沉默，嗤笑一声后道：“自作自受。”

　　沈遥站起身，赞同道：“说得对。”随后走回解安身边，看到他的伤势恢复了大半后，便解掉了阵法，又将自己的外袍拖下给他，“衣服上的血迹太明显了，先穿我的衣裳遮一遮吧。”

　　解安老实地任由他摆弄，但这衣服好像对于解安来说有些小了，硬是穿出了贴身衣物的效果来。

　　沈遥放弃了治服这件衣裳，随手理了理就算是穿好了。条件有限，就先这样吧。

　　他又从自己袖中翻出一兜银两来，放在了膳房的柴火中，就当作付了饭钱。那三个黑衣人早就醒了，见没人搭理他们，就又灰溜溜地跑走了。

　　这地方被打的一片狼藉，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沈遥环视一圈，最后冲季北燕喊道：“我们去你家府里休整一段时日成吗？”

　　“没问题！”

　　“喂，我也要去。”丘拉住沈遥的衣角，“等我销毁符纸取回灵力时，你要在一旁给我护法才行，别想耍赖。”

　　沈遥一挑眉，笑道：“本就打算带上你啊。”

　　丘一撇嘴，不说话了。

　　路过戏玄的尸体时，沈遥瞥见一片血液汪洋之中有一个小布袋，正是戏无池用来存放丹药的那个。他分明在最后全数倒进了自己嘴中，但此刻布袋的口敞开来，里面大大小小的丹药悉数滚了出来，约莫有四五颗。

　　凝视半晌，沈遥抬手施法将丹药和其余的符纸粉碎成末，一同融进了粘稠的血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