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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日春 仪式失效, ...
月圆之夜的祭坛上,光芒映亮了半个王城。
十二名精锐异能者分立祭坛十二角,异能辉光交织成一张复杂的能量网。徐辉立主祭台前,手捧羊皮古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全球七国的使团围在祭坛外围,炎阳国使节的红发在寒风中结了冰凌,霜刃国向导的胡须上挂着细碎的冰珠——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屏息凝神,仿佛连呼吸声都会影响仪式的结果。
圣雪换上了那身从圣雪国带来的祭礼服。银线绣冰纹的白袍在月光下泛着幽蓝,领口缀着的冰晶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相碰,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银白长发被侍女编成繁复的发髻,露出苍白纤长的脖颈,像一尊即将被送上神台的冰塑。素鳞缠在她右臂上,幼龙的身体暖了一些,鳞片也重新泛出了浅淡的银光——那是回光返照。圣雪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她赤足走上祭坛,冰凉的台面与她脚底相触,那些刻满符文的凹槽在感应到她的血脉时微微亮了一下。
“始。”徐辉的声音荡开在寂静中。
古籍咒文被逐字吟诵。那是失传的圣雪国古语,每一个音节落在空气中都引动水汽凝结成细碎的冰晶,那些冰晶悬浮在祭坛上方,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咒文推进得越深,冰晶就越密,最后几乎织成一张透明的帷幕,将圣雪笼罩其中。祭坛上的十二个符文次第亮起幽蓝光,从一角的微弱闪烁到十息后的全满,整座祭坛像一颗从内部亮起来的蓝宝石。
首轮试于子夜。
十二名异能者将能量缓缓注入法阵。徐赪琔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角位上,手心的光能凝聚成团,顺着地下的符文导流槽平稳输送。他感觉到那种能量进入祭坛后,像水流入了干涸的河道,起初还算顺畅。圣雪站在祭坛中央,闭着眼睛,银白的发丝在光流中轻轻飘浮。
光芒完全笼罩她的刹那,奇迹出现了——以祭坛为中心,方圆百里的雪势骤然减弱。原本鹅毛般的暴雪在三息之内变成细小的雪沫,又三息之后变成了疏落的碎屑,再三息,众人头顶的夜空露出了一小块深蓝色的天,上面居然有星星在闪。
外围人群发出压抑的欢呼。方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露出接近微笑的表情。霜刃国的使节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用袖子遮住了泛红的眼眶。
欢呼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圣雪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她周身的“无雪领域”没有任何预兆地疯狂扩张,从半径十米瞬爆至三百米。所有落入该区域的雪片直接汽化,蒸腾的白雾冲天而起,在月光下形成一根旋转的白柱。那白柱越来越粗,越来越亮,最后几乎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体内挣脱出来。
“止!”徐辉厉声喝道。
异能者们强行切断能量输送。反噬震波沿着导流槽反向轰击,三名光能者当场吐血倒地,他们的护腕炸裂成碎片,滚烫的金属溅落在冰面上嘶嘶作响。炎阳国使节的熔岩异能者喉咙里涌出一口灼热的岩浆状液体——那是他的异能核心在反噬中碎裂了一角。
圣雪跪在祭坛中央,双手撑住冰面,剧烈地咳嗽。她咳出的不是血,是细碎的冰晶,那些冰晶落在冰面上铮铮作响,像碎玉坠地。素鳞从她臂间垂下,幼龙软得像一条失水的鱼,鳞片光芒尽失。圣雪把它往怀里拢了拢,用残存的无雪领域给它暖了一下。
“续。”她擦去嘴角的冰晶,重新站直身体。她的膝盖在抖,但她站住了。
第二轮在丑时。徐辉调整了能量配比,让光能异能者后退三步,换霜刃国的寒冰系异能者主控。理论上既然圣雪是冰雪相关的异常体质,同源能量比光能更容易达成平衡。结果更糟——寒冰能量接触圣雪的瞬间,祭坛上覆盖了一层厚达两尺的冰层,不是从外向内冻结,是从圣雪脚下爆发式蔓延,像有只无形的手把整个空间按进了寒冰的模具里。两名寒冰系异能者的手臂被冻在原地,若不是炎阳国的人拼了命用熔岩融化坚冰,他们的胳膊就要永远留在那层冰里了。
而圣雪站在冰层正中央,脚下三尺的冰面被她渗出的力量持续冻裂又持续重凝,形成一圈圈不断破碎又不断缝合的冰纹,像她在踩着一面碎镜行走。她的身体在发光——不是温暖的光,是冰冷的、苍白的、像月华被压缩成实体附在皮肤上的那种冷光。她的银发在光中完全变得透明,像一根根冰丝。
“停……”她的声音微弱,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承受不了我的反噬……换一种方式……”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用炎阳国的熔岩对冲,用南大陆的自然异能调和,用西海岸的海洋能量稀释——每一次尝试都换一种思路,每一次都在更彻底的失败中结束。反噬越来越强,队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些人被冻出了冰疮,有些人被灼伤了经脉,还有些人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虚脱到站不起来。祭坛上的冰面被反复冻裂又反复融化,刻在底部的符文开始模糊,幽蓝的光芒变成不稳的闪烁。
月过中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第六轮仪式再次失败。
这一轮圣雪直接失去了意识。她倒在祭坛中央,银发散开如铺泻的月光,身下的冰面被她残留的低温冻出一圈又一圈的裂纹,像一朵盛开的冰花。素鳞盘在她心口,幼龙用最后一缕龙息维持着她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鳞片一片一片地黯淡下去,像风中的残烛。
徐赪琔冲上祭坛,在所有异能者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单膝跪在了她身边。他不敢碰她——上次触碰时那种被高阶规则排斥的刺痛还记忆犹新——但他的手悬在她手腕上方半寸处,让光能的余温从指尖渗下去,替她暖一下脉搏。
“无用。”
微弱的声音。圣雪睁开了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一半,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她盯着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嘴唇翕动着。
“古籍……给我看……”
徐赪琔对徐辉吼了一声,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对父亲那样说话。徐辉没有计较,直接把古籍递了过来。徐赪琔把羊皮纸展开在圣雪面前,她颤抖的手指抚过那些古老的字符,每过一个字都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指尖在“永冻神殿”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加速向后翻,翻到咒文密密麻麻的间隙,翻到羊皮纸最不起眼的边缘,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字体比正文更古老,用的是圣雪国立国初期的文字,和正文隔着数百年的时光。
「需于永冻神殿行。离圣雪国地脉,仪力尽失。」
圣雪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柱,整个人软了下去。徐赪琔不得不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感觉到她的脊椎骨清晰地硌在他的掌心上,薄得不像一个活人。
“在……日光国……没有用。”她的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必须回去……回永冻神殿……回圣雪国故地……”
死寂。
霜刃国使节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喉咙的抽气:“可圣雪国已经……”
“消失了。”炎阳国使节接完他的话,声音抖得不像一国外交官,“三个月来,十七支探险队,没有一支回来。进入雪葬之地的信号全部中断,连最先进的异能探测仪都传不出一句话。”
“但只有那里能行。”圣雪在徐赪琔怀中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看向夜空中仍在缓缓落雪的云层,“祭坛上的仪式在日光国是无效的。因为我体内的力量——雪惧者的血脉——它的源头在圣雪国地脉里。离开那片土地,它就像一棵被拔出土的树,扎不下根,产生不了真正的献祭效力。”
她慢慢坐直身体,从徐赪琔臂弯里抽出手。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指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像是冰面碎裂的咔嚓声。
“给我二十个人。”她说,“我带队。雪怕我,所以雪葬之地也会怕我。只要我活着走进去,就能辟出一条路。”
她望向徐辉,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让徐辉后背一阵发冷。
“统领,你把我从圣雪国接过来,是为了让我献祭。那你就让我死在正确的地方。”
徐辉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她跪在千疮百孔的祭坛上,嘴角还凝着冰晶的碎屑,发梢透明得几乎要消失。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暴雪呼啸,像是整个世界在催促,在逼迫,在倒数。
“三日后出发。”徐辉的声音沙哑,“各国各派两名精锐。带足补给和逃生预案。”
“没有逃生预案。”圣雪打断他,“只有往前走。走到雪停,或者走到我停。”
三日后,日光国王城城门。
二十一名队员集结完毕。日光国的光能者徐赪琔带着墨影站在队首,炎阳国的熔岩异能者正在往掌心搓火暖手,霜刃国向导用冰针反复校正指南针,南大陆的丛林专家在检查绳索的结扣,西海岸的海洋异能者把一小瓶海水挂在胸前——那是她离故乡最后的念想。所有人沉默地站在雪橇车队旁,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呼吸。
日光国的百姓聚在城内,隔着敞开的城门望向那支即将赴死的队伍。雪在他们头顶盘旋,被光能护罩挡在城池上空。三个月的暴雪让所有人的脸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只有眼睛还亮着。那点亮光在看见圣雪走出来的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圣雪走在队伍最前面。她换下了祭礼服,穿着便于行动的白色劲装,外罩雪狐毛领披风。银发用一根冰晶簪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苍白的脸。素鳞缠在她左腕上,幼龙恢复了微弱的气息,鳞片重新泛出浅淡的银光——它在用最后的生命力陪她走这最后一程。
她在城门前方站定,面朝整座王城,抬起双手。
素鳞自她腕间腾起,幼龙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声音穿透暴雪,穿透云层,传遍整座王城的每一个角落。银白色的光芒从圣雪掌心扩散开来,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如涟漪,如潮汐,如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抚平整个世界。
光芒所至,暴雪骤停。
乌云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那光落在积雪的屋顶上,落在冻僵的旗帜上,落在百姓们仰起的脸上。三个月来第一次,日光国看见了太阳。积雪开始融化,变成潺潺的流水顺着街道边缘流入排水沟。冰封的护城河表面发出一连串绵密的开裂声,像冰层在伸懒腰。王城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顶端冒出了一点极嫩的绿芽,在阳光下颤巍巍地舒展开来。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惊呼。有人跪下了,双手撑着地面,看着融化的雪水从指缝间流过。有人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了三个月终于冲破了喉咙。有孩子指着老槐树上的绿芽说“娘你看,春天”,母亲捂着嘴点了点头,眼泪滴在孩子的手背上。
圣雪的脸色却在同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若不是徐赪琔从身后稳稳扶住她的双肩,她就要直接扑倒在融雪的地面上。他感觉到她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会断。她的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换气都带着细碎的冰晶从嘴角溢出。素鳞从半空中坠落,幼龙挂在她的手腕上,像一条垂死的银线。
“七日。”她放下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这个结界以我的生命力为燃料,可以维持七天。七天内,日光国的气候会恢复正常。雪不会落,温度会回升到正常初春水平。”
她顿了顿,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百姓们。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和笑容,但已经开始有人意识到了什么——他们看向圣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孔,看向她发梢那一片片正在消融的透明末端,看向她脚下融雪中夹杂着的细碎冰晶。那些冰晶是她体内溢出的,是她的骨骼、血液、生命力在同时碎裂。
“但七天后。”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柄冰刀,“如果我没有在永冻神殿完成献祭,结界会碎。届时全球雪灾将以百倍强度反扑,日光国将比现在更惨。你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人群里有人跪了下来。
第一个是那个指春天给孩子看的母亲。她双膝落地,头叩在融雪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恩人”。然后是那个哭出声的老人,是那个曾经在雪灾初期指着圣雪背影骂“灾星”的壮汉,是那些在三个月前用恐惧眼神打量她的宫人们。一排一排的百姓像被风吹倒的麦浪般次第跪下,朝着城门方向叩首,额头触在融雪与泥土混合的地面上。
“公主殿下。”
“圣雪公主。”
“凌公主——”
那些称呼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有恭敬的,有颤抖的,有泣不成声的。圣雪国湮灭后,这两个字再也没有人敢用在她身上。日光国的人最初叫她“那个女孩”,后来叫她“雪妖”,再后来是“银发的”——没有人叫她公主。此刻,那些跪伏的百姓用最古老的、最正式的、最重的称呼,把她失去的故国还给了她。
哪怕只有这一瞬间。
圣雪怔怔地看着跪伏的人群,眼眶泛红,嘴唇张了张。雪惧者流不出眼泪,所有的悲伤在体内凝结成更碎的冰晶,从她的眼角渗出来,像两行细碎的钻石粉末,顺着她的颧骨滑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徐赪琔扶着她的那只手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抖得连他掌心的光能余温都无法镇住。
“走吧。”她转过了身,背对那座跪满了人的城门,背对那片正在融雪的土地和那棵冒出新芽的老槐树,登上了第一辆雪橇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入城门外的灰蓝色雪幕。身后,阳光洒满了整座王城,那是她用自己的生命力换来的七日春天。车轱辘碾过开始融化的官道,泥土翻出来带着春天的气息,湿润而柔软。徐赪琔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圣雪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转向窗外。她看着那些在阳光下迅速消融的积雪,看着树梢上冒出的新绿,看着屋檐上滴落的第一串春水,嘴角微微弯了弯。
“值吗?”徐赪琔问。
“值。”她没有睁眼,声音轻得像在做梦,“七天的春天,够他们记住一辈子了。”
素鳞在她腕间微弱地动了一下。车队驶入灰蓝色的雪幕,身后日光国的阳光渐渐被遮蔽。圣雪靠在那里,银白的发梢在车厢的颠簸中轻轻飘拂,一片一片地变得更加透明。
七天。她给了他们七天。
而她自己的时间,正在以加倍的速度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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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永冻之春》全文完结,感谢你读到这里。 这个故事从一片雪花开始,到一场春天结束。圣雪用十六年的孤独和一场献祭,换来了全世界的雪停。徐赪琔用余生的每一个春天,替她看完她没来得及看的日出、花和海。 写的时候没有刻意虐,只是觉得——有些人走得太早,另一些人爱得太晚。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就叫遗憾。 如果你读完有一瞬间想起某个还没好好告别的人,那这个故事就没有白写。 番外已同步更新 下个故事见 作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