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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丙午贺岁番外: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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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雪琴师
墙上挂着一张琴用来附庸风雅,丝弦早已松散,落了一层灰。沉默寡言的雪千寻却总盯着它看。
“雪姐姐,你认得这是什么?”丹墨在给她换药的时候,问了一句。
“琴。”她开口,声音清冽,毫无重伤未愈的虚弱。
一张普普通通的琴,雪千寻弹奏出了非比寻常的空灵气韵。
春江院上下突然被这个瓷娃娃般的少女震惊了。
庄王何其殊听闻此事,隔天便送来一张价值不菲的宝琴。这是他第二次表现出对雪千寻的关注。
“知道吗?这个雪姑娘会流落春江院,竟是庄王殿下的一句戏言所致,偏偏她又倔□□烈,从到来的那天起,就没断过挨打。庄王把她救出来时就剩一口气,双腿都给打断了。”
“我看呐,庄王殿下救她,不止是因为恻隐。否则怎会那么张扬地宣布保护她?还这么快就送上如此贵重的礼物?”
“当然喽!雪姑娘虽说还有稚气未脱,却完全已是绝色容颜。庄王殿下可是有名的风流不羁,大概正后悔当初没买下这件送上门的宝贝呐。”
……
听到周围议论的片语,雪千寻似懂非懂,但她知道自己就是“侏儒送雪”这件异闻中的“宝贝”。现在,她正看着刚刚收到的“宝琴”。据说这张镶金嵌玉的宝琴价值千金,雪千寻却没觉得它有多么稀奇,随手放置一边。
“喂,丹墨。”如诗叫住了雪千寻的侍奉书童,又好奇又担心,“雪千寻还是闷闷地不讲话吗?听说她连钱都不认识,我们跟她说的话,她也好像大半都听不懂,该不会是心智未全?”
丹墨不高兴:“谁说雪姐姐心智未全?你心智齐全,倒是弹一首像样的曲子来听听。”
如诗倒不跟小女孩计较,只道:“说到这就更奇了,她到底是什么出身?怎会有如此高超的琴技?”
丹墨道:“雪姐姐很确定自己名叫雪千寻,却并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她倒记得一个人——教她弹琴的人。”
“何方名家教出这样登峰造极的琴师?”
“她没说。”
如诗不再追问,既艳羡,也松了一口气:“有那样的技艺可真了不起。连庄王都对她刮目相看,以后不会有人为难她了。”转而又惦记起那张华丽的宝琴,“她收到那件礼物,欢喜吗?”
丹墨道:“雪姐姐说,那张琴价格高昂,她不能收。”
“她知道什么是价格高昂?”
“当然。雪姐姐现在认识金钱,更知道春江院是什么地方。所以,她说还是先借用那张旧琴,等自己赚了钱再还给老板。”
“这才几天?她适应得可真快。”如诗唏嘘着,还是难以置信,“她真舍得把那张宝琴退回去?”
“雪姐姐说,教她琴的人送过她一张琴,比这好得多。”
如诗吐舌:“天呐,庄王殿下的赠礼,她还没瞧得上哩。”
(二)再相逢
收到雪千寻退回的宝琴,何其殊未置一言。
雪千寻成为春江院的琴师已经一个多月,每天都由丹墨推着轮椅上台抚琴。她问老板,自己赚到的钱是否够买那张旧琴?老板龇牙咧嘴拨了半天算盘,面露难色地说,差得还有些多。雪千寻又问,她如何才能离开这个地方?老板的脸抽搐得更严重,说,没有庄王的首肯,她哪都不能去。
忽一日,春江院老板老泪纵横地迎来一位失散多年的侄女,他哭得十分难看,让人们对“喜极而泣”产生了异样的感观。
老板的侄女委实不像他的亲戚。春江院所有的姑娘都被那个少女惊艳了。
只见那人身着飒爽青衣,肩托雪白灵狐,一青一白,映得她粉面朱唇、目似墨玉,妖娆容颜格外光彩夺目。而她风姿翩然、举止洒脱,气韵更胜千树万树桃花灼艳。
雪千寻倚栏瞥望,她似有觉察,侧扬脸庞回看过来,星目流转清浅一笑,周遭的繁华盛景都因她的抬眸而瞬间失色。
在众姑娘的惊声唏嘘中,雪千寻面无表情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初来乍到的少女轻步追上楼廊,她肩上的小银狐似乎比她还要心急,倏然一跃,扑到雪千寻怀中。
“小雪。”那人清凌凌地唤道。
雪千寻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身。
“我叫的是它。瞧,小雪跟你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雪千寻看着对方明媚轻盈的笑容,几乎脱口而出:我见你,亦如故。
“雪姑娘,我叫锦瑟。初次见面,幸会。”
(三)黑心老板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不详病情,春江院的老板转眼就暴毙了。锦瑟接手了这份特别的遗产。
雪千寻向新老板问出同样的问题:她赚的钱够不够买那张旧琴?
锦瑟执笔在账本上勾勾画画,眼睛不抬:“那张旧琴不值钱,你赚的报酬足够支付了。”然后话锋一转,“但你身为春江院的琴师,必须再买一张真正的好琴。从今天开始,更加努力地赚钱吧。”
“我不想做这里的琴师,一张旧琴够我街头卖艺了。”
“街头卖艺?”锦瑟饶有兴致,笑,“你知道的真不少。”
雪千寻冷冰冰:“你说,怎样才能让我走?你是不是也怕那个何其殊?”
锦瑟望着她,目光诚恳:“我不是他的对手。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带你走。”
看着锦瑟手边堆成小山的碎银铜板,雪千寻嗤之以鼻:“黑心的老板,小孩才信你的鬼话。你分明就是贪财!”
“好你个小白眼狼,真冤枉好人。”锦瑟满脸委屈,“你以为我贪图春江院日进斗金?我见过的奇珍异宝多着呢,这里的货色才不入眼。”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收起每一个铜板,口中振振有词,“这些钱,我都是替你存着的。免得你日后离开春江院饿死街头。”
锦瑟声称帮雪千寻存的钱,雪千寻是一个子儿都没看见。不止如此,丧心病狂的黑心老板甚至告诉她,她现在还倒欠了锦瑟九百二十五金。因为,她的好老板要帮她定制一张真正价值千金的宝琴。
雪千寻彻底没了脾气,毁灭吧,春江院。一把摔开锦瑟的房门,扬长而去。
丹墨正捧着茶往里走,险些跟雪千寻撞上。
“丹墨,把茶送进来我自己喝,那个小狼崽子没口福。”锦瑟在屋内吩咐。
“谁稀罕你的茶!”雪千寻已经走远了还不忘还嘴。
丹墨放下茶,哭笑不得:“雪姐姐昨天还沉默愁郁,今天倒是精神奕奕、活力非常呢。”
逍遥神教。
锦瑟回到总坛向上峰述职,不经意地,说起近来一件小烦恼。
“我们那位雪琴师嫌弃春江院没有一张好琴,一怒之下,把我的门都摔坏了。”
锦瑟的上峰是个年龄比她还小一些的少女,身居逍遥神教大祭司一职,据说从前就十分寡言无情,近来更是冰冷肃杀,仿佛按压着无名怒火和深深不耐烦,叫人望而生畏。但此时此刻,锦瑟正在直视那双星眸剪水的眼睛,数她长长的睫毛一共颤了几颤。
“西风,你可知昕京哪里可寻手艺精湛的斫琴匠人?我初来乍到,实在没有头绪。”锦瑟看起来真的被那任性琴师害得焦头烂额。
西风移开和锦瑟对视的目光,淡淡:“我帮你寻一寻。”
锦瑟预付了几块碎银,幽叹:“可惜她囊中羞涩,辛辛苦苦总共只有这点私房钱。你看看能买张什么样的琴?”
西风望着桌上稀稀的碎银,目光变得柔软氤氲,她取走了一小块,若无其事:“这些便够了。剩下的,让她留着自己用。”
(四)字
转眼到了岁末。
雪千寻看着锦瑟书写桃符春条,目不转睛。锦瑟写完,发现雪千寻神色有异。
“怎么?”
“你小时候跟谁习字?”雪千寻问。
锦瑟顿了一下:“一个……熟人。”
雪千寻挥墨写就一副春联,笔锋和锦瑟如出一辙。换成锦瑟诧异:“你模仿得太快了。”
“我小时候跟朋友习字,她的笔韵和你有六七分相似。后来她带来更多书家法帖,供我临习解闷。”
“你博采百家书体,而后自成一派。原来这才是你最初的笔锋,我竟没看出来。”锦瑟拿起这幅春联,似乎极喜欢,“这幅字,就送我了吧。”
“你自己写了那么多,还要这幅做什么?”
锦瑟正要说话,忽然掩口猛咳了一阵。
“你着凉了?”雪千寻想帮她抚一抚背,手已抬起,还是放下了。
“嗯,无碍。”锦瑟摆了摆手,押下一口温水。
“送你吧,这副春联。”雪千寻莞尔,捡出一张锦瑟书写的桃符,“你也送我一个。”
因她一手颇为熟悉的笔韵,雪千寻今天对待锦瑟格外友善。
(五)醋
除夕。
西风约锦瑟在澈雪坞相见,说,那张琴已经请人斫好了。
“你买下这样大的庄园,竟只留这一座小院?”锦瑟视察西风的新居。
“够了。”西风指了下第二间屋,“这间闲置无用,你若不嫌,它便是你的。”
“好极,我今天在这留宿,同你一起守岁。”锦瑟不客气,施施然走进这间屋子。屋内家具陈设一应俱全,织物尽皆崭新。
“春江院那边可都好?”西风漫不经心。
“我给姑娘们放了假,全都交代稳妥了。那个喧嚣之地,该清净几日。”
“放假。”西风轻笑一下,“也只你做得出。”顿了顿,还是念出那个名字:“雪千……那个雪琴师,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对谁都爱搭不理。倒是跟小雪相处得不错,她、丹墨和小雪,三个在一起守岁呢。唔,对了,”锦瑟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今天送了我一副春联,真巧,就贴在你送我的那间房的门口好了。”
从锦瑟拿出那副春联开始,西风就盯着一言不发。锦瑟把春联贴在自己房门两侧,总觉得背后寒意逼人。
“真奇怪,你这院子似乎有杀气。”锦瑟转头,和颜悦色,“你知道为什么吗?”
西风压了压气息,淡然:“你不是说,她对谁都爱搭不理么?”
锦瑟忍俊不禁:“你这话,很像是吃醋。”
西风眼神闪躲,冷冷:“我和她未曾谋面,何醋可吃?”
“我这有好酒,谁还要吃醋?”有人不期而至。
锦瑟忙迎上去:“小伊姐姐不是说回楚家过年吗?怎么没去?”
伊心慈道:“西风说你这两天咳得越发厉害。过来,我看看。”
(六)酒
幸亏伊心慈回来,否则锦瑟只能跟西风一起吃她从酒楼买回的冷菜。
“我师母素来好酒。她老人家亲手调制的花酿,粹取了百花香蕊,酒力柔和,最宜女子小酌。”转眼之间,伊心慈就张罗出一桌年夜饭,并拿出一壶芬芳四溢的美酒。
“这酒好香。”两人欣喜惊叹。
“先吃饭,再喝酒。”伊心慈操碎心。
三人餐后对酌。锦瑟刚饮了一口,忽然急咳起来。
伊心慈紧张夺下:“怪我,你吃了药,原不该再给你酒吃。”
锦瑟却任性起来:“我喝不喝酒都要咳,就让我喝一点儿嘛,我很爱这花香。”
西风善解人意:“我把酒温了你再喝。”
伊心慈摸了一把锦瑟的脉,眉头皱紧,严肃指挥西风:“莫纵着她,把酒拿走。”
锦瑟笑着伸手去夺。西风思路清奇,二话不说将整壶酒一饮而尽。这回好,锦瑟和伊心慈都不用争了。
伊心慈咂了咂嘴唇,无奈叹口气:“也罢。我去煮茶。”
“不劳姐姐,我去。”西风优雅起身,然后直直倒下。
“怎么这么不省心呐!”伊心慈焦头烂额,“西风!快起来!你的酒量差成这样逞什么能?”
锦瑟在旁又咳又笑,直不起腰。
伊心慈把西风扶起来丢给锦瑟:“看着她。我回上池山庄拿些醒酒丹过来。”
(七)醉
西风醉得东倒西歪,还惦记锦瑟的咳嗽:“你吃了药,怎么不见好?”
锦瑟强忍着,谈笑自如:“我就好了,别操心。你自己撑住,别晕过去。”
“你们在这,我不能晕。”西风扶额定了定神,却还是口齿模糊,“小伊姐姐说你这不是风寒,你在哪里中的毒?”
锦瑟哄她:“你真醉了,坐下来歇一歇,好不好?”
“我清醒得很。”西风挣开锦瑟,轻飘飘地端坐在……窗台上,姿态娴雅,“今天椅子怎有些凉?”
锦瑟想她被风吹一吹或许有助于醒酒,笑道:“你乘你的凉,我走了。”她已有些忍不住咳嗽,甚至感到胸口剧痛难耐。
西风飘逸闪至锦瑟面前,拦路:“不许走。你瞒了好多事,别以为我不察。”
锦瑟掩口咳了一阵,悠悠道:“瞧你平时装得云淡风轻,原来心事藏得深。”
西风一边轻拍锦瑟的背,一边不依不饶:“我知道,你潜伏在春江院,全是为她。你是不是要寻机带她走?”
锦瑟眨着诚实的亮眼睛:“你说得没错,我是要带她远走高飞。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们就启程吧。”
“不行!”西风急了,揪着锦瑟的衣襟不放。
锦瑟乐不可支:“这与你有何关系?”
“她与我……”西风脸颊涨红,眸子晶莹,忽然反问:“你和她有何交情?竟那般苦心保护?”
“她虽不认识我,我却和她一见如故。”锦瑟从容,“那你呢?你是她的什么人?”
“我是她的妻子。”西风语不惊人死不休,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个绣囊,展给锦瑟作证。
“这是……”就着窗前月光雪色,锦瑟辨出那剔透如玉的零落花瓣,“圣琅花?!”
“她用一支圣琅花向我求婚,我答应了。”西风泪眼婆娑,“可她忘了来娶我。”
锦瑟目光变柔,拂拭西风的泪痕:“傻,她忘记自己都不曾忘记你。想要人家娶你,你倒是先让人家知道你还活着呵。”
(八)香
伊心慈匆匆赶回澈雪坞,发现西风正乖乖睡在锦瑟膝上。锦瑟脸颊泛着病态的红,正咳得喘不过气来。
伊心慈慌了:“锦瑟,我为何治不好你?”
“姐姐千万别自责。我这咳疾,神仙来了也治不了。”锦瑟边咳边安慰伊心慈,说到这,她自己也似感到哀伤,眼底透出黯淡,看到伊心慈泛泪,立刻化成粲然一笑,“因为根本不用治,过了寒冬我自然就好了。”
伊心慈暂时顾不得西风,把锦瑟扶到床上。知她连咳数日影响睡眠,伊心慈只能给她服一些助眠丹药,并针刺她催眠穴位,先让她睡个好觉。
锦瑟迷迷糊糊睡着,梦见三人还在对酌畅谈。小伊姐姐带来的酒甘醇香甜,沁人心脾。锦瑟饮了一盏,瞬间香满唇齿,甚至连咳嗽都缓解了。
“再给我斟一盏。”锦瑟笑着伸手。
月光下,一双芬芳玉手轻轻握住了锦瑟。
“小孩子不许饮酒。”很轻、很缓、很温柔,带着一点点嗔责。
“我喜欢这花香……”锦瑟喃喃,下意识地将那双淡淡馨香的手拖到自己脸颊旁,“很像她。”
(九)嫁妆
西风终于醒了,长睫缓缓忽闪,若有所思。
“看你还敢不敢喝酒!”伊心慈上来就是一声责备。
西风一惊,小心试探:“姐姐,我刚才……有没有……胡言乱语?”
“你酒量虽差,醉相倒还好。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
西风长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你们两个都不叫人省心。”伊心慈幽叹。
西风翻身坐起:“锦瑟怎么了?”
“她咳得吓人,我给她服了助眠丹药,终于睡实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我送姐姐。”西风利落地起身,一手提起伊心慈的药箱,另一手挽起一张琴。
“你要去哪?”
“先前帮锦瑟定制了一张琴,终于斫好了。”西风轻描淡写。
“让她明天拿走便是,深更半夜,你莫不是要自己送去?”
“我睡不着。想看看……城中的热闹景象。”
次日。
锦瑟回到春江院,发现自己桌上安放一张新琴。
“呵,这么迫不及待地把嫁妆送过来了。”锦瑟自语。昨夜她睡得极好,连咳嗽都莫名好转了。一刻也不耽误,锦瑟马上把琴送到雪千寻手上。
雪千寻看着老板帮她买回的“宝琴”,瞬间愣住了。
“锦瑟,谢谢你。这张琴,就算万金我也买。”
天下竟有这等巧事,这张琴居然和雪千寻少时得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就好像依照同一张图纸再制的一般。
“好呀,”黑心老板顺势而为,展开账簿,悠然算账,“你还欠我九万一千二百零八金,雪琴师,要努力赚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