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沸酒》顾由卧

3、003 舒老师

　　舒洛原是个并不称职的导游。

　　下了车，他便撑开伞走在前面，云诗加和林疏影合撑一把伞跟在后头，他与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极了一位路人。

　　烟花博物馆的后门并没有那么好找，走过弯弯绕绕的民居窄巷，钻过高高低低的桥洞，甚至还得走几条没有石板铺设的小泥路，最终到达了一个红砖砌的墙边。

　　“你们在这里稍等。”

　　舒洛原指了指侧面的一扇铁门示意她们等候，自己瞄准了墙边的一摞石块，他三步并作两步，起跑，踮脚，撑墙，跨越，翻身，一气呵成，甚至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稳当地撑着伞，连伞面都没晃动。

　　林疏影惊呼：“你早说呀，我应该开go pro拍下来，多有镜头感。”

　　他从里侧“吱呀”打开了铁门。

　　云诗加犹疑道：“这……这不算擅闯民……哦不，擅闯博物馆吗？”

　　舒洛原抬眼看她，抬抬下巴笑道：“我有钥匙的，只是今天没带。”

　　云诗加更狐疑了：“博物馆你家开的？”

　　舒洛原的话卡在喉头，默默地往里走。

　　他很熟络地找到了电闸的开关，一推，整个博物馆的灯亮了起来，整个博物馆是红砖砌的，透着一股少见的厚重味道。

　　但光线一亮起来，展柜里头的陈设还没让她们看清，先看清了过道上晾晒的腊肉和萝卜干。

　　“呃……这是……？”

　　腊肉串在绳子上，绳子悬在房梁上，萝卜干铺平在竹篮里，挂在窗沿上。

　　若不是展柜里的烟花历史记录，云诗加都快以为自己闯进了谁家的后院。

　　“这房子本来就是以前的宗祠改建的，附近的嬢嬢都有这里的钥匙，下雨天会把腊肉什么的，晾晒到这里来。”

　　“哦……”云诗加点头。

　　玉烟镇的风土民俗与城市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云诗加这两天已经深深体会到了，就连这里的人……

　　她看了一眼舒洛原，他正背对着他们，捣鼓着正门口的一套装置。

　　林疏影凑上去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手工扯筒，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尝试做一个。”他把扯凳拉出来，取出鞭炮纸，交到了林疏影手上。

　　林疏影指了指自己，不敢置信：“啊？我？”

　　“很简单的，这里有视频教程。”

　　舒洛原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从展柜下的抽屉里摸出了遥控板，打开了展示用的电视机。

　　云诗加也跟着林疏影坐在了电视机前的软垫上，看起了播放的教程，与其说是教程，不如说是一个纪录片，先把扯筒技艺的历史缓缓道来，穿插讲述将平面的鞭炮纸卷成中空纸筒的手工方法。

　　旁白音是一个男声，咬字很清晰，不似纪录片的那种沉稳磅礴，听着是个年轻的男人，嗓音像一把被溪流拨弄琴弦的胡琴。

　　制作扯筒的动作镜头拍得很细节，放大了数倍，聚焦在卷筒动作的具体手势、抽芯的木棍如何旋转、涂胶的厚薄程度如何把控。

　　镜头里示范的那双手宽大而粗粒，握着纸筒的虎口处刻着细碎的掌纹和伤口。

　　云诗加见过这样一双手，她看向蹲坐在博物馆大门口的男人。

　　如果单听旁白声的相似嗓音，她还只是有些怀疑，看到镜头里的那双手，她便肯定了。

　　林疏影对手工制品都格外上头，还没看完教程，立马对着材料包上手了，但很快，她就卡在了第一步。

　　“欸，加加，你帮帮我，这个怎么卷啊？”

　　云诗加扭头一看，简直哭笑不得，林疏影涂胶时把手上也糊满了胶，又用手去捏鞭炮纸，结果粘得到处都是，当然不可能把成功卷起来。

　　舒洛原走过来，拿起剪刀，重新裁剪了一张鞭炮纸，“重新来过吧。”

　　林疏影有些丧气：“你也觉得这个没救了吗？太难了吧。”

　　舒洛原盘腿坐在她们对面，捏起涂过胶的鞭炮纸，一手捏紧杉木棍转动，一手抄起鞭炮纸将涂过胶水的边缘卷在杉木棍上。

　　林疏影看得一愣一愣的：“怎么在你手里这么简单那？”

　　云诗加笑说：“你没看出来，我们眼前这位就是电视机里的‘老师傅’吗？”

　　电视机上循环播放着视频，林疏影盯着电视机和面前的人来回对比，恍然大悟：“哦！怪不得！你在这里出入自由，原来如此！”

　　舒洛原抿着嘴唇笑了笑，颊边的酒窝深陷，“我也不是专业的，只是小时候见长辈们做多了就熟练了。”

　　林疏影挑眉：“你也太谦虚了，那你快教教我，下一步抽芯怎么弄？”

　　“这样，慢慢来，先把这里压实，用力均匀，要听到撕拉的声音，抽动的时候要旋转，不能心急……”

　　舒洛原很耐心，林疏影急躁时，他便放轻语调，引导她慢慢来，他目光注视着她手里的动作，垂落的睫毛长而浓密，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偏偏欲飞的蝴蝶。

　　云诗加注视着他，在城市里见多了酒局上吹嘘夸大的人，恨不能将一分本事说成通天的本领，玉烟镇生活节奏很慢，面前的男人说话慢慢的，做事也不争不抢，有着她对纯真最初的幻想。

　　何况这是个好看的男人，无论说什么都带着点让人赏心悦目的本事，毫不费力地就让人把话听了进去。

　　好看的人总是有些雌雄莫辨的，棱角分明的下颚线、上挑轻俏的细长眼、丰润的嘴唇、健康蜜色的皮肤、纤长的脖颈，全部巧妙地消融在同一张脸上。

　　“谁在里头呀？”后门亮起一声问询。

　　云诗加扔下手里的纸筒，匆忙站起，扭头看见后门进来一个穿着雨衣的嬢嬢，一身宽松的红蓝麻布衣，肩头扛着扁担，挑着两筐油布盖的香肠。

　　嬢嬢一进来，就放下扁担，往房梁上甩上一根布料，熟稔地扎在筐子上，烟熏过的香肠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溢出奇异的香味。

　　她一边忙活，一边跟舒洛原打招呼：“小原啊，你怎么今天在这儿？你的朋友？”

　　“嗯，她们想进来参观一下。”他淡淡一声。

　　“城里人？”嬢嬢眯起眼睛盯着她们看，“城里人都喜欢看这些，这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以前那些老玩意儿嘛，赚不到什么钱，还是烟花厂好呢，一年赚老多钱了。”

　　云诗加与嬢嬢相识一笑，“我们没见过，觉得有意思的很。”

　　嬢嬢自来熟地掐了一小段香肠，递给她，“小姑娘，那你肯定没吃过我做的熏香肠，喏，尝尝。就是现在还没晒透，不然更好吃，又要到梅雨天了。”

　　云诗加从包里拿了纸巾出来，捻起油滋滋的香肠段，递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弹牙的肠衣和饱满的肉汁都在唇齿间爆出来，带着一股木质熏烤过的香气。

　　“好吃欸，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香肠。”

　　云诗加本想客套地夸赞几句，但尝过之后，却是真心实意的。

　　“我也尝尝。”林疏影不嫌弃，把剩下的一截吞进口中，“哇塞，真好吃！”

　　嬢嬢被人夸了，更是热情洋溢：“那你们下次再来，直接到我家，我家就前头第三户，我给你们炖肉吃。”

　　云诗加和林疏影两人笑眯眯点头：“好，谢谢。”

　　嬢嬢把几串香肠都挂好了，把手往衣服上一擦，想想又闲不住，拉着舒洛原往里头走了几步，问道：“你娘怎么样了？”

　　舒洛原低声说道：“还是那样。”

　　嬢嬢重重跺了一下脚：“小原你呀！就是不听我的，老是不争不抢的，要不是你大伯家抢你的房子，你怎么会没有钱，耽误带你娘去省城看病，你说是不是？”

　　舒洛原先是不作声，后又叹息，“嗯，嬢嬢你说得对。”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以前你也小，怪不到你头上，小原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啊，你就好好过日子，管好你娘就成了，其他的也别想太多，听说你现在在摆摊呐？生意怎么样？”

　　舒洛原掀起眼皮看向门口的女人，默默点了点头，“还行。”

　　“你有什么困难就来找嬢嬢，我跟你娘是老交情了，别跟我客气。”

　　云诗加低头卷着纸筒，原本已经成了型，不知怎的，耳朵里听进了角落里的言谈，手上便失了准头，抽芯时把中空的纸筒捏成了实心的，她叹了口气，想把手上的失败品扔掉重来。

　　“给我试试。”

　　不知他何时又走回来，朝她伸出掌心。

　　云诗加犹疑着将做毁的纸筒放在他掌心，舒洛原重新用杉木棍戳进纸筒中心，两头一捏，便将纸筒重新塑成结实中空的结构。

　　“谢谢。”云诗加抬头看向他。

　　他笑了笑，背过身走到另一扇窗前，他从门背后取了抹布，用抹布擦着窗台，来回擦着，缓慢而麻木。

　　云诗加见过这种无声的颓唐——在曾经的自己身上。

　　她和林疏影齐力做了好几个纸筒，逐渐得心应手，按照教程，把多个纸筒捆扎成六边形筒饼，看上去还真像模像样，只不过没加燃线和火药，终究只是个纸筒子。

　　云诗加已经很满意了，端着作品举到了舒洛原的面前，难得打趣道：“舒老师，你看看学生们的作品怎么样？”

　　舒洛原愣了一下：“挺好的，不像第一次做的。”

　　“谢谢你今天的导游工作，我们很满意，简直物超所值。”云诗加眨了眨眼睛，“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份工作，想问问你愿不愿意？”

　　“什么？”他偏过头。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她突然正色，“我给过你名片。”

　　“知道，”舒洛原的手指在裤袋里摩梭着，那张名片此刻就在他的手里，但他不用取出来看，因为他已经背下来了，“鎏嘉环球拍卖师、艺术顾问。”

　　云诗加的目光从他的喉结往上移，直到对视他的眼睛：“OK，舒老师，我在此诚挚邀请，请问你有兴趣参与鎏嘉旗下的青年艺术家培育计划吗？”